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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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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来了。
不是梅雨季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夏天常见的骤雨。中午还晴空万里,两点半突然乌云压顶,接着就是倾盆而下。雨点又大又急,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陆青时站在窗前,看着雨帘将巷子隔成模糊的色块。三点快到了,程述和沈静姝应该会来——除非雨太大,他们改期。
他希望他们改期。
但又知道不会。程述是那种说了就一定会做的人,除非天塌下来。
两点五十分,他看见巷口出现两把伞。
一把黑的,程述的。一把浅粉的,应该就是沈静姝。
他们走得不快,在雨里小心地避开水洼。程述走在前半步,不时回头说些什么,沈静姝侧耳听着,点头。距离还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和伞的颜色。
陆青时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整理工作台——其实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把毛笔重新排了一遍,把裁纸刀摆正,把待修的书摞好。然后又觉得太刻意,故意弄乱了一点,显得自然些。
门铃响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还有潮湿的凉气。程述先收起伞,甩了甩水,靠在门边。然后侧身让出位置:“静姝,这位就是陆师傅。”
沈静姝收起伞。浅粉色的伞面上有细碎的小花,和她的人很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领口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头发是温柔的波浪卷,用一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脸上化着淡妆,唇色是自然的粉。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温婉的、得体的、让人舒服的漂亮。
“陆师傅好。”沈静姝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常听程述提起你,说你是修复旧物的高手。”
陆青时握住她的手。很软,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沈小姐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请进。”
两人走进来。沈静姝好奇地环视着店里,目光从书架上的古籍,到墙上的标本,到工作台上的工具。她的眼神很专注,像真的感兴趣。
“这里真有味道。”她说,“像走进了老电影里。”
“静姝学艺术的。”程述解释,“国画专业,所以对这些很感兴趣。”
陆青时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指了指窗边的藤椅:“请坐。”
“我能看看你工作的样子吗?”沈静姝问,眼睛亮晶晶的,“程述说你看东西特别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陆青时看了程述一眼。程述正看着沈静姝,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那是陆青时很少见到的表情——放松的,温和的,带着宠溺的。
“现在……没什么好修的。”陆青时说,“刚忙完一批活儿。”
“那看看你修好的东西也行。”沈静姝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那本刚刚修好的相册上,“这是……相册?”
“嗯。”陆青时说,“程先生送来的,刚修好。”
沈静姝小心地翻开相册。看到那张婚礼照片时,她轻轻“啊”了一声。
“这是……伯父伯母?”
程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修得真好。”沈静姝抬起头看陆青时,眼神真诚,“几乎看不出原来粘在一起了。”
陆青时想说“还是有痕迹的”,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应该的。”
沈静姝继续翻看相册。她的手指很轻,翻页时几乎不发出声音。看到程述小时候的照片时,她会笑起来,指着某张说“这张好可爱”,然后回头看程述,程述就凑过去看,也跟着笑。
陆青时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他们真的很配。站在一起的高度差刚好,沈静姝微微仰头,程述微微低头,说话时看着彼此的眼睛,笑容自然。像一幅画,和谐,完整,无可挑剔。
而且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沈静姝指某张照片,不用说话程述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程述说某句话,沈静姝立刻能接上。那是长时间相处才会有的熟悉感,也许他们已经恋爱很久了,只是陆青时不知道。
也是,他凭什么知道呢?他只是个修复师,程述的客户,七年来的暗恋者。他没有立场知道程述的生活细节,没有权利过问程述的感情状况。
他应该祝福的。真的应该。
但他做不到。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翻阅那本相册,看那些属于程述的过去——那些他花了七年时间一点点修复、一点点熟悉的过去,现在被另一个人如此自然地翻阅着。
“这张是在哪儿拍的?”沈静姝指着一张照片问。
照片里的程述大概七八岁,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一只风筝,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老家院子里。”程述说,“那棵银杏树,现在还在。”
“下次带我去看看。”沈静姝说。
“好。”
他们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未来已经铺好在眼前,清晰可见:带她回老家,看那棵银杏树,也许还会在树下拍一张新的照片,放进这本相册里,成为新的记忆。
陆青时忽然觉得窒息。空气好像变稀薄了,他需要用力才能呼吸。他转身走向后间:“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了。”沈静姝说。
“要的。”程述说,“陆师傅泡的茶好喝。”
陆青时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在炉子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泣。他看着窗外的雨,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他拿出三个茶杯——平时只用两个,一个自己,一个客人。今天需要第三个。他选了三个最普通的白瓷杯,没有花纹,没有特别。
茶叶用的是程述上次送来的龙井。他记得程述说过,这是今年的明前茶,最好的那一批。当时程述说:“你尝尝,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此刻泡给程述和他的未婚妻喝,味道又有什么不同呢?
水开了。他泡了三杯茶,端出去。
沈静姝已经没在看相册了,而是在看墙上那只蝴蝶标本。她站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这只蝴蝶,”她说,“是蓝闪蝶吧?”
“嗯。”陆青时把茶放在桌上。
“真美。”沈静姝转身,接过茶杯,“我大学时也做过标本,但总是做不好。要么翅膀破了,要么姿势僵硬。你这个……像还活着一样。”
“标本就是死的。”陆青时说。
沈静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但你能让它看起来像活的,这就是手艺。”
她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好茶。”
“程述送的。”陆青时说。
“他的茶当然好。”沈静姝看向程述,眼神里有骄傲,“他做茶很用心的。”
程述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人坐下来喝茶。雨声成了背景音,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窗玻璃。藤椅只有两把,陆青时搬了工作台旁的木凳坐。位置有点矮,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们的脸。
“陆师傅做这行多久了?”沈静姝问。
“十年了。”陆青时说,“开店七年。”
“那很早啊。你看起来……很年轻。”
“二十九。”
“和我同岁。”沈静姝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更年长些,因为这行需要很沉稳。”
陆青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向来不擅长聊天,尤其是和陌生人。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只和旧物打交道——它们不会问问题,不会评判,只需要被修复。
“他就这样。”程述开口解围,“话少,但手艺好。”
“看出来了。”沈静姝微笑,“这种需要耐心的工作,确实适合安静的人。”
她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让人不舒服。陆青时想,她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怎么让场面不尴尬。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难受。因为沈静姝越好,他就越显得……不堪。他的暗恋,他的嫉妒,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心事,在沈静姝的得体面前,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
“对了,”沈静姝忽然想起什么,“我有个东西,也想请陆师傅看看能不能修。”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但断成了三截。
“我外婆留下的。”她说,“小时候不小心摔了,一直想修,但找不到合适的人。金镶玉的那种修复我觉得太……太刻意了。陆师傅有没有别的办法?”
陆青时接过盒子。玉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即使断了,断口处也泛着柔光。断成三截,每截的长度差不多,断口整齐。
“可以金缮。”他说,“但玉的金缮和瓷器不同,更复杂。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修好了,裂痕会很明显。”陆青时说,“金线会一直存在,提醒你这只镯子碎过。”
沈静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程述。程述也看着镯子,没说话。
“你觉得呢?”沈静姝问程述,“修,还是不修?”
程述抬起头,看向陆青时:“你觉得该修吗?”
问题抛回来了。陆青时握着那只断镯,冰凉的玉贴着手心。
“看你怎么想。”他说,“如果你能接受它带着裂痕存在,就修。如果你觉得裂痕是瑕疵,无法接受,就别修。”
“那如果是你,”沈静姝问,“你会修吗?”
陆青时看向程述。程述也在看他,眼神很深,像在等待什么。
“我会修。”陆青时说,“因为碎了的东西,修好了至少还在。不修,就永远碎了。”
沈静姝想了想,点头:“那请你帮我修吧。需要多久?”
“一个月。”
“好。”她拿出钱包,“多少钱?”
陆青时说了个数。沈静姝付了定金,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字迹娟秀,和程述的字截然不同——程述的字是遒劲的,有力的,她的字是温柔的,圆润的。
“那就拜托陆师傅了。”她说。
“应该的。”
又坐了一会儿,雨小了。沈静姝站起来:“我们该走了,四点半约了婚纱店改尺寸。”
程述也站起来。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那盏走马灯:“灯修好了?”
“修好了。”陆青时说,“能转了,但有点慢。”
“慢点好。”程述说,“太快了反而看不清画。”
他提起灯,沈静姝拿起相册。两人走到门口,程述回头:“镯子就麻烦你了。”
“嗯。”
“谢谢你的茶。”沈静姝微笑,“下次再来拜访。”
陆青时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两人撑开伞,走进渐渐变小的雨里。程述还是走在前半步,沈静姝跟在后面,两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
陆青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店里还留着他们的气息——沈静姝淡淡的香水味,程述身上的茶香,混合在一起,成了某种新的、完整的味道。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只断成三截的玉镯。沈静姝外婆的镯子,要传承下去的纪念物。现在他要来修,用金线把它们重新连起来,让裂痕变成装饰。
就像他修过程述的所有东西一样。
就像他试图修好自己的心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放大镜仔细看断口。玉的纹理很细,断裂处有微小的毛刺。他需要先打磨,让断口平整,然后用特制的黏合剂粘合,最后勾勒金线。
很费功夫。但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巷子染成金色。知了又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青时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见到了沈静姝。她很好,真的很好。配得上程述,也值得程述去爱。
而他呢?他只是一个修复师。能修镯子,修照片,修灯,修一切破碎的旧物。
但修不好注定破碎的结局。
他打开抽屉,拿出牛皮册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却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今天下午?写沈静姝的样子?写他们站在一起有多般配?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丁酉年六月初十,雨。她来了。她很好。我该醒了。」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新的一天结束了。
而离程述的婚礼,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