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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图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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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结满水雾。苏见星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刚坐下,陈浩、徐凡和林简瑞就端着盘子凑了过来。
“星哥,今天有红烧肉!”陈浩眼睛发亮,筷子已经伸向苏见星盘子里的肉。
苏见星一筷子敲过去:“自己打去。”
“小气。”陈浩撇撇嘴,还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两根到苏见星碗里,“那咱俩换换,营养均衡。”
苏见星懒得理他,低头扒饭。食堂的红烧肉做得油腻,但他饿了一上午,也顾不上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食堂里人挤人,空气混浊,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
“哎,你们听说没?”林简瑞压低声音,“早上沈栖迟被年级主任叫去,写了三千字检讨。”
“三千?”徐凡推了推眼镜,“这么多?”
“可不嘛,听说还要在升旗仪式上念。”林简瑞说着,瞟了眼苏见星,“星哥,你真不去说句公道话?人家可是替你写的。”
苏见星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要我说,星哥你得请人家吃顿饭。”陈浩边嚼边说,“人家替你背这么大一口锅,三千字啊,我写作文都憋不出八百字。”
“你们暗恋他?”苏见星冷冷道,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三人:“……”
“话不能这么说——”陈浩还想再劝,话到一半突然停住,视线越过苏见星肩膀,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苏见星没回头,但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味
“苏见星。”沈栖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异常清晰。
苏见星放下筷子,回头。沈栖迟端着餐盘站在他身后,穿着校服,围着早上那条灰色围巾。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早上被叫去办公室写三千字检讨的人不是他。
“有事?”苏见星问,声音硬邦邦的。
“能坐这儿吗?”沈栖迟用下巴点了点苏见星对面的空位。
苏见星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浩已经抢先开口:“能能能,随便坐!”
沈栖迟点点头,在苏见星对面坐下。他把餐盘放好,动作不紧不慢。苏见星这才看清他打了什么菜——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很清淡,跟他这个人一样。
“你……”苏见星想问他来干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食堂又不是他家的,人家爱坐哪坐哪。
气氛有点尴尬。陈浩三人埋头吃饭,眼睛却在苏见星和沈栖迟之间来回瞟。沈栖迟倒是很自然,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苏见星,然后又垂下。
“检讨写完了?”苏见星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沈栖迟抬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嗯,写完了。”
“三千字?”
“嗯。”
苏见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说“不是我让你写的”,但这话说出来显得太没良心。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升旗仪式上要念?”他又问。
沈栖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应该吧,主任是这么说的。”
“你……”苏见星皱眉,“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说你没翻墙,是我翻的。”
沈栖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苏见星:“你会承认吗?”
苏见星被问住了。他会承认吗?不会。他讨厌麻烦,讨厌被叫去办公室,讨厌写检讨。但他没想到沈栖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所以没什么好解释的。”沈栖迟重新拿起筷子,“反正已经这样了。”
“那你图什么?”苏见星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沈栖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很安静,眼下两颗痣在食堂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苏见星突然想起昨晚在雪地里,这人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能陪陪我吗”。
“不图什么。”沈栖迟最终说,又低头吃饭了。
苏见星一肚子话被堵了回去。他烦躁地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陈浩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都埋头装死。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沈栖迟先吃完,端着餐盘站起来:“我先走了。”
苏见星“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栖迟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明天降温,多穿点。”
说完就走了,留下苏见星愣在原地。
“我靠……”陈浩憋不住了,“星哥,这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苏见星没好气。
“人家关心你啊!还让你多穿点!”林简瑞挤眉弄眼,“有情况啊星哥。”
“有你_妈的情况。”苏见星站起来,端起餐盘就走。
他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沈栖迟什么意思?替他背锅,还关心他冷不冷?他们很熟吗?不就是昨晚见了一面,睡了一晚——他妈的,这话怎么这么怪。
苏见星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个人。
“操,没长眼啊?”对方是个高个子男生,校服穿得歪歪扭扭,一脸戾气。
苏见星皱眉,刚想说话,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他认出来了,是高三体育班的,上个月篮球赛输给他们班,闹得不太愉快。
“哟,这不苏见星吗?”高个子男生阴阳怪气,“怎么,一个人吃饭?你那几个跟屁虫呢?”
苏见星没理他,转身要走。
“哎,别走啊。”另一个男生拦住他,嬉皮笑脸的,“听说你最近跟沈栖迟走得挺近?可以啊,连我们校花都勾搭上了。”
“让开。”苏见星声音冷下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高个子男生凑近,压低声音,“不过也是,你俩挺配的,一个娘们唧唧的校花,一个没人要的野_种——”
话没说完,苏见星手里的餐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见星看着那个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你再说一遍。”
男生被他看得有点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我说,你、是、没、人、要、的、野、种。怎么,说错了?谁不知道你爹妈离婚不要你,被个卖花的老太婆捡回去——”
“闭嘴。”苏见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刘子豪,你爸去年赌博欠了三十万,是你妈_跪_着求人借的钱还的吧?你妈在菜市场卖鱼,手上冻疮裂了又裂,你就拿她的血汗钱去网吧?你真他_妈是个人才。”
刘子豪脸色瞬间惨白。
苏见星继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刀子:“还有你,赵鹏,你追三班林薇追了半年,人家理你吗?你给她写的情书还在我这儿,要我念给大家听听吗?‘你的眼睛像星星,你的嘴唇像樱桃’——你他_妈小学生写作文呢?”
赵鹏的脸涨成猪肝色。
苏见星转向第三个人:“李强,你上周数学考了23分,跟你妈说卷子丢了,其实在书包最底层,要我帮你拿出来吗?”
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周围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还有事?”苏见星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爹现在不想认儿子,不想_死_就_滚。”
刘子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赵鹏和李强也跟着溜了,头都不敢回。
食堂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苏见星弯腰捡起餐盘,放回回收处,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陈浩三人跑过来,一脸崇拜:“星哥,牛_逼啊!”
苏见星没理他们,径直往外走。经过一个角落位置时,他余光瞥见沈栖迟坐在那儿——他根本没走,换了个地方坐
沈栖迟也在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是个很淡的笑。
苏见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走廊里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些话,他本不想说的。但刘子豪提到了奶奶——这触了他的逆鳞。
他走到厕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星哥,你刚才太帅了!不过沈栖迟一直在那儿看,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苏见星烦躁地关掉手机。
有意思?有什么意思?两个男的,能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贴吧里那些评论,说他和沈栖迟“挺配的”。配什么配?他是男的,沈栖迟也是男的,虽然长得是好看点,但那也是男的。
苏见星越想越烦,点开贴吧,找到那个帖子。评论已经盖到一千多楼了,最新几条还在讨论刚才食堂的事:
“我靠,苏见星刚才在食堂怼人,帅炸了!”
“有人录视频吗?”
“所以他和沈栖迟到底什么关系啊?”
“楼上别乱磕,两个男的能有什么关系”
“就是,恶心不恶心”
苏见星手指顿在屏幕上。恶心。这个词像根针,扎得他心里一刺。
他关掉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栖迟的脸——在雪地里,在食堂,笑着看他。
还有那句“明天降温,多穿点”。
苏见星猛地睁眼,一拳砸在墙上。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烦躁。
下午上课,苏见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地理老师讲的季风气候,语文老师讲的《赤壁赋》,数学老师讲的三角函数,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放学铃响,苏见星第一个冲出教室。陈浩在后面喊他,他也没理。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苏见星没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巷——他常在那儿抽烟。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居民楼,墙皮脱落。苏见星靠在墙上,摸出烟盒,但没打开
脑子里又冒出沈栖迟的脸,还有他眼下那两颗痣。
“操。”苏见星低声骂了一句,把烟放进兜里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里人不多,除了陈浩他们,就是几个老师。他往下翻,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沈栖迟。
昨晚沈栖迟加的他,他当时鬼使神差就同意了。现在看着那个头像——一片雪地,什么都没有——苏见星想把他删了。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小巷。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雪花在光里旋转飘落。苏见星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沈栖迟。
他穿着校服,没穿外套,就一件厚毛衣,在雪地里显得单薄。看见苏见星,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苏见星问,声音不自觉地冷下来。
“等你。”沈栖迟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冻的。
“有事?”
沈栖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见星。
苏见星没接:“什么?”
“治眼睛肿的。”沈栖迟说,“你早上眼睛很肿。”
苏见星愣住。他没想到沈栖迟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专门跑一趟。
“不用。”他硬邦邦地说。
沈栖迟没收回手,就这么举着。雪落在他手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两人在雪地里僵持着。苏见星看着沈栖迟冻得发红的手,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但这次还混杂了点别的——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
“你他_妈是不是有病?”苏见星最终开口,声音有点冲,“大冷天站这儿,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沈栖迟笑了,又是那种很淡的笑:“嗯。”
苏见星一肚子话被这一个“嗯”堵了回去。他盯着沈栖迟看了几秒,最终一把抓过那个小盒子:“行了,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沈栖迟点点头,真的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明天真的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烦不烦。”苏见星没好气。
沈栖迟又笑了,这次笑容大了点,眼睛弯成月牙。然后他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苏见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是温的,带着沈栖迟的体温。他低头看了看,是那种很常见的眼药水,药店十几块钱就能买到。
但他就是觉得,这盒子烫手。
苏见星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冻得发麻,才转身回家。楼道里很黑,他摸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奶奶的声音:
“小星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嗯。”苏见星应了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奶奶正在看电视,见他回来,笑眯眯地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苏见星说,换了鞋往房间走。
“桌上有点心,饿了就吃点。”奶奶在后面说。
苏见星“嗯”了一声,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打开灯,把书包扔到床上,然后坐到书桌前,盯着手里那个小盒子。
他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小管眼药水,还有张纸条。纸条上字迹清秀,就一行字:
“冷敷比热敷好。沈栖迟。”
苏见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烦躁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眼药水他没扔,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冒出沈栖迟那张脸,还有他转身离开时那个笑容。
“烦死了。”苏见星低声骂了一句,用被子蒙住头。
但他知道,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