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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程述离开后的第三天,雨季提前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密的梅雨,是滇西高原特有的、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天井里的青石缸很快满了,水溢出来,流成小溪。苍山被雨幕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陆青时没出门。他坐在廊下,看着雨,手里拿着那只紫砂壶。壶已经洗干净了,陈年的茶垢被小心地剥除,露出陶土本来的颜色——不是想象中的紫,是偏褐的红,像干涸的血。内壁那道裂纹在清洗后更加明显,从壶口一直延伸到壶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没有修它。
      只是每天拿在手里看,看那道裂痕,看程述祖父留下的手泽,看三十年的茶香如何在陶土里浸出深深的印记。
      有时候他会想,程述现在在做什么。
      在开董事会?在跟父亲谈判?在见沈静姝?还是……在犹豫。
      他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会疼。
      ---
      第七天,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院子水光潋滟。大姐在晒被雨水打湿的床单,看见陆青时出来,说:“有你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真正的信。牛皮纸信封,毛笔写的地址,字迹遒劲有力——是程述的字。
      陆青时的心跳快了。他接过信,回到房间,关上门。
      信很厚。他拆开,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打印的,抬头是「茶庄股权转让意向书」。第二张是手写的,只有几行字:
      「青时:
      茶庄35%的股权已转入你名下。这是我个人持股的一部分,与家族无关。
      若我失败,这是你应得的——为我浪费的七年。
      若我成功……我们再谈。
      勿回信。手机已换。
      程述
      丁酉年七月廿二」
      陆青时拿着那张股权转让书,看了很久。35%的股权,按照听雨轩的估值,是一笔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数字。
      程述在做什么?用钱买心安?还是……在安排后事?
      他把信折好,锁进行李箱。然后打开手机,想给程述发短信,但想起信里说的「勿回信」「手机已换」。
      程述切断了联系。
      用最彻底的方式。
      ---
      那天下午,陆青时去了洱海边。雨后的湖水很浑,泛着土黄色。那棵大树下积了水,不能坐。他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的村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一个卖烤乳扇的老奶奶推车经过,看见他,停下来:“小伙子,吃一个?”
      陆青时摇头。
      老奶奶打量他:“失恋了?”
      “……不算。”
      “那就是在等。”老奶奶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等的人不会来了。”
      陆青时看向她。
      “我在这卖了四十年乳扇。”老奶奶说,“见过太多等人的人。有的等来了,有的没等来。等来的,不一定高兴。没等来的,不一定难过。”
      她推着车慢慢走远,声音飘过来:“看开点,小伙子。人生长着呢。”
      陆青时站在那里,直到太阳西斜。
      回客栈的路上,他买了份报纸。社会版有一小块新闻:「本地老字号茶庄陷继承风波,少东家疑与家族决裂」。
      没有名字,但他知道是谁。
      ---
      第十天,陆青时决定离开大理。
      不是回去,是继续走。去更远的、程述找不到的地方——如果程述还想找的话。
      他买了一张去香格里拉的车票。出发前,大姐帮他打包行李,看见那只壶。
      “这个要带吗?”
      “带。”
      “裂了。”
      “嗯。”陆青时说,“裂了才真实。”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壶用旧衣服仔细包好,塞进行李箱角落。
      车是早晨六点的。天还没亮,客栈门口挂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大姐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包饵块。
      “路上吃。”
      “谢谢。”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大姐拍拍他的肩:“好好的。”
      陆青时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晨雾里。
      车很旧,座位硬,味道不好闻。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大理在车窗外后退——古城墙,白族民居,苍山,洱海。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他闭上眼睛。
      再见,大理。
      再见,程述。
      或者,再也不见。
      ---
      香格里拉比大理冷。九月就有人穿羽绒服。陆青时找了个藏式客栈住下,房间有火塘,夜里要自己添柴。
      他每天去松赞林寺,不是拜佛,是看那些壁画。几百年前的颜料,在高原的阳光下依然鲜艳。画的是轮回,是因果,是解脱。
      有时候他会想,他和程述的因果是什么。
      是七年的沉默?是一个月的挣扎?还是一张股权转让书?
      他不知道。
      他只是每天看壁画,看那些佛的脸——平静的,慈悲的,无喜无悲的。
      看久了,心里会静一些。
      静到可以不想程述。
      ---
      一个月后,陆青时在客栈的公共书架上看到一本财经杂志。封面人物是程述的父亲——程氏茶业集团董事长。内页有专访,记者问起继承问题,老爷子说:
      「企业传承不是家事,是社会责任。我会选择最合适的人,不一定是家里人。」
      没说程述的名字。
      但陆青时知道,程述出局了。
      他把杂志放回去,走出客栈。外面在下雪,很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就化了。他走到独克宗古城的转经筒下,跟着人群转了三圈。
      转经筒很重,要很多人一起才推得动。铜皮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六字真言。
      嗡嘛呢叭咪吽。
      据说每转一圈,就相当于念了一遍经文。
      陆青时不信佛,但他转得很认真。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心里说:程述,祝你平安。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祝你平安。
      ---
      又过了一周,陆青时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陆师傅,”老周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香格里拉。怎么了?”
      “程先生……程先生来找过你。好几次。”
      陆青时的心一紧:“什么时候?”
      “上周,大上周……他看起来很不好,瘦了很多,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昨天又来了,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看着店门。后来下雨了,他也不走。我给他伞,他不要。”老周顿了顿,“陆师傅,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青时沉默了一会儿:“茶庄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老周叹气,“程先生跟家里闹翻了,股权都转出去了。现在……现在好像在帮朋友做茶艺培训,不住老宅了。”
      陆青时握紧手机。程述把股权转出去了?转给谁了?家族?还是……
      他想起那张股权转让书。35%的股权,在他名下。
      “老周,”他说,“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程述再来,告诉他……”陆青时停住了。
      告诉什么?告诉他在香格里拉?让他来?还是让他别来?
      他不知道。
      “告诉他什么?”老周问。
      陆青时看着窗外的雪山,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顶上,闪闪发亮。
      “告诉他,”他说,“壶我修好了。”
      “什么壶?”
      “他会知道的。”
      挂了电话,陆青时拿出那只紫砂壶。一个月了,他第一次认真看它。
      裂痕还在,清晰,深刻,无法忽视。
      他拿出金缮工具——随身带着的,习惯。调漆,描金,一笔一笔,沿着裂缝勾勒。
      金线在褐红色的陶土上蔓延,像一道闪电,像一条河,像……像眼泪干了之后的痕迹。
      他修得很慢。从下午修到晚上,火塘里的火添了三次。
      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已经黑了。壶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道金线闪闪发亮,把原本的裂痕变成了装饰。
      碎了,又修好了。
      带着伤痕,但完整了。
      至少看起来完整了。
      ---
      那天夜里,陆青时做了个梦。
      梦见程述站在补阙斋门口,雨很大,他没打伞,浑身湿透。他敲门,一直敲,但门没开。最后他蹲在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
      梦里陆青时就在门里,看着他,但开不了门。
      因为开门要说:“你来了。”
      而他知道,程述来,不是为了一起,是为了告别。
      梦醒时,天还没亮。火塘里的火快熄了,他起来添柴。火星噼啪作响,在黑暗里溅起细小的光。
      他拿出手机,写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程述的旧号码——虽然知道可能已经停用了。
      「壶修好了。金线很漂亮。勿念。」
      发送。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火塘边,看着那只修好的壶。
      金线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像某种信号。
      像在说:我在这里。
      但这里,已经没有你了。
      ---
      天亮时,雪又下了起来。
      陆青时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香格里拉。他不知道去哪,只是想走。不停地走,走到想起程述时不再心疼为止。
      也许要走很久。
      也许永远走不到。
      但至少,在走。
      出门前,他把那只壶留在了客栈。放在公共书架上,旁边是那本财经杂志。
      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赠有缘人。
      此壶碎过,修过,养过三代人的茶。
      现赠与你,愿你的人生不必如此沉重。
      陆青时
      丁酉年九月初九」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客栈。雪很大,很快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的灯还亮着,在雪幕里温暖得像一个梦。
      他转身,走进雪里。
      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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