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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梅雨季过去了。
      天突然热起来,热得毫无过渡。前一天还在穿长袖,第二天就得换上夏装。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墙角的青苔开始干枯,从湿润的墨绿变成干瘪的黄褐,像被时间抽干了水分。
      陆青时的工作室里却还是凉。老房子的墙厚,窗子小,天井里那棵老梅树投下大片荫蔽。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裂成两半的瓷碗——不是程述的,是隔壁街坊王奶奶送来的,说是她老伴生前常用的饭碗,不小心摔了,想修好留个念想。
      碗很普通,白瓷,碗底有一圈青花,画的是缠枝莲。裂缝从碗沿一直裂到底,断口整齐,能拼上。
      陆青时调好金缮用的生漆,用细笔一点点涂在断面上。漆要涂得薄而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会溢出来,少了粘不牢。他的手腕悬空,眼睛离碗很近,呼吸都放轻了。
      这种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小,小到只剩眼前这道裂缝,这只碗,这只握着笔的手。其他的一切——茶庄、婚期、程述、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心事——都暂时退到远处,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但他还是会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黑暗里程述的手,温热的,带着雨气的潮湿。想起他说“我不想订婚了”,声音里的犹豫和疲惫。想起松子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
      然后想起三天后,程述来说“婚期定了”。
      陆青时的手抖了一下,金线画歪了。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漆。
      有些事,想太多没用。就像修碗,裂缝就在那里,你能做的只是把它粘好,让它还能用。至于为什么裂了,是谁摔的,摔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修好。
      他修了一上午。碗终于粘好了,金色的裂缝像一道闪电,把白瓷碗分成两半。他把碗举到光下看,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竟有些好看。
      原来破碎的东西,修好了也可以很美。
      ---
      下午,王奶奶来取碗。
      老人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个髻。她接过碗,仔仔细细看了很久,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那道金线。
      “真好啊。”她说,声音里有种温柔的感慨,“裂了还能修好,修好了还这么好看。”
      陆青时给她倒了杯茶:“您慢点拿,漆还没干透,要放两天才能用。”
      “不用了。”王奶奶摇摇头,“不拿来用了,就摆着看看。老头子走了三年,这碗我收在柜子里,今天收拾东西才看见它碎了。修好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付了钱,用一块蓝花布把碗仔细包好,抱在怀里走了。陆青时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工作室,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累。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梅树。叶子很密,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石缸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几条青鳉鱼懒洋洋地游着。
      他想起了程述说的那句话:“修好了,记忆就好像也修好了。”
      真的能修好吗?
      也许对王奶奶来说,能。碗修好了,关于老伴的记忆就完整了,就能继续放在心里某个角落,偶尔拿出来看看,觉得温暖。
      但对他呢?他对程述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碎的——因为从未完整过。他拥有的只是碎片:程述推门进来的样子,程述付钱时数钞票的样子,程述喝茶时微微皱眉的样子,程述在雨夜里说“我不想订婚了”的样子。
      这些碎片,他要怎么修?修成一个完整的什么?
      修不成。只能一片片收着,像收标本,夹在册子里,锁在抽屉里。
      ---
      傍晚,天阴了下来。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夏日常见的、闷热的阴。空气凝滞不动,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和孩子的嬉闹声。陆青时关了店门,准备煮碗面当晚饭。
      刚把水烧上,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街坊,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程述。
      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长裤,头发有些乱,像是随手抓的。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打伞——虽然天阴着,但还没下雨。
      “在吃饭?”程述问。
      “还没。”陆青时说,“刚准备煮面。”
      “能加我一个吗?”
      陆青时愣了一下,点点头:“进来吧。”
      程述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像是来过无数次——事实上他也确实来过无数次。陆青时去后间继续煮面,水已经开了,他下了两人份的面条,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
      煮面的时候,他听见前店传来翻书的声音。透过门帘缝看出去,程述正站在书架前,看那些陆青时修复好的古籍。他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像是在确认什么。
      面很快煮好了。陆青时端出来两碗,放在工作台上——这里当餐桌用。清汤面,卧了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程述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闻着很香。”
      “随便做的。”陆青时说。
      两人面对面吃面。工作台上摊着还没收起的工具,毛笔架、镊子盒、调色盘,还有几本待修的书。在这个杂乱的环境里吃面,有种奇怪的温馨感。
      程述吃得很慢,一口面要嚼很久。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今天去试了礼服。”
      陆青时的筷子顿了顿。
      “西装。”程述继续说,“三件套,黑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裁缝说很合身。”
      “嗯。”陆青时说,“那很好。”
      “沈静姝也试了婚纱。”程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很漂亮。婚纱是定做的,拖尾很长,上面绣了很多珍珠。”
      陆青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面已经有点凉了。
      “所有人都说我们很配。”程述说,“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本来就是。”陆青时轻声说。
      程述抬起头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陆青时避开他的目光:“事实如此。”
      程述没说话,继续吃面。他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空碗发呆。
      “陆青时,”他说,“你有没有做过梦?那种很真实,醒来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梦。”
      “有。”
      “我最近常做。”程述说,“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走来走去,想找什么,但不知道要找什么。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但回头又没有人。”
      他顿了顿:“每次醒来,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陆青时收拾碗筷,拿到后间去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机械地洗着碗,脑子里却全是程述的话。
      空荡荡的房子。找什么。空了一块。
      洗好碗出来,程述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陆青时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
      “你……”陆青时鼓起勇气,“你真的想结婚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他没有立场问。
      但程述没有生气。他想了想,说:“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想安定下来,想过正常的生活,想让父母放心。”程述说,“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不该是这样。好像还有别的可能,但我看不见。”
      他转过头,看着陆青时:“你看得见吗?”
      陆青时的心跳得很快。他看得见吗?他看得见,但他不能说。他看见的是程述和他——但这只是个幻影,像水里的月亮,一碰就碎。
      “我看不见。”他说。
      程述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站起来:“我该走了。”
      陆青时送他到门口。程述走出去,又回头:“面很好吃。”
      “嗯。”
      “下次,”程述说,“我请你。”
      “好。”
      程述走了。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晃。
      陆青时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程述。那是七年前的夏天,也是这么热。程述抱着那只裂了的紫砂壶走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说:“能修吗?”声音干净,眼睛清澈。
      那时陆青时就知道了——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劫。
      七年来,他一直在修程述的旧物。修茶具,修钟表,修书,修一切破碎的东西。他以为修好了这些,就能修好什么别的东西。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修不好。
      比如心。
      心碎了,就是碎了。金缮再美,也只是一道装饰性的裂缝。里面的伤,还在。
      ---
      那天夜里,陆青时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在修一面镜子。镜子很大,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程述的脸——年轻的程述,笑着的程述,皱眉的程述,在雨夜里的程述。他一片片地拼,用金漆一片片地粘,但怎么也拼不完。总有一片找不到,总有一道裂缝对不上。
      最后他放弃了,坐在地上,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无数个程述看着他,眼神各异,但都离他很远。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嘶哑而执拗。
      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牛皮册子。翻开,翻到最新一页——那里记录着程述来吃面的那个晚上。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他做的梦?写他心里那道修不好的裂缝?写他其实看得见别的可能,但不敢说?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丁酉年五月廿三,夜。他来了,吃了面,说了礼服和婚纱。我问他想不想结婚。他说想,也不想。我说我看不见。我说谎了。」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走到天井里,舀了一瓢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些。
      梅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青石缸里的鱼醒了,开始游动,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那道金缮的裂缝——看着是装饰,是艺术,是美的转化。但只要你敲一敲,听那声音,就知道:这里碎过,永远碎过。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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