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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回城那天,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山里那种温柔的雾雨,是城市里那种急躁的、带着尘土味的雨。陆青时拖着行李箱从车站出来,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水花溅湿了裤脚。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尾气和人潮的气息。
      他直接回了补阙斋。
      老周正在店里修一块怀表,听见门铃声抬起头:“回来了?”
      “嗯。”陆青时放下行李,“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活儿不多。”老周站起来,把怀表递给他,“这个客人的,我刚拆开清理。你看看,齿轮有点磨损,要不要换?”
      陆青时接过表看了看:“能修,不用换。我明天弄。”
      老周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他看了看陆青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青时问。
      “程先生……”老周迟疑了一下,“来找过你几次。”
      陆青时的心跳停了一拍:“几次?”
      “三次。上周二一次,周四一次,昨天又来一次。”老周说,“我说你采风去了,下周才回。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你没说。”
      “嗯。”陆青时放下怀表,“谢谢。”
      “他……”老周顿了顿,“看起来有点着急。”
      “着急?”
      “嗯。不像平时那种……淡定的样子。”老周斟酌着用词,“昨天来的时候,下着雨,他没打伞,头发都湿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具体哪天回,我说不清楚,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走了。”
      陆青时想象那个画面——程述站在雨里,没打伞,看着店门。为什么?他有什么急事?
      “他没说什么事?”
      “没说。”老周摇头,“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青时不说话了。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这半个月积攒的待修物品——不多,老周帮他筛选过,只接了简单的几件。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层薄灰。
      “对了,”老周想起来,“沈小姐也来过一次,来取镯子。我说你寄给她了,她说收到了,很满意,让我转达谢意。”
      “嗯。”
      老周看看他,叹了口气:“陆师傅,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程先生要结婚了。”老周说,“下个月初八。”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周背起工具包,“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老周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陆青时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物挂起,洗漱用品归位,画笔颜料放好。最后拿出那个修好的瓷杯,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白瓷,金线,缺口透光。放在一堆古籍旧物里,显得格外特别。
      他看着那个杯子,想起林哥说的话:修好了,就有了故事。
      那他的故事呢?什么时候能修好?
      ---
      傍晚,雨停了。
      陆青时简单煮了碗面吃,吃完开始打扫店里。半个月没人住,灰尘积了不少。他先扫地,再擦桌子,最后整理书架。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拖延面对程述的时间。
      他知道程述会来。既然找了三次,知道他回来了,一定会来。
      问题是,什么时候来?今晚?明天?来干什么?
      他不知道。只能等。
      打扫到八点多,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玻璃,在店里投下模糊的影子。陆青时关掉大灯,只留工作台上那盏台灯,开始修那块怀表。
      表是民国时期的瑞士货,机芯复杂。他拆开,清洗,上油,调整游丝。动作很熟练,几乎不用思考。手指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修到九点半,门铃响了。
      陆青时的手一抖,镊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工具,站起来。
      开门前,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是程述。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些陆青时看不懂的东西——疲惫?焦虑?还是别的什么?
      陆青时打开门。
      两人对视了几秒。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青石板被洗刷过的凉意。
      “回来了。”程述先开口。
      “嗯。”陆青时侧身让他进来,“下午刚回。”
      程述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他环视了一圈店里,目光在那只瓷杯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陆青时脸上。
      “山里怎么样?”
      “挺好。”陆青时说,“清净。”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雨后的夜晚很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你找我?”陆青时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程述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这个,你看看能不能修。”
      盒子里是一把折扇。扇骨是紫檀的,扇面是绢,画着工笔花鸟。但扇面从中间撕裂了,裂口不齐,像是被用力撕开的。
      陆青时拿起扇子,对着光看。裂口很新,绢丝的断茬还翘着,没怎么磨损。
      “怎么裂的?”他问。
      程述沉默了一下:“不小心。”
      陆青时看了他一眼。不小心?这裂口不像不小心能造成的,倒像是……愤怒之下撕的。
      但他没追问。这是程述的事,他没资格问。
      “能修。”他说,“但绢面修复很麻烦,要重新托裱。而且……裂痕会很明显。”
      “没关系。”程述说,“能修就行。”
      “什么时候要?”
      “不急。”程述顿了顿,“你慢慢修。”
      陆青时点点头,把扇子放回盒子。他等着程述说别的事——问他为什么去山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者……说些别的。
      但程述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工作台上那些修复工具,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你……”陆青时开口,又停住。
      “嗯?”
      “你找我三次。”陆青时说,“就为了这把扇子?”
      程述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不全是。”他说。
      “那还有什么事?”
      程述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巷子。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陆青时的心跳慢了一拍。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程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去山里那种走,是……再也不回来了。我去店里找你,店门关着,贴着出租的告示。我问街坊,他们说陆师傅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时:“我就在梦里一直找,一直找,但找不到。”
      陆青时站在原地,说不出话。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眼里的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然后就醒了。”程述说,“凌晨三点。我给你发了短信。”
      原来那条短信是这么来的。因为一个梦。
      陆青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只是个梦”?说“我不会走”?但他真的不会走吗?他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离开,去一个没有程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程述走近一步,“你会走吗?”
      陆青时避开他的目光:“不知道。也许……也许会。”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吗?因为你结婚了,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累了。想换个环境。”
      “因为我要结婚了?”
      问题来得直接,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来。
      陆青时猛地抬起头。程述正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
      “不是。”他听见自己撒谎。
      “是吗?”程述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压力,“那你为什么在我订婚后突然要去山里?为什么一去就是半个月?为什么……”
      他停住了,没说完。
      陆青时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程述,”他说,“你马上就要结婚了。这些事,不重要了。”
      “重要。”程述说,“对我来说重要。”
      陆青时愣住了。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脸上那种近乎固执的表情。这不是程述——或者说,这不是他认识的程述。他认识的程述是克制的,冷静的,永远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现在这个程述,在追问,在逼问,在打破那层他们之间维持了七年的、安全的距离。
      “为什么?”陆青时反问,“为什么对你重要?”
      程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两块石头,砸在陆青时心上。
      是啊,朋友。七年来,他只是一个朋友。一个修复师朋友,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陆青时说,“那就祝福我吧。我想换个环境,开始新生活。这很正常,不是吗?”
      程述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太多东西,陆青时看不懂,也不敢懂。
      “是。”程述终于说,“很正常。”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瓷杯:“这个……是你新修的?”
      “嗯。在山里修的。”
      “很特别。”程述的手指抚过金线,“碎了又修好,比完整的更有味道。”
      “林哥说的。”陆青时说,“碎过的东西,修好了就有了故事。”
      程述点点头,把杯子放回去。他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
      “嗯。”
      程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那把扇子……麻烦你了。”
      “应该的。”
      “还有……”程述顿了顿,“婚礼,你真的不来?”
      陆青时摇头。
      程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也好。”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缓缓关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陆青时站在原地,听着程述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裂开的折扇。
      扇骨是上好的紫檀,油润光滑。扇面上的花鸟画得很精细——喜鹊登梅,寓意吉祥。但现在从中间裂开了,喜鹊被分成两半,梅花枝干断裂。
      他想象程述撕开这把扇子的样子。为什么撕?生气?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把扇子很难修。绢面撕裂,要重新托裱,要拼接,要补色。即使修好了,裂痕也会一直在,像一道伤疤。
      就像他和程述之间。有些东西裂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打开牛皮册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写今天的事,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程述来找他三次?写程述因为一个梦凌晨三点发短信?写程述问他会不会走?
      写到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丁酉年六月廿五,夜。他来了。带了一把裂开的扇子。问我会不会走。我说也许会。他说我是他的朋友。朋友。两个字,七年。」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在哭。
      陆青时坐在黑暗里,看着工作台上那把裂开的扇子。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走了。
      在程述结婚之前,在一切变得无法承受之前。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
      重新开始。
      如果还能重新开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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