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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山里住到第十天,陆青时收到了程述的短信。
      那时他正在画最后一幅画——画的是民宿院子里的老柿子树。树很老了,枝干虬曲,叶子密密的,已经开始结青涩的小柿子。他画得很慢,用淡墨勾勒枝干,用赭石点染树皮上的斑驳,用花青调出叶子的层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他以为是林哥或者老周。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程述。
      只有两个字:「在吗?」
      陆青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山里的信号不好,短信是凌晨三点发的,现在才收到。他算了算时间,那个时候程述应该在睡觉——或者没睡。
      他放下画笔,走到溪边。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他在石头上坐下,想了很久,才回复:
      「在山里采风,有事?」
      发出去后,他握着手机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的声音好像变大了,哗啦哗啦地响。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什么时候回来?」
      陆青时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他想问“为什么问这个”,想问“有什么事”,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下周。」
      这次回得很快:
      「具体哪天?」
      陆青时皱起眉。这不像程述——程述从来不会这样追问,他向来是点到为止的。如果你不想说,他就不问。
      「下周二。」他回复,「怎么了?」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陆青时以为程述不会回了,手机才又震动:
      「镯子收到了。修得很好,静姝很喜欢。她说要当面谢谢你。」
      陆青时看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静姝很喜欢。要当面谢谢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
      「应该的。」他回复,「不用谢。」
      「你……」程述又发来一个字,然后停了。输入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是:
      「山里凉,注意保暖。」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任何普通朋友的关心。但陆青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程述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程述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为什么在凌晨三点发短信?为什么追问他的归期?
      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嗯。」他回复,「你也是。」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程述又发来一条:
      「老周说你要休息半个月,是太累了吗?」
      陆青时的心跳漏了一拍。程述去找他了?去店里了?发现他不在,问了老周?
      「有点。」他回复,「想清净几天。」
      「也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青时坐在石头上,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再看一遍那几条短信。短短几句话,他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解读什么密码。
      程述在凌晨三点问他“在吗”。
      程述追问他的归期。
      程述说“山里凉,注意保暖”。
      程述去找他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拼出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拼不出,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站起来,走回画架前。那幅柿子树还没画完,墨迹在阳光下慢慢干涸。他拿起笔,想继续画,但手不稳,笔尖在纸上抖出一团墨渍。
      画坏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慢慢晕开,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
      那天下午,林哥带他去采蘑菇。
      雨季过后,山里的蘑菇长得很好。林哥背了个竹篓,递给他一个小的:“跟着我走,别乱采,有的蘑菇有毒。”
      他们走进林子。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林哥很熟练,低头寻找,看见合适的就蹲下来,用小刀割下,放进竹篓。
      “这种能吃,”林哥指着一丛棕色的蘑菇,“这叫松茸,炖汤特别鲜。”
      陆青时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采。蘑菇很嫩,轻轻一碰就断了,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像奶。
      “你有心事。”林哥忽然说,头也没抬。
      陆青时顿了顿:“这么明显?”
      “明显。”林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从早上收到那条短信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
      陆青时没否认。
      “他找你了?”林哥问。
      “嗯。”
      “说什么了?”
      “问我在哪,什么时候回去。”
      林哥看了他一眼:“就这?”
      “就这。”
      林哥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那你纠结什么?”
      “我……”陆青时跟上去,“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像他。”
      “不像他?什么意思?”
      “程述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陆青时说,“他向来很……克制。不会问太多,不会表现得太在意。”
      林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所以你觉得,他这次问,是因为在意?”
      陆青时语塞。他说出来了——那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也许吧。”林哥转过身,继续走,“但也许他只是有事找你。”
      “什么事?”
      “我哪知道。”林哥说,“你下周回去不就知道了吗?”
      也是。下周回去就知道了。
      但他现在就想知道。现在,此刻,在这个林子里,他想知道程述为什么找他,为什么在凌晨三点发短信,为什么不像平时的程述。
      “林哥,”陆青时忽然问,“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要结婚了,你会怎么做?”
      林哥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林间缓缓上升。
      “我啊,”林哥说,“我会离开。”
      “离开?”
      “嗯。”林哥吸了口烟,“不是逃避,是给自己一条活路。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太疼了。疼久了,心会死的。”
      陆青时沉默。他看着林哥抽烟的样子——眯着眼,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林哥,你有过喜欢的人吗?”他问。
      林哥笑了,笑得很淡:“有啊。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林哥弹了弹烟灰,“嫁了个比我好的人。我来了山里,开了这间民宿。每年她生日那天,我会给她寄张明信片,不写名字,就一张风景照。她大概不知道是我寄的,或者知道,假装不知道。”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陆青时听出了话里的东西——那种深埋的、已经结痂的痛。
      “现在还喜欢她吗?”
      “喜欢啊。”林哥说,“但不是那种想在一起的喜欢了。是……像喜欢一件旧物,放在心里某个角落,偶尔拿出来看看,觉得温暖,就够了。”
      陆青时想起程述说的那句话:修好了,记忆就好像也修好了。
      也许林哥就是这样。把那段感情修好了,放在心里,不碰,不打扰,就让它在那里。裂痕还在,但已经成了装饰,成了记忆的一部分。
      “你用了多久?”陆青时问。
      “多久啊……”林哥想了想,“五六年吧。前三年很疼,后三年慢慢好了。现在……现在挺好的。”
      五六年。陆青时算了算,自己七年了,还在疼。也许他需要更久,也许他永远好不了。
      “别想太多。”林哥拍拍他的肩,“时间会解决一切。解决不了的,就交给时间。”
      这话很矛盾,但陆青时听懂了。有些事,时间能治愈。有些事,时间也无能为力,但至少能让你习惯。
      他们继续采蘑菇。竹篓渐渐满了,散发出泥土和菌类的清香。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叫声,脚步声,还有远处溪流的声音。
      走到林子深处时,林哥忽然说:“陆师傅,你修了那么多旧物,有没有修过自己的东西?”
      陆青时一愣:“自己的东西?”
      “嗯。你自己有没有什么坏了的东西,需要修的?”
      陆青时想了想,摇头:“没有。我没什么贵重东西。”
      “不是贵重不贵重。”林哥说,“是……对你重要的东西。哪怕不值钱,但对你有意义。”
      重要的东西。陆青时想到了那本牛皮册子,想到了里面记录的每一个关于程述的瞬间。那算吗?算重要吗?
      算。但不值钱。而且……那是他的心,不是物。
      “心碎了,修不好。”他说。
      “我知道。”林哥说,“所以我才问,有没有物。物碎了能修,修好了,看着它,也许心里会好受点。”
      陆青时明白了。林哥在教他一种方法——通过修复物,来象征性地修复心。就像古代人用巫蛊之术,做一个象征物,对它施法,希望现实也跟着改变。
      也许可以试试。
      但他有什么物呢?有什么东西,承载了他和程述的记忆,现在破碎了,需要修?
      他想到了那只紫砂壶——程述送来的第一件东西。但那是程述的,已经还回去了。
      他想到了那本县志——里面有他藏的秘密。但也还回去了。
      他想到了那盏走马灯,那本相册,那只玉镯……都是程述的,或者沈静姝的。没有一件是属于他的。
      原来这七年,他一直在修复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情感,别人的旧物。而他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本册子。但那不是物,是记录。是证据,证明他爱过,证明他存在过,证明他徒劳地、安静地、固执地爱了一个人七年。
      “没有。”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林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同情,理解,还有别的什么。
      “那就给自己做一个。”林哥说,“做一个属于你自己的、需要修复的东西。然后修好它。”
      “做什么?”
      “随便。”林哥说,“一只碗,一个杯子,一幅画……什么都行。把它弄碎,再修好。在修的过程中,你会明白一些事。”
      陆青时不太明白,但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真的做了。
      找林哥要了一个素白的瓷杯——最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花纹。然后走到院子里,举起,松手。
      杯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成了七八片。
      林哥坐在廊下抽烟,看着他:“心疼吗?”
      “不疼。”陆青时说,“不值钱。”
      “那就修吧。”林哥说,“用心修。”
      陆青时把碎片捡起来,拿到工作间——林哥这里也有简单的修复工具。他坐在灯下,开始拼图。
      碎片不多,但形状不规则。他一片片地对,用胶水暂时固定,看看能不能拼成完整的形状。拼到第三片时,他发现少了一小角——可能是崩飞了,找不到了。
      他去找林哥:“少了一角。”
      “那就让它少着。”林哥说,“用金漆把缺口补上,让它变成设计的一部分。”
      陆青时明白了。他回去继续修。拼好所有能找到的碎片,用胶水粘牢,然后调金漆,勾勒裂缝。
      金线在素白的瓷杯上蜿蜒,像一道道闪电,把杯子分成若干区域。缺失的那一角,他用金漆补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故意留出的空白。
      修好了。杯子还能用,但带着明显的裂痕和缺口。举起来对着光看,金线闪闪发亮,缺口处透出光,像个小小的窗。
      林哥走进来看,点点头:“好看。比完整的杯子好看。”
      “为什么?”陆青时问。
      “因为有了故事。”林哥说,“完整的杯子就是个杯子。但这个杯子,碎过,修过,有了裂痕,有了金线,有了缺口——它有了经历,有了故事。就像人一样。”
      陆青时看着那个杯子。确实,有了裂痕和金线之后,这个普通的杯子变得特别了。它不再只是一个容器,而是一个承载了破碎与修复的物件。
      就像他自己。如果没有爱上程述,如果没有这七年的暗恋,他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修复师,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因为有了这段无望的感情,因为他心里有了这道裂痕,他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就是不一样了。
      “谢谢你,林哥。”他说。
      林哥摆摆手:“不用谢。我就是……不想看你太苦。”
      那天夜里,陆青时抱着那个修好的杯子睡觉。杯子很凉,贴在心口,像在给发烫的心降温。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修那个杯子,但修好了又碎,碎了又修,循环往复。每次修好,金线就多一道,杯子就变得更复杂,更华丽,但也更脆弱。
      最后杯子变成了一件布满金线的艺术品,美得惊人,但也脆弱得碰一下就会碎。
      他抱着那个杯子,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然后梦就醒了。
      天还没亮。山里静悄悄的。
      陆青时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山峦轮廓。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还没完全隐去。
      他还有四天就要回去了。
      回到程述的城市,回到程述即将结婚的现实里。
      但他现在有了这个杯子。这个碎过又修好的杯子。
      也许,就像林哥说的,他可以试着把自己也修好。用时间做胶水,用经历做金漆,把心里的裂痕勾勒成装饰。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这个杯子一样,虽然碎过,但修好了。虽然带着裂痕,但还能用。虽然不完整,但有了故事。
      也许。
      他抱紧杯子,闭上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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