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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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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述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股权代持协议》。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他将名下35%的茶庄股权,委托律师代持,实际受益人是陆青时。有效期:永久。
“程先生,”律师推了推眼镜,“您确定吗?这部分的年分红在七位数以上。”
“确定。”程述说。
“那受益人联系方式……”
“他不需要知道。”程述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一下,“分红转入这个账户,如果他一直不取,就成立一个修复艺术基金,以他的名义。”
律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但职业素养让他没多问:“好的。”
笔尖落下。程述签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字。程。述。两个字,二十八画,写完用了二十八秒。
签完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昨天的话还在耳边:
「你要为一个男人,毁了三代人的基业?」
他不是为了陆青时。他是为了自己——那个在陆青时面前,可以暂时不做“程述”的自己。
但这句话,父亲听不懂。
就像他也听不懂,为什么父亲宁愿要一个“得体”的空壳儿子,也不要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脆弱的人。
“程先生,”律师说,“还有一件事。您父亲那边,要求您签署这份《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更薄,但更重。
程述看了一眼,笑了。笑得很淡,很苦。
“他动作真快。”
“您要签吗?”
程述拿起那份声明书。标题很刺眼,像判决书。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茶。一屋子茶叶,铺在竹席上,父亲说:“述儿,你要记住——茶分三六九等,人也是。我们程家,要做最好的那等。”
那时他六岁,还不懂什么叫“等级”。只是觉得,茶叶的香气很好闻。
现在他懂了。在父亲眼里,他选了“下等”。
“笔。”他说。
律师递过笔。程述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次很快,像在逃离。
笔放下时,他问:“我现在,还剩下什么?”
律师愣了一下:“您个人名下还有一套公寓,一辆车,以及……茶庄5%的股权,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无法转让。”
5%。够生活,但不够“程述”的生活。
“够了。”程述站起来,“谢谢。”
他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在下雨,秋天的雨,冷得刺骨。他没打伞,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抽第一口就呛得咳嗽。
他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雨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衬衫,他不在乎。
手机响了。是沈静姝。
“程述,”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看到新闻了。”
“嗯。”
“你还好吗?”
“还活着。”
沈静姝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法国挺好的。画廊签约了,下个月开展。”
“恭喜。”
“程述,”她说,“如果累了,可以来法国休息一段时间。我这里……有客房。”
程述的眼睛红了。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静姝,”他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沈静姝轻声说,“我们都选了更难的路。但至少……是主动选的。”
电话挂了。程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收起,继续抽烟。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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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程述去了老宅。
不是回家,是站在巷口看。听雨轩的灯还亮着,父亲应该在书房看账本。几十年了,这个习惯没变过。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门的老陈发现他。
“少爷?”老陈撑着伞跑过来,“您怎么不进去?”
“不了。”程述说,“陈伯,这个给您。”
他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少爷,这……”
“拿着吧。”程述说,“您孙子要上大学了,算我一点心意。”
老陈的眼睛湿了:“少爷,老爷他……他就是一时生气。您服个软,就……”
“陈伯,”程述打断他,“有些事,软不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宅,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老陈还在喊:“少爷!少爷!”
他没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就输了。
虽然也不知道,赢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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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述搬进了那套公寓。八十平,两室一厅,很普通的装修。和他长大的老宅比,像鸽子笼。
他收拾行李时,从箱底翻出那颗洱海石子。圆的,灰的,不起眼。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放进书桌抽屉。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片金缮瓷片(陆青时当年练手时做的),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母亲的遗物),一本《茶经》(祖父的批注本)。
他把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叠文件——茶庄的财务报表,客户资料,供应商合同。他一份份看,看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他去了茶庄。不是从前门进,是从后门。仓库的王师傅看见他,愣住了。
“程……程总?”
“王师傅,”程述说,“我想学炒茶。”
“啊?”
“从学徒做起。”程述卷起袖子,“可以吗?”
王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炒茶房很热,铁锅烧到两百度,茶叶倒进去,要用手快速翻炒。程述的手第一次碰到锅边,烫起一个水泡。他没停,继续炒。
汗流下来,迷了眼睛。茶叶的香气混着焦味,很浓,很烈。
炒了一锅,王师傅看了看:“温度高了,有点焦。”
“再来。”程述说。
第二锅,第三锅,第四锅……到第十锅,王师傅点头:“可以了。”
程述看着自己通红的手,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得体克制的笑,是真实的、带着痛感的笑。
“谢谢王师傅。”
“程总,”王师傅犹豫着问,“您这是……何必呢?”
程述看着锅里渐渐卷曲的茶叶:“因为我想知道,茶到底是什么味道。”
不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不是拍卖会上的价格,是实实在在的、从锅里出来的味道。
苦的,涩的,香的,醇的。
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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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程述在茶庄做起了学徒。炒茶,揉捻,烘焙,包装。什么都做,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
没人叫他“程总”了,叫“小程”。开始是客套,后来是习惯。
他学会了手上长茧,学会了腰酸背痛,学会了在四十度的炒茶房里一口气喝三碗凉茶。
也学会了,不想陆青时。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一想,手就抖,茶就焦。
王师傅说:“小程,你心里有事。”
程述翻炒着茶叶:“嗯。”
“是感情的事?”
“嗯。”
“那就等。”王师傅说,“像等茶青一样。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时候什么时候到?程述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炒茶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简单。只有锅,火,茶叶,手。
简单到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失去了什么,正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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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程述去看了沈静姝的父母。
不是以“前未婚夫”的身份,是以“世交晚辈”的身份。带了两盒自己炒的茶,包装很简单,白纸包着,麻绳系着。
沈父沈母很客气,但客气里有距离。
“静姝在法国很好,”沈母说,“上次视频,还问起你。”
“替我向她问好。”程述说。
“会的。”沈父看着他,“程述,你父亲来找过我。”
程述的手紧了紧:“他说什么?”
“说你不懂事。”沈父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只是做了他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程述愣住了。
“我认识你父亲四十年。”沈父说,“他年轻时也想过离家出走,去学画画。但他父亲——也就是你祖父——打断了三根藤条,把他打醒了。”
他给程述倒了杯茶:“所以你看,程述,你比你父亲勇敢。但这勇敢……代价很大。”
程述接过茶杯,茶很烫,烫得指尖发红。
“我知道。”他说。
“那就好。”沈父拍拍他的肩,“好好活。活给你父亲看,也活给自己看。”
离开沈家,程述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又合拢,像某种徒劳的努力。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青时”。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很久。
最后他关掉手机,启动车子。
车子驶入雨幕,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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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述做了一个梦。
梦见陆青时站在洱海边,背对着他。他喊:“青时!”陆青时回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水里。
水很深,很快淹没了陆青时的身影。程述想追,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醒来,浑身冷汗。凌晨三点,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光很弱,但足够看清房间——空荡,整洁,像没人住过。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颗洱海石子。石子在手里冰凉,像陆青时离开那天的雨。
他把石子放在桌上,对着它说话——像疯了那样。
“青时,我今天炒了二十锅茶,焦了三锅。”
“王师傅说我进步了。”
“沈伯父说我比我父亲勇敢。”
“可是青时,勇敢有什么用?”
“勇敢不能让你回来。”
“不能让我不疼。”
“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把石子握进掌心,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但石子很硬,碎不了。
就像有些事,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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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程述去茶庄。炒茶房已经有人了,是王师傅。看见他,王师傅说:“今天别炒茶了。”
“为什么?”
“手。”王师傅指着他的手,“再炒,手就废了。”
程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结了厚厚的痂。
“没事。”他说。
“有事。”王师傅拉他坐下,拿来药膏,“小程,茶是养人的,不是伤人的。你这么个炒法,茶都知道疼。”
药膏很凉,涂在手上,刺痛。
程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陆青时的手——修长的,稳的,握笔的时候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师傅,”他说,“您爱过人吗?”
王师傅愣了一下:“爱过。我老伴,走了五年了。”
“想她吗?”
“想。”王师傅笑了笑,“但不想她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王师傅说,“如果我老想着她回来,那就是自私。爱一个人,得盼着她好,不管她在不在你身边。”
程述沉默了。
盼着她好。
那他现在,盼陆青时好吗?
盼。真心的盼。
但除了盼他好,还想见他。
想和他说说话,想看他画画,想握他的手——那双修长的、稳的手。
这是自私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陆青时现在出现在门口,他会跑过去,抱住他,说:“对不起,让你等。”
虽然陆青时说了不等。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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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述去了补阙斋。
店门关着,贴着一张纸:「店主远行,归期未定」。字是陆青时的字,清瘦,有力。
程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又下了,他没打伞。
老周从隔壁出来,看见他,叹了口气:“程先生,您又来了。”
“嗯。”
“陆师傅……还没消息。”
“我知道。”程述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这扇门?看这张纸?看七年的记忆?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着,直到浑身湿透。
离开时,他摸了摸门上的铜环。铜环冰凉,像陆青时离开那天的月光。
他转身,走进雨里。
这次,真的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看不见想看见的人。
不如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