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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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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述看到那本杂志,是在一个月后。
他正在茶庄的仓库里分拣茶青——这是学徒的基本功,要凭手感分出等级。手伸进竹筐时,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细嫩的芽尖,而是粗砺的茶梗,他忽然想起陆青时的手指,修长,稳,永远不会分错等级。
“小程,”王师傅拿着一本杂志进来,“这个是不是你朋友?”
杂志封面是布达拉宫,内页专题《寂静的手艺:修复师在路上》。翻开,第一张照片就是陆青时——坐在藏式卡垫上,侧脸对着窗外的光,手里拿着一片瓷片,眼神平静得近乎空茫。
标题下有一行小字:「陆青时,29岁,修复师。他说:‘我在从自己身边逃跑。’」
程述的手指停在照片上。纸面冰凉,但陆青时的脸是暖的——至少在他记忆里是暖的。
“是他。”程述说,声音有些哑。
“他现在在西藏啊。”王师傅感叹,“真远。”
远。程述想,确实远。三千公里,海拔三千六百米,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看。采访很长,陆青时说:
「修复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是决定修不修。有些东西,碎了比完整更真实。」
「我用了七年修别人的记忆,现在想修自己的,发现无从下手。」
「也许有些东西不该被修,该被承认——对,我就是碎的。而且不打算拼起来了。」
每一句都像针,扎进程述心里。
最后一段,记者问:“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陆青时的回答:「不知道。走到走不动为止。」
程述合上杂志。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茶叶摩擦的沙沙声。
“王师傅,”他说,“我想请几天假。”
“去哪?”
“西藏。”
王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去吧。茶青我帮你分。”
“谢谢。”
程述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十一月的天,冷得刺骨。他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短信——陆青时关机后,他换了个号码,每周发一条,像写日记:
「青时,我看到杂志了。你在拉萨。我去找你。」
发送。没有回音。
他回到公寓,开始收拾行李。很简单,几件厚衣服,一些现金,还有那颗洱海石子。
出发前,他去了一趟银行。查了那个账户——他给陆青时的分红账户。余额没动过,一分都没取。
柜台小姐问:“程先生,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吗?”
“不用。”程述说,“就这样吧。”
他走出银行,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心里。
飞机是下午的。在机场候机时,他买了一本同样的杂志,翻到陆青时那页,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陆青时,瘦了,眼神里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抽离。像已经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拔出来了,只是□□还在。
程述摸了摸照片,纸面光滑,冰冷。
“青时,”他低声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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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拉萨是晚上。高原反应来得很快,头疼,胸闷,呼吸费力。程述在酒店房间里躺了一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二天早晨,他去了杂志上写的那家青旅。
老板是个藏族小伙子,汉语很好:“陆老师?他早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老板摇头,“他就住了两晚,然后说要去阿里。”
“阿里?”
“嗯,更远的地方。”老板说,“他还说,如果有人找他,就说……就说他不在。”
程述的心沉下去:“他猜到有人会找他?”
“他说,”老板回忆着,“‘如果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告诉他,别找了。我跑得比他快。’”
程述笑了,笑得很苦。是啊,陆青时跑得比他快。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他追不上。
“谢谢。”他说。
走出青旅,阳光刺眼。程述站在八廓街的人流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去了大昭寺,在佛前磕了三个头。不是许愿,是忏悔。
忏悔他来迟了。
忏悔他让陆青时跑了。
忏悔他以为的“处理一切”,在陆青时的“逃跑”面前,像个笑话。
从大昭寺出来,他找了个茶馆坐下。甜茶很甜,甜得发腻。他看着转经的人流,一圈,又一圈,像没有尽头。
手机响了。是沈静姝。
“程述,”她的声音里有担忧,“你在西藏?”
“你怎么知道?”
“王师傅说的。”沈静姝顿了顿,“你去找陆师傅?”
“嗯。”
“找到了吗?”
“没有。他走了。”
沈静姝沉默了一会儿:“程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想被你找到?”
程述握紧茶杯,瓷壁滚烫:“想过。”
“那你还找?”
“因为,”程述说,“我欠他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说‘我爱你’的交代。”程述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或者……说‘我尽力了,但做不到’的交代。总之,不能让他一直等,等一个没有下文的答案。”
沈静姝叹了口气:“程述,你这个人……总是把事情弄得这么沉重。”
“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沈静姝说,“只是……别太勉强。对你自己,也对他。”
电话挂了。程述看着甜茶表面浮起的奶皮,一圈一圈的涟漪。
勉强。他确实在勉强。
勉强追,勉强找,勉强爱。
但如果不勉强,他就还是那个“得体”的程述,那个眼睁睁看着陆青时走,却说不出“别走”的程述。
他不想那样。
即使勉强,即使徒劳,即使……
即使陆青时真的不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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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述在拉萨待了三天。每天去不同的寺庙,点灯,磕头,但不再许愿。只是做,像某种仪式。
第三天晚上,他在一家书店看到一本关于阿里古格王朝的书。翻开,里面掉出一张明信片——不是卖的,是有人留下的。
明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张明信片,说明我们曾站在同一片土地。但不必找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朝圣路。」
字迹是陆青时的。
程述的心脏剧烈跳动。他问老板:“这张明信片……是谁留下的?”
老板是个汉族女人,看了看:“一个客人,大概一周前。他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向前走,别回头’。”
向前走,别回头。
程述握紧明信片。纸很硬,边缘割手。
“他去了哪里?”
“他说要去冈仁波齐。”老板说,“转山。”
程述买下了那本书,和明信片一起放进包里。
第二天,他坐上了去阿里的班车。
车很旧,路很颠。同车的大多是藏民,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窗外荒凉的风景。
海拔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难。同车有人呕吐,有人吸氧,他很平静——或者说,麻木。
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
「青时,我在去阿里的路上。海拔五千,头很疼,但比心疼好受。
王师傅说,茶炒焦了可以重来。人生呢?爱呢?可以重来吗?
我想是不行的。
但至少,我可以追到你面前,说一声对不起。
虽然你可能不需要。
但这是我需要的。」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在夕阳下染成金色。
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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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塔尔钦——冈仁波齐脚下的镇子,已经是三天后。程述的高反更严重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找了个家庭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藏族阿姨,看他脸色不好,煮了红景天水给他。
“转山?”阿姨用生硬的汉语问。
程述点头。
“一个人?”
“嗯。”
“危险。”阿姨摇头,“你身体不行。”
“我……找人。”
阿姨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找谁?”
“一个朋友。他可能……也来转山。”
“什么样?”
程述想了想,拿出杂志,指着陆青时的照片。
阿姨看了很久,然后说:“见过。”
程述的心跳停了:“什么时候?”
“两天前。他住隔壁旅馆。”阿姨说,“但昨天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阿姨说,“但他留了东西给旅馆老板。”
程述立刻站起来,头一阵眩晕。他扶着墙,稳住身体:“我去看看。”
隔壁旅馆的老板是个藏族大叔,不会汉语。阿姨帮他翻译:
“大叔说,那个汉人留下一个盒子,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给他。”
盒子不大,木制的,很旧。程述接过,手在抖。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信,没有纸条。只有一片瓷片——是他摔碎的那只紫砂壶的一片。瓷片上,用金漆画了一道极细的线,从断裂处延伸出去,像一道光,也像一滴泪。
瓷片下面,压着一撮茶叶。是他炒的第一锅茶——有点焦,但王师傅说“有味道”。
程述看着这两样东西,很久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陆青时知道他会来。
陆青时留下了答案。
瓷片代表“破碎但被修复的记忆”。
茶叶代表“笨拙但真实的新生”。
合在一起,是陆青时想说的话:我记得,我也在往前走。不必追了。
程述把瓷片握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渗出血。但他不在乎。
疼,比麻木好。
“大叔,”他对阿姨说,“帮我翻译:谢谢您。我……不转山了。”
阿姨翻译了。大叔点点头,说了句藏语。
阿姨说:“大叔说,山一直在那里。人也是。时候到了,自然会见到。”
程述鞠躬,转身离开。
走出旅馆,他站在冈仁波齐脚下。神山在云雾中露出雪顶,庄严,沉默,永恒。
他想起陆青时在杂志里说的:「我在从自己身边逃跑。」
其实他也在逃跑。
从“程述”这个身份里逃跑。
而现在,两个逃跑的人,在世界的屋脊上,留下一个沉默的交汇点。
然后,继续各自逃跑。
程述回到旅馆,收拾行李。阿姨给他打包了糌粑和风干肉:“路上吃。”
“谢谢。”
“还回来吗?”阿姨问。
“不知道。”
阿姨看着他,忽然说:“那个汉人……他走的时候,哭了。”
程述愣住:“哭了?”
“嗯。”阿姨点头,“在我这里喝酥油茶,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有人可能要来了。但我不该见他。’”
程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不该见他。
四个字,像四把刀。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阿姨回忆,“‘有些爱,停在最美的时候比较好。再往前走,就碎了。’”
程述闭上眼睛。
停在最美的时候。
他们的最美是什么时候?是大理的七天?还是更早,在补阙斋里,他递过来一把破伞,陆青时说“能修”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青时选择让这份爱“停在最美的时候”。
而他,没有资格反对。
因为让这份爱变质的,是他。
是他的犹豫,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不够勇敢。
“谢谢您告诉我。”程述说。
他背上包,走出旅馆。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看不见陆青时。
只有山,只有云,只有无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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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拉萨的车上,程述拿出那片瓷片,对着阳光看。
金线闪闪发亮,像陆青时眼睛里的光——那种专注的,安静的,带着伤痛但依然温柔的光。
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不是戏剧性的告别,不是撕心裂肺的争吵。
是一个盒子,两件信物,和一句“不该见他”。
干净,利落,像陆青时修东西的风格——不拖泥带水。
他该接受。
但他接受不了。
因为他还欠陆青时一句话。
那句在大理没说出口的:
“我爱你。”
不是“我需要你”,不是“你让我完整”。
是简单的,直接的,“我爱你”。
车在颠簸。程述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
「青时,我爱你。」
「对不起,说得太迟。」
「祝你……逃得比我远。」
「远到……再也想不起我。」
窗外,雪山后退,像时光后退。
回到七年前的那个雨天。
回到补阙斋的门前。
回到他抱着裂了的紫砂壶,推开门,看见陆青时抬起头,说:
“能修。”
那时他该说:“修不好也没关系。”
那时他该说:“碎的也很好看。”
那时他该说……
但那时,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递过壶,付了钱,说了声“谢谢”。
像对待任何一个匠人。
而现在,那个匠人成了他心上一道最深的裂痕。
一道用金漆也修不好的裂痕。
车到拉萨时,天黑了。
程述走出车站,站在街头。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茶庄?回公寓?还是……继续追?
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接起来。
“程述,”父亲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回来吧。”
程述沉默。
“茶庄……需要你。”父亲说,“我老了,管不动了。”
程述的眼睛红了。他仰起头,看着拉萨的星空。星星很多,很亮,像陆青时点的那盏灯。
“好。”他说,“我回来。”
挂了电话,他给沈静姝发短信:「我放弃了。」
沈静姝回得很快:「为他,还是为你?」
程述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回:
「为我们。」
为我们破碎的爱情。
为我们未尽的话语。
为我们……不得不继续的人生。
发送。关机。
他买了最早的回程机票。
在机场候机时,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写:
「丁酉年十一月十七,拉萨。
我追到了世界的屋脊,却追不上他的心。
也许我该放手了。
像放走一只鸟。
像放走一场梦。
像放走……年轻时的自己。
再见,青时。
愿你跑得足够远,远到忘记我。
愿我活得足够长,长到想起你时不疼。
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
但至少,我希望。」
写到这里,他停笔。
飞机开始登机。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站起身,走向登机口。
没有回头。
因为前方,是他不得不回去的世界。
而身后,是他永远到不了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