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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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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时在香格里拉停留了七天。
第七天早晨,客栈老板说:“转经筒下面,有人找你。”
是个陌生人。四十多岁,戴眼镜,背着相机。见到陆青时,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华夏文物》杂志,记者,李涵。
“陆老师,”李涵很客气,“我在大理见过您修复的一件金缮作品,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陆青时接过名片:“有事吗?”
“想请您做个专访。”李涵说,“关于传统修复技艺的传承。我们杂志下期做专题。”
陆青时沉默。他看着李涵,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记者找过他。那时他拒绝了,因为程述说:“修复是安静的活,不必让人知道。”
现在程述不在了。他可以自己做决定。
“好。”他说。
采访在客栈的公共休息室进行。李涵问得很细:师承,技艺,最难的一次修复,对未来的看法。
问到“为什么选择修复这一行”时,陆青时停顿了很久。
“因为,”他说,“有些东西不该被忘记。”
“即使它已经破碎?”
“尤其是它破碎的时候。”陆青时说,“完整的东西,自己会说话。破碎的东西,需要有人替它说。”
李涵记录下来,然后问:“听说您最近在旅行?是寻找灵感吗?”
“不是。”陆青时说,“是在逃跑。”
李涵抬头看他。
“从我自己身边逃跑。”陆青时继续说,“修了十年别人的东西,忽然发现,最该修的是自己。但自己……修不了。”
“所以您选择离开?”
“嗯。”陆青时看向窗外,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换个地方,也许能换个活法。”
采访结束,李涵给他拍了张照片——坐在藏式卡垫上,手里拿着一片待修复的瓷片,侧脸对着窗外的光。
“照片会登在杂志上。”李涵说,“您介意吗?”
“不介意。”
“那……如果有人通过杂志找到您呢?”
陆青时笑了笑:“那说明,时候到了。”
李涵走后,陆青时去了松赞林寺。不是看壁画,是听诵经。僧人低沉的吟诵声在大殿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语言。他听不懂,但觉得心安。
跪在佛前时,他想:如果许愿,该许什么?
许程述平安?许自己释怀?许……许一个重逢?
最后他什么也没许。只是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有些事,佛也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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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香格里拉,陆青时去了雨崩。
传说中梅里雪山脚下的村落,要徒步四小时才能进去。路很陡,海拔很高,他走得很慢。同行的有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他一个人走在最后。
路上遇见一个转山的藏族老人,背着一只旧羊皮包,走得比他还慢。陆青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叩首——不是磕长头,是每走七步,就停下来,对着雪山合十鞠躬。
休息时,老人坐在路边,从羊皮包里拿出一块糌粑,分给他一半。
“谢谢。”陆青时说。
老人不会汉语,只是笑,露出稀疏的牙齿。他用藏语说了句什么,指向雪山。
陆青时顺着他的手看去。卡瓦格博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阳光照在雪线上,金灿灿的,像佛光。
“美。”陆青时说。
老人点头,又说了句藏语。这次陆青时听懂了几个词——“神山”“保佑”“回家”。
家。陆青时想,他的家在哪里?
补阙斋?不是家,是工作室。
父母早逝的老宅?早就卖了。
程述身边?……那是别人的家。
他忽然发现,自己三十岁了,没有家。
只有漂泊。
吃完糌粑,继续走。老人走得慢,陆青时就陪着他慢。四小时的路,走了六小时。到雨崩村时,天已经黑了。
老人把他带到一家客栈,用藏语跟老板说了几句。老板是个中年藏族女人,汉语很好:“阿尼说,你是好人,让我照顾你。”
“阿尼?”
“就是爷爷。”老板笑,“他是我舅舅,每年都来转山。”
陆青时回头看,老人已经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住这?”
“他住山上,一个小木屋。”老板说,“修行的人。”
房间很简单,但干净。窗外能看见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幅剪影。陆青时躺下,很累,但睡不着。
他想给程述写封信。
不是真的寄,是在脑子里写。
「程述:
我到雨崩了。一个要徒步四小时才能进来的地方。
路上遇见一个转山的老人,他分给我糌粑,说我该回家。
可是我没有家。
也许你说得对,我是个没有根的人。所以才能修那些破碎的东西——因为我自己就是破碎的。
你呢?你现在在哪里?在炒茶吗?手还疼吗?
我把壶留在香格里拉了。金线很漂亮,但我知道,它还是碎的。
就像我。
就像你。
就像我们。
晚安。
青时」
写完,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有溪流声,有远处偶尔的狗吠。
没有程述的声音。
但没关系。
他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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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崩住了三天。每天去神瀑,坐在瀑布下,让冰冷的水雾打在脸上。传说在神瀑下沐浴,能洗净罪孽。
陆青时没有罪孽。只有遗憾。
第四天,他决定继续走。去西藏。
老板送他到村口,递给他一条哈达:“阿尼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会找到家的。”
“谢谢。”
“还有,”老板犹豫了一下,“阿尼说,你心里有个人。那个人也在找你。”
陆青时的心跳停了半拍:“他说……在找我?”
“嗯。”老板点头,“阿尼会看卦。他说,你们会再见的。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找他的时候。”老板笑了笑,“很玄吧?但阿尼看得很准。”
陆青时握紧哈达。白色的绸缎,柔软,冰凉。
等他不再找程述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明天。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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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藏的车上,陆青时打开了手机——一个月来第一次开机。
无数条消息弹出来。大多是垃圾短信,有几条老周的:「程先生又来了」「他问我你去哪了」「我没说」。
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青时,我是程述。如果你开机,给我回个电话。任何时间都可以。」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陆青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像悬在悬崖边。
最终,他按了退出。
然后关机。
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窗外是连绵的雪山,湛蓝的天,偶尔掠过的鹰。
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直到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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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拉萨是傍晚。布达拉宫在夕阳下金碧辉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博物馆。
陆青时找了家青旅住下,八人间,上下铺。同屋的是几个背包客,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讨论着明天要去哪里拍照。
他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一路的见闻。
写到大理,他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像一滴泪。
他换了一页,写:
「丁酉年十月初三,拉萨。
海拔3650米,心跳很快,像在奔跑。
其实我只是坐着。
像过去的七年,一直坐着。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场不会停的雨。
等一次……彻底的死心。」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出房间。
青旅的天台能看到布达拉宫的全貌。他上去时,已经有人在——一个女孩,抱着吉他,在唱一首藏语歌。听不懂歌词,但调子很忧伤。
女孩唱完,看见他,笑了笑:“你也是一个人?”
“嗯。”
“来旅行?”
“算是。”
女孩递给他一瓶啤酒:“喝吗?”
陆青时接过,喝了一口。很苦。
“失恋了?”女孩问得很直接。
陆青时没否认。
“我也是。”女孩又开了一瓶,“他来拉萨找我,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答应了,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喝了一大口:“所以你看,有些人来拉萨是为了朝圣,有些人是为了逃跑。我是逃跑的那个。”
“我也是。”陆青时说。
两人碰了碰酒瓶。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那,”女孩问,“你逃掉了吗?”
“没有。”陆青时说,“但至少,离得远了。”
“远了就不疼了吗?”
“疼。”陆青时说,“但疼得……清晰了一点。”
女孩笑了:“你真奇怪。疼还有清晰不清晰的?”
“有。”陆青时说,“比如现在我知道,我疼是因为爱他。以前我不知道,以为只是习惯。”
“那现在知道了,怎么办?”
“不知道。”陆青时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也许继续疼,直到不疼为止。”
“要多久?”
“不知道。”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师父说,在佛前点一盏灯,为你想祝福的人。灯不灭,祝福就不灭。”
“你点了吗?”
“点了。”女孩说,“点了两盏。一盏给他,一盏给我自己。”
陆青时想了想:“那我也去点。”
“现在?”
“嗯。”
他们下了天台,去了附近的小寺庙。已经是晚上,寺庙快关门了。看门的喇嘛听他们说要点灯,还是让进去了。
酥油灯一排排的,小小的火苗在黑暗里跳动。陆青时买了两盏,拿起灯芯,在长明灯上点燃。
第一盏,他为程述点。
心里说:祝你平安,祝你自由,祝你……做你自己。
第二盏,他为自己点。
心里说:祝我忘记,祝我重生,祝我……不再爱你。
灯放进灯海,和其他几百盏灯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火苗摇曳,像呼吸。
像生命。
像爱。
短暂,脆弱,但真实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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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寺庙,女孩说:“我要走了,明天去尼泊尔。”
“一路顺风。”
“你也是。”女孩看着他,“希望我们都能……逃掉。”
她走了。陆青时一个人走回青旅。
拉萨的夜很冷,星空很低,星星大得像要掉下来。
他想起程述。想起程述说:“青时,我会处理好一切。”
现在他在处理吗?处理得怎么样?手还疼吗?还抽烟吗?还……想他吗?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没用。
就像点灯没用。
就像旅行没用。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没用,但还是要做。
因为不做,就连这点“没用”都没有了。
回到青旅,同屋的人已经睡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下,关机。
但那条短信还在那里,在他脑子里,一字一句:
「青时,我是程述。如果你开机,给我回个电话。任何时间都可以。」
任何时间。
但现在不是时候。
也许永远都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睛。
睡了。
梦里有灯,有雪山,有转山的老人。
但没有程述。
这样也好。
梦不见,就不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