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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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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得让人昏沉。
巷子里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嘶哑又执拗,像在抗议这过分的暑气。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涌。连风都是热的,带着柏油路面融化的焦味。
陆青时却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冷。像站在盛夏的烈日下,却感觉不到温度。阳光照在身上,像隔着一层玻璃。
程述的婚礼还有一个半月。
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候过得很慢,一分钟像一小时;有时候又过得很快,一天眨眼就没了。陆青时照常开店,照常接活,照常修复那些破损的旧物。但他的手指不再那么稳了——偶尔会抖,尤其在修到程述的东西时。
今天他在修一盏走马灯。
灯是程述三天前送来的,说是父亲旧物,小时候过年常挂。“不急着修,”程述说,“只是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看能不能让它再转起来。”
灯很旧了。绢制的灯屏已经发黄,上面画的八仙过海褪了色,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转轴的齿轮生了锈,卡住了,轻轻一碰就掉下红色的锈屑。
陆青时把灯拆开,零件一件件摆在工作台上。齿轮、转轴、烛台、绢屏。他戴上放大镜,用细针一点点清理齿轮间的锈垢。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
清理到第三个齿轮时,他发现上面刻着字。
很小的字,刻在齿轮内侧,不拆开根本看不见。他凑近看,放大镜把那几个字拉大、变清晰:
「述儿周岁留念丁卯年腊月」
丁卯年。程述出生那年。
陆青时的手指停住了。他仿佛看见那个画面:三十年前的冬天,程述的父亲——那个他还从未谋面的老人——在给儿子的周岁礼物上刻下这几个字。灯会转,画会动,小小的程述会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旋转的神仙,咯咯地笑。
然后三十年过去了。灯坏了,不转了。刻字的人不在了。当年那个婴儿长大了,要结婚了。
时间就是这样无情又温柔的东西——它带走一些,留下一些,改变一些。
陆青时继续清理齿轮。锈垢一点点被剥落,露出下面黄铜的本色。他用棉签蘸了油,小心地涂抹每个齿尖。油渗进去,齿轮变得润滑,在指尖轻轻一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能转了。
他装上蜡烛——不是真的点,只是模拟——然后推动转轴。齿轮咬合,转动,带动绢屏开始旋转。褪色的八仙在昏黄的光线里动起来,模糊的影子交错重叠,像一场陈旧的梦。
灯转了。但转得很慢,很吃力,每转一圈都发出轻微的呻吟。就像那些老去的记忆,还能被唤起,但已经不那么流畅了。
陆青时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工具箱最底层拿出一个极小的小瓶,里面装着特制的隐形墨水。用最细的笔尖蘸了墨水,在绢屏背面——那个永远不会被看见的地方——写下一行字:
「丁酉年六月初七修此灯时念他当年周岁模样应是很可爱罢」
字迹会在几天后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存在过。就像他知道,自己对程述的感情,就像这隐形墨水写的字——存在,但不可见。终将消失,但在消失前,它真实地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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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述来了。
他不是来取灯的,是来送东西——一本又破又旧的相册。
“整理老宅找到的。”程述把相册放在工作台上,“受潮很严重,有些照片粘在一起了。能修吗?”
陆青时翻开相册。硬纸板的封面已经软了,边缘翘起,露出里面的纸芯。内页是那种老式的黑色衬纸,照片用三角形的相角固定着。但很多相角都掉了,照片散落;有些照片受潮粘在了一起,强行撕开会撕坏。
“我试试。”他说,“但不敢保证全部能修好。”
“能修多少修多少。”程述说,“主要是这几张——”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张粘在一起的照片块。三四张照片像被水泡过又干透,紧紧粘成一块,边缘都融在一起了。
“这是我父母结婚时的照片。”程述说,“只有这一张。”
陆青时凑近看。最上面那张露出半个穿着婚纱的身影,下面是西装裤腿,再下面是模糊的背景。确实粘得很死。
“要分开,得用蒸汽慢慢熏。”他说,“很费时间,而且有可能损坏。”
“你看着办。”程述说,“我相信你。”
他又说了那句话——我相信你。
陆青时的心紧了紧。程述相信他能修好照片,相信他能修好灯,相信他能修好一切破碎的东西。但他不相信——或者说不知道——陆青时心里也有破碎的东西,而且修不好。
“婚礼准备得怎样了?”陆青时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在弄。”程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花花的阳光,“请柬印好了,酒店订了,宾客名单拟了。该做的都做了。”
“紧张吗?”
程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好像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嗯。”程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就像在准备一场大型活动。流程、物料、人员,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但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陆青时看着他。程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也许结婚就是这样。”陆青时说,“过日子,本来就是平淡的。”
“是吗?”程述问,“你结过婚?”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陆青时语塞。他确实不知道。他所有的关于爱情、关于婚姻的想象,都来自书,来自电影,来自别人的故事。他自己的经验是一片空白——除了这场持续了七年、无望的暗恋。
“猜的。”他说。
程述笑了,笑得很淡:“我也猜是这样。所以也许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家都是这样过的。”
他说“大家”,好像自己已经是“大家”中的一员。好像已经接受了那个设定:结婚,过日子,平淡,正常。
陆青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粘在一起的照片。蒸汽熏,竹签挑,一点点分离——这是他能做的事。至于那些分离不了的东西,比如程述和沈静姝,比如他自己和程述,那不是他的专业范畴。
“对了,”程述忽然说,“沈静姝想见见你。”
陆青时猛地抬起头。
“见我?为什么?”
“她说听我提过你很多次,想来看看你的店,看看你是怎么修东西的。”程述说,“她说她对修复艺术很感兴趣。”
陆青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见沈静姝?程述的未婚妻?那个穿着定做婚纱、绣满珍珠的沈小姐?
“我……”他嗓子发干,“我这里很乱,没什么好看的。”
“她不会介意的。”程述说,“就明天下午,行吗?她刚好有空。”
陆青时想拒绝。他想说不行,不方便,没时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程述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带她来。”程述说,“不会太久,就看看。”
“嗯。”
程述走了。相册留在工作台上,摊开在那张粘着的照片上。婚纱,西装,模糊的背景。三十年前的另一场婚礼,另一个开始。
陆青时站在工作台前,很久没动。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把那些修复工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放大镜,镊子,裁纸刀,毛笔——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忽然觉得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力。
他走到后间,想倒杯水,却发现手在抖。水壶很重,他几乎拿不稳。最后他放弃了,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砖石地面在夏天保持着阴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来。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明天。明天下午三点。程述要带着他的未婚妻来。来看他的店,看他修东西,看他这个“修复师”。
他要怎么面对?微笑?介绍?演示?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那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到。必须表现得正常,得体,专业。必须藏好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像藏好那些隐形墨水写的字。
因为这是程述要的。程述要带未婚妻来,他就得接待。程述要结婚,他就得祝福。程述要过正常的生活,他就得退出。
这很公平。也很残忍。
但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不是所有爱都有回应。不是所有破碎都能修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那盏走马灯,齿轮能修好,能再转,但转动的速度永远回不到从前。就像那些照片,能分开,能修复,但被水泡过的痕迹永远在。
就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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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陆青时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慢慢活动,等血液重新流通。
他回到工作室,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那本相册静静躺在那里。他坐下来,开始工作。
先调蒸汽。小锅里的水烧开,冒出白色的水汽。他把那块粘着的照片举到蒸汽上方,让湿润的热气慢慢渗透。照片边缘开始软化,他拿起竹签,用最轻的力道去挑。
一片,两片。
照片开始分离。很慢,像在剥开一层极其脆弱的皮肤。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第三片分开时,他看见了完整的画面——确实是婚礼照片。年轻的新郎新娘站在老宅门口,新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新娘穿着简单的白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现在看来很土气的塑料花。两个人都笑着,笑容干净明亮,眼里有光。
那是程述的父母。三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开始的。结婚,过日子,生孩子,变老。像所有人一样。
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永结同心 1987.5.1」
永结同心。
多美好的愿望。多沉重的承诺。
陆青时把照片放在衬纸上,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按压,吸掉多余的水分。然后他拿出新的相角,小心翼翼地固定。
一张,两张,三张。
三张照片都修好了。虽然还有水渍的痕迹,虽然颜色已经褪去大半,但画面完整了,笑容清晰了。
他能修好照片,能修好灯,能修好一切送到他这里的破损之物。
但他修不好自己。
也修不好程述那句“没什么感觉”。
更修不好明天下午三点,那个必须面对的瞬间。
他收起工具,关掉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知了终于停了。夜晚降临,巷子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是别人的生活,热闹的,完整的,正常的。
而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藏在暗处的修复师,修补着别人的记忆,却修补不了自己的。
夜很长。夏天才刚开始。
而他已经觉得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