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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程述关掉手机的第二天下午,陆青时正在客栈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下画画。
      画的是程述的侧影——他坐在廊下看书,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程述看得很专注,但每隔几分钟,他会无意识地抬头看向石桌——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下。
      他已经关了两天机。但习惯比意志更顽固。
      陆青时画到一半,程述忽然站起来:“我出去买包烟。”
      他平时不抽烟,至少陆青时没见过。
      “客栈有。”陆青时说。
      “我想走走。”程述说,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
      他出去了一个小时。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手里提着两瓶酸奶——陆青时昨天随口说想喝的。
      “给。”程述把酸奶递给他,坐下,继续看书。
      但陆青时注意到,那本书一直停在同一页。
      晚饭时,大姐做了菌子火锅。热气腾腾的,程述吃得很慢,时不时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想家了?”大姐随口问。
      程述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你们城里人,”大姐笑着说,“来大理都说要放松,结果一个个抱着手机不撒手。”
      程述没接话。他低头喝汤,汤很鲜,但他喝得心不在焉。
      晚上,陆青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来回踱步。他起身,从门缝看见程述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在犹豫要不要开机。
      陆青时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他想起程述来的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撕那把扇子——因为它太完美了。”
      但现在陆青时想:也许程述没说完。也许他真正想撕的,不是扇子,是那个“必须完美”的诅咒。
      而关机,是另一种撕。
      凌晨五点,陆青时被手机震动吵醒。不是他的,是隔壁。
      他听见程述接电话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爸,我在大理……不是旅游……我知道今天董事会,李经理会替我……茶庄不会倒,但我也不能倒……您这话什么意思?……”
      沉默了很久。
      “……好,我明天回来。”
      电话挂了。接着是长久的安静。
      陆青时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看见程述坐在床沿,双手撑着头,肩膀垮着。那个永远挺直的背影,此刻像被什么压弯了。
      过了很久,程述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把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回箱子。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紫砂壶——他祖父的壶,一直摆在桌上。
      他盯着壶看了很久,然后抬手——
      陆青时推门进去。
      程述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要摔吗?”陆青时平静地问。
      程述的手开始抖。他放下壶,壶底碰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青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父亲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撤资。茶庄的资金链……会断。”
      陆青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要回去?”
      “我不知道。”程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选。选茶庄,就辜负你。选你……”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陆青时知道后半句——选你,就辜负三十年的人生。
      “程述,”陆青时说,“你记得那把扇子吗?你说它太完美,所以你撕了它。”
      程述点头。
      “但你现在,”陆青时继续,“想把自己活成那把扇子。完美,得体,毫无裂痕。”
      他拿起那只紫砂壶:“可你知道吗?这把壶早就裂了。”
      程述愣住了。
      “内壁。”陆青时把壶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述接过壶,对着灯光看内壁。果然,在厚厚的茶垢下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很旧了,被茶垢填满,几乎看不见。
      “怎么会……”
      “你祖父知道。”陆青时说,“但他一直用,一直养,用茶垢盖住裂痕。后来传给你父亲,你父亲也这样。现在传给你——”
      他看着程述:“你也打算这样,对吗?用‘得体’盖住裂痕,假装完整。”
      程述的手在抖。壶在他手里微微晃动,茶水从壶嘴渗出来,滴在桌上。
      “我……”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青时接过壶,放在桌上:“程述,我不是来逼你选择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可以碎。碎了,也可以活。”
      程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
      “可是青时,”他说,“如果我碎了,茶庄怎么办?那些靠茶庄吃饭的人怎么办?我父亲……他只有我了。”
      陆青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选择。
      和代价。
      程述最终没有摔那把壶。
      但他把它留在了大理,留在客栈房间的桌上。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祖父,对不起。这把壶,我不想再传下去了。」
      天快亮时,程述来敲陆青时的门。他已经收拾好行李,穿着来时那身衣服,但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更轻松,是更沉重。像做出了决定,但那个决定让他背上了更重的东西。
      “我要回去了。”他说。
      “嗯。”
      “这次回去,”程述看着他,“我会取消婚约。不是推迟,是取消。”
      陆青时的心跳停了一拍:“你父亲那边……”
      “我会处理。”程述说,“可能……可能需要时间。可能茶庄会受影响。可能……”
      他停住了,没说完那些“可能”。
      “程述,”陆青时说,“你确定吗?”
      程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如果我现在回去结婚,我会恨自己一辈子。而恨比碎更可怕。”
      他伸出手,握住陆青时的手:“青时,我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个决定。我是为了我自己——那个被你看见的、真实的我自己。”
      陆青时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那……”陆青时问,“我们呢?”
      程述看着他,眼神很深:“我不知道。我不敢承诺什么,因为承诺需要能力,而我现在……连自己都未必能保全。”
      他很诚实。诚实得残忍。
      “但我会努力。”程述继续说,“努力处理好一切,然后……然后如果有那一天,我会再来大理。不是来找你,是来告诉你——‘你看,我做到了’。”
      陆青时笑了,笑里有泪:“好。我等你那句话。”
      “如果……”程述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我没做到……”
      “那我就知道答案了。”陆青时说,“有时候,没有答案也是一种答案。”
      程述抱住了他。很紧的拥抱,像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
      “对不起,”他在陆青时耳边说,“让你等。”
      “不等。”陆青时说,“我会过我的生活。你过你的。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生活还能交叉……”
      他没说完。但程述懂了。
      不是等待,是平行地活着。然后看命运给不给交集的机会。
      这很残酷。但很真实。
      比虚假的承诺真实。
      ---送别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程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陆青时看着程述的侧脸。
      到安检口,程述转身:“就送到这儿吧。”
      “嗯。”
      程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
      程述走了。拖着那个小行李箱,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滞重。
      陆青时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阳光很好。大理的天总是很蓝,云总是很白。
      他叫了车回古城。路上,他打开手机,看到程述发来的短信:
      「壶留在房间了。如果你不想要,就扔了吧。它该碎了。」
      陆青时回复:「好。」
      回到客栈,大姐在院子里晒床单。看见他,问:“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大姐点点头,没再问。她抖开一条床单,白色的布在阳光下飘扬,像一面旗。
      陆青时上楼,走进程述住过的房间。壶还在桌上,底下压着那张纸条。
      他拿起壶,对着光看。内壁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走到窗边,举起壶——
      然后放下了。
      他没有摔它。而是把它包好,放进自己的行李箱。
      有些东西,即使碎了,也值得保存。
      因为那是真实的证据。
      证明有人曾经试图,从完美的诅咒里挣脱出来。
      哪怕只挣脱了一寸。
      哪怕最后又回去了。
      但那寸挣脱,是真的。
      ---
      那天下午,陆青时继续画那幅画——程述在廊下看书的侧影。
      画到最后,他在画角写了一行小字:
      「丁酉年七月十五,他走了。带走了承诺,留下了壶。我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但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被看见,就再也遮不住了。」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苍山。
      山很高,云很淡。
      人很小,爱很大。
      大得装不下,只好碎了,洒在风里。
      等时间来决定,哪些能被吹到对方心里。
      哪些,永远沉入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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