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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镯子修到第七天,陆青时做了个决定。
      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不是永远离开,只是暂时。去山里住半个月,采风,也躲开这越来越近的婚期。他找了同行里信得过的朋友老周,请他来帮忙看店——只接小件,大件和急件都推掉。
      “半个月?”老周在电话那头惊讶,“你从没休过这么长的假。”
      “累了。”陆青时说。
      老周沉默了几秒:“跟程先生有关?”
      陆青时不说话。
      “行,我不问。”老周叹气,“你去吧,店交给我。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真休息,别想着工作。也别……别想太多。”
      陆青时答应了。挂掉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画笔,还有那本牛皮册子。他把册子装进防水袋,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镯子还差最后一道工序。金线已经勾勒完毕,三截断玉被金线连起,裂痕成了蜿蜒的金色河流。他对着光举起镯子,金线在灯下闪闪发亮,竟有种残缺的美。
      该交货了。但他不想见程述,也不想见沈静姝。他把镯子仔细包好,放进丝绒盒子,附上一张便条:「已修复,请查收。陆青时」。然后叫了同城快递,直接寄到沈静姝留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锁了店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的隐蔽处,发短信告诉老周位置。
      走的时候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石板路还湿着,昨夜下了点小雨。他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经过听雨轩时,他停了一下。
      茶庄还没开门。深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窗玻璃后隐约能看见陈列的茶具,整齐,安静,像在沉睡。
      七年了,他每天从这里经过。有时看见程述在店里招呼客人,有时看见他坐在窗边看账本,有时看见他站在门口和茶农说话。程述很少笑,但偶尔笑起来,眼睛会微微弯起,像月牙。
      那些瞬间,陆青时都记得。像拍照片一样,一张张存在心里。
      现在他要暂时离开这些了。离开这条巷子,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个每天能看见程述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也许算,也许不算。他只知道,他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一点新鲜的空气。
      否则他会窒息。
      ---
      去的是皖南山区,一个叫云雾村的地方。那里有个老宅改的民宿,主人是搞摄影的,平时也接待些搞创作的人。陆青时几年前来过一次,喜欢那里的安静。
      车程六个小时。先是高铁,再是长途汽车,最后是村里的小面包车。越走越偏僻,城市的高楼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山峦。空气渐渐变得清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到民宿时已是下午。主人姓林,四十多岁,留着胡子,穿着粗布衣裳,正在院子里摆弄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陆师傅来了。”林哥抬头看他,没起身,“房间给你留着呢,二楼最东头那间。”
      “谢谢。”
      “这次待多久?”
      “半个月。”
      林哥点点头,继续摆弄相机:“山里凉,晚上记得加衣服。”
      房间很简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就是山,层层叠叠的绿色,被薄雾笼罩着,像水墨画。推开窗,能听见鸟叫,流水声,还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陆青时放下行李,躺在床上。床板硬,但很踏实。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终于离开了。
      虽然只有半个月。
      ---
      第一天,他什么也没做。在村子里走走,看老房子,看祠堂,看溪流。云雾村很小,几十户人家,大多还保持着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墙头爬着藤蔓,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村民很友善,见到他会点头微笑。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晒笋干,见他路过,招手让他进来,塞给他一把炒熟的南瓜子。
      “城里来的?”老太太问。
      “嗯。”
      “来画画?”
      “嗯。”
      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好,画画好。我们这里好看,多画画。”
      陆青时坐在门槛上,陪老太太嗑瓜子。老太太姓吴,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子女儿都在城里,很少回来。
      “你结婚没?”吴奶奶问。
      陆青时摇头。
      “该结了。”吴奶奶说,“年纪不小了。”
      “嗯。”
      “有喜欢的人没?”
      陆青时顿了顿,点头。
      “那咋不结?”
      “他……”陆青时看着手里的南瓜子,“他要结婚了。”
      吴奶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那没缘分。”
      “嗯。”
      “难过不?”
      “有点。”
      “那就难过一阵子。”吴奶奶拍拍他的手,“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青时忽然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有的说出来了,有的没说。吴奶奶一个人住在这老宅里,每天晒笋干,种菜,等儿女偶尔的电话,她心里有没有难过的事?一定有。但她还在过,一天一天地过。
      “谢谢。”他说。
      吴奶奶笑了:“谢啥。晚上来吃饭,我炖了笋干老鸭汤。”
      那天晚上,陆青时真的去了。汤很鲜,笋干有嚼劲,鸭肉炖得烂烂的。吴奶奶话不多,就给他夹菜,看他吃。灯光昏黄,窗外是山里的夜,黑得纯粹,能看见星星。
      吃完饭,吴奶奶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包笋干:“带回去吃。”
      “太多了。”
      “不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吴奶奶说,“你下次来,还来吃饭。”
      “好。”
      走回民宿的路上,陆青时抬头看天。山里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亮得晃眼。在城市里,他很久没看见这样的星空了。
      他想起程述。想起程述大概也在看天——不过是在城市里,看的是被灯光污染的、灰蒙蒙的天。沈静姝也许在他身边,两人也许在商量婚礼的细节,也许在看请柬的样式,也许在试吃婚宴的菜单。
      那是程述的生活。正常的,完整的,向前推进的生活。
      而他的生活,此刻停在了这座山里。停在吴奶奶的笋干老鸭汤里,停在这片星空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也许该一直待在这里,像吴奶奶一样,过简单的生活,等时间把一切冲淡。
      但他知道,他会回去的。因为店在那里,工作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程述也在那里——虽然很快就不再属于他了。
      ---
      第三天,他开始画画。
      不是修复,是真正的画画。他带了水彩和宣纸,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画山,画水,画树,画云。笔触很自由,不像修复时那样精确,那样小心翼翼。他让颜色在纸上晕开,让线条随意流淌,画坏了也不在意,换张纸重新来。
      林哥来看过几次,不说话,就站在他身后看。有一次陆青时画完一张,林哥说:“你这画,有点愁。”
      陆青时回头看画。画的是远山和云雾,朦胧胧胧的,确实有股说不出的愁绪。
      “能看出来?”
      “能。”林哥在他旁边坐下,“画画的人,心里有什么,笔底下就有什么。你心里有事。”
      陆青时不否认。
      “想说说吗?”林哥问。
      陆青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喜欢一个人,七年。他要结婚了。”
      林哥“哦”了一声,没追问细节。他只是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溪水里,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
      “七年,”林哥说,“够长了。”
      “嗯。”
      “后悔吗?”
      “不后悔。”陆青时说,“只是……有点累。”
      “累就休息。”林哥站起来,“这里挺好的,没人认识你,没人问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画画就画画。等休息够了,再回去。”
      说完他就走了,留陆青时一个人坐在那里。
      陆青时看着溪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有小鱼游来游去。水声潺潺,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歌。
      他忽然想起程述家的天井里,也有这样一个小水缸。里面养着几条青鳉鱼,程述偶尔会去喂食。有一次陆青时去找他,看见他蹲在水缸前,用手指轻轻点着水面,看着鱼游过来啄他的指尖。
      那一刻的程述很放松,像个孩子。陆青时站在门口,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程述发现他,站起来,又变回那个沉稳的茶庄老板。
      “来了?”程述说,“茶刚泡好。”
      那些瞬间,像溪水里的鹅卵石,光滑,冰凉,沉在水底。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
      陆青时继续画画。他画了山,画了水,画了树,画了云。然后他开始画人——不是具体的人,是模糊的轮廓,站在山间,站在水边,站在树下。只有一个背影,看不清脸,但姿势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到太阳落山,光线暗下来,看不清颜色了,才停下。
      收拾画具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回到民宿,林哥在厨房煮面。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淋了点猪油。
      “吃饭。”林哥说。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面。山里的夜晚很凉,需要披件外套。蝉鸣一阵一阵的,远处有狗叫声。
      “你修旧物,”林哥忽然说,“是不是因为喜欢旧的东西?”
      陆青时想了想:“不是喜欢旧,是喜欢……完整。”
      “完整?”
      “嗯。”陆青时说,“东西旧了,坏了,就不完整了。修好了,就完整了。”
      “那人呢?”林哥问,“人碎了,能修吗?”
      陆青时愣住了。他看着碗里的面,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我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不能。”林哥说,“人碎了,就是碎了。但碎了也能活,就像碎了的碗,粘好了还能用。只是会有裂痕,一直有。”
      他说得平淡,但陆青时听出了话里的东西。林哥一个人在这山里开民宿,肯定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裂痕。
      “那你呢?”陆青时问,“你的裂痕是什么?”
      林哥笑了:“下次告诉你。等你走的时候。”
      ---
      那天夜里,陆青时做了个梦。
      梦见他在修一面镜子。镜子很大,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程述抱着紫砂壶走进店里,程述在雨夜里握他的手,程述和沈静姝站在一起翻看相册,程述说“婚期定了”,程述说“我不想订婚了”,程述说“没什么感觉”……
      他一片片地拼,用金漆一片片地粘。但怎么也拼不完,总有一片找不到,总有一道裂缝对不上。
      最后他放弃了,坐在地上,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无数个程述看着他,眼神各异,但都离他很远。
      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不是程述,是他自己。年轻的自己,笑着的,眼里有光的自己。那个自己伸出手,隔着镜面触摸他的脸。
      “你累了。”镜里的自己说。
      陆青时点头。
      “那就睡吧。”镜里的自己说,“睡醒了,再继续修。”
      然后梦就醒了。
      天还没亮。山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陆青时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木头的纹理。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睡了。不是身体上的睡,是心里的某种沉睡。把那些感情,那些期待,那些无望的等待,都暂时封存起来,像修复一件旧物那样,用金漆把它们封在裂缝里,假装完整。
      然后继续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像吴奶奶那样,像林哥那样。
      等时间久了,也许裂痕就真的成了装饰。也许心就真的不再疼了。
      也许。
      窗外,天渐渐亮了。鸟开始叫,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山里,在远离程述的地方。
      陆青时坐起来,走到窗边。晨雾还笼罩着山峦,像一层薄纱。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凉,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
      半个月。他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后,他要回去。回到那条巷子,回到那个店,回到程述即将结婚的城市。
      到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会更平静吗?会更释然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清晨,在这座山里,他还能呼吸,还能看日出,还能画画。
      这就够了。
      暂时,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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