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出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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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浑身酸胀，像被人打了一顿又随便拼起来。他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对面墙壁上奶奶贴的褪色年画看了三分钟，才慢吞吞下床。
刷牙时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但比昨天好。他想起抽屉里那管眼药水，动作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刷牙，泡沫溅了一镜子。
才不用那家伙的东西。
奶奶还没起，屋里很安静。苏见星看了眼钟——六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他愣了愣，才想起昨晚居然没失眠，睡得死沉，连梦都没做。
这不对劲。但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没吃早饭，抓起书包就出了门。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地上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空气冷得吸进肺里像吞冰碴子，苏见星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低头走路。
到教室时，里面就四五个人。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他进来，声音压得更低。苏见星没在意，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老巢。
刚坐下，就听见前面女生说：“听说一班和我们班要搞交换生哎。”
“什么交换生啊，不就反方向说我们班不行么。”另一个女生撇撇嘴，“搞得跟扶危济贫一样。”
“可不是嘛，听说年级前十要来五个……”
苏见星听了个大概，没什么兴趣。他看了眼自己旁边的空桌子——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倒不是老师特意安排，而是没人敢跟他同桌。毕竟“校霸”名声在外，虽然他自己觉得冤枉。
他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抓住桌子边缘往外拖。桌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教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苏见星面无表情，继续拖。
拖到过道上，他满意了。这样应该没人会跟他同桌了。他天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学习时间少得可怜，说不定还影响同桌——他觉得自己挺深明大义的。
正骄傲着，陈浩背着书包冲进来，看见他站在过道里，愣了下：“星哥，你干嘛呢？”
“腾地方。”苏见星言简意赅。
陈浩看了眼那张被拖出来的桌子，又看了眼苏见星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懂了：“怕来个同桌烦你？”
苏见星“嗯”了一声，回到自己座位。
陈浩在他前面坐下，书包一甩，转过头来：“哎，星哥，你知不知道交换生的事？”
苏见星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掏书，没理他。
“听说一班要来五个人，咱们班也要去五个。”陈浩越说越来劲，“名单好像定了，我看看啊……”他摸出手机，划拉两下，“卧槽，大学霸校花也在里面！”
苏见星掏书的动作一顿。
“就是沈栖迟啊！”陈浩完全没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还在那叭叭，“你说他来咱们班干嘛？扶贫啊？不过也说得通，人家年级第一，来带带咱们这些学渣……”
“闭嘴。”苏见星抬头，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陈浩瞬间闭麦，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默默转回去了。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吵吵嚷嚷的。苏见星把书摆好，然后趴到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苏见星烦躁地动了动。他不想见沈栖迟，一点也不想。贴吧里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什么“挺配的”，什么“cp”，每想一次，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反感就冒出来一点。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陈祥雨踩着点进来。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秃，脾气倒是不错。
“安静一下。”陈祥雨敲了敲讲台，“说个事。从今天开始，我们班和一班搞个学习互助活动，交换五个学生，为期一个月。一班来的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门开了，五个人鱼贯而入。苏见星没抬头，但能听见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大概是因为沈栖迟。
“这位是沈栖迟，年级第一。”陈祥雨介绍道，“其他几位是……”
苏见星没听。他趴在桌上，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视线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像羽毛扫过后颈。
“座位的话……”陈祥雨环视教室，目光落在苏见星这边，然后顿住了。
苏见星能想象班主任此刻的表情——看着那张被拖到过道里的空桌子，还有趴在桌上装死的他，大概在头疼。
“沈栖迟，你坐……”陈祥雨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苏见星旁边的位置，“那儿吧。苏见星，把你同桌的桌子搬回来。”
苏见星没动。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等着看戏。
过了几秒，苏见星才慢吞吞抬起头，对上陈祥雨无奈的眼神。他没说话，起身，把那张桌子拖了回来，动作粗鲁，桌子腿又刮出一串噪音。
桌子摆好，他坐回去，继续趴着。
脚步声走近，停在旁边。苏见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很淡，但就在那儿。
“我能和你坐么？”沈栖迟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笑意。
苏见星没理。
沈栖迟似乎笑了笑，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了。书包放好，书拿出来，动作不紧不慢。
“交换生尽量帮助帮助自己的同桌。”陈祥雨在讲台上说，然后点名，“苏见星，沈栖迟现在是你同桌了，你下次月考不往前进个200名，我就把你奶奶请来陪伱上课。”
苏见星猛地抬头，瞪向陈祥雨。
陈祥雨笑眯眯的，一副“我说到做到”的表情。
苏见星憋着一肚子火，转头看向沈栖迟。沈栖迟正在看书，很认真，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苏见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桌肚里掏出数学书——崭新，几乎没翻过。他“啪”一声把书拍在桌上，随手一指：“讲。”
沈栖迟终于转过头看他。两人距离很近，苏见星能看清他眼下那两颗痣，还有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栖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指的那道题——函数综合，挺难。
然后沈栖迟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看自己的书，声音平静：“不会。”
苏见星：“……？？？”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不会？年级第一不会？骗鬼呢？
他看着沈栖迟的侧脸，脑子里闪过一堆念头——昨晚不还送温暖吗？今天因为没理他，直接变脸了？这么小气？
苏见星懒得想了，脖子往前一靠，下巴抵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这是他闭目养神的一种方式，看起来像个赌气的小学鸡。
旁边传来很轻的笑声。苏见星没睁眼，但耳朵竖起来了。
一上午，苏见星都维持着这个姿势——趴着，但没睡。他能听见沈栖迟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还有偶尔和前面同学低声说话的声音。声音不高，但就在耳边，像羽毛挠。
第三节课是地理，苏见星实在趴累了，坐直了。刚坐直，旁边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瞥了一眼，没接。
纸条又往前递了递，几乎戳到他胳膊。
苏见星皱着眉接过，打开。上面一行清秀的字：“听课。陈老师在看你。”
他抬头，果然对上陈祥雨警告的眼神。苏见星撇撇嘴，把纸条揉成一团，但还是把地理书翻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听了一上午课。
结果就是，中午吃饭时，他觉得脑子快炸了。
“星哥，你没事吧？”陈浩看着他，“你脸色好差。”
“累。”苏见星言简意赅，扒了两口饭
他是真累。脑子像塞了团棉花，昏昏沉沉的。那些化学式、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
吃完饭回教室，苏见星决定睡会儿。刚趴下，就听见旁边椅子响，沈栖迟回来了。
他没动，继续趴着。
教室里人不多，挺安静。苏见星能听见沈栖迟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很规律，听着听着，他居然真有点困了。
刚要睡着，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苏见星皱眉，没睁眼。
“沈栖迟在吗？”一个女生的声音，甜甜的。
苏见星耳朵动了动。这声音他认得，三班班花严盼盼。
“在。”沈栖迟的声音，很平静。
“能出来一下吗？有点事想跟你说。”严盼盼的声音里带着点羞涩。
教室里响起一片起哄声。苏见星还是没睁眼，但睡意全没了。
椅子响，沈栖迟出去了。
——严盼盼找沈栖迟干嘛？表白？很有可能。毕竟沈栖迟那张脸，加上年级第一的光环，没女生喜欢才怪。
外面走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栖迟回来了。
苏见星还是趴着，但耳朵竖得老高。
沈栖迟坐下，没什么动静。过了几秒，苏见星听见“嘶啦”一声——是撕纸的声音。
他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偷看。
沈栖迟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一看就是情书。他正慢条斯理地，把信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撕成一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面无表情。
苏见星看得一愣。这么狠？
撕完信，沈栖迟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他像是察觉到苏见星在看他，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
苏见星立刻闭眼，装睡。但已经晚了。
“看够了？”沈栖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
苏见星没理。
“好奇？”沈栖迟又问。
苏见星还是没理，但耳朵有点热。
沈栖迟似乎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不喜欢女生。”
苏见星浑身一僵。
“我喜欢男生。”沈栖迟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见星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睁眼，转头看向沈栖迟。
沈栖迟也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深。那两颗痣在午后阳光里格外清晰。
苏见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沈栖迟，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栖迟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梨涡都露出来了。
但苏见星觉得，这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吓到了？”沈栖迟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苏见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上来——贴吧的评论，食堂的议论，昨晚那个小盒子，还有刚才那句“我喜欢男生”。
全都搅在一起，搅得他脑子发懵。
“你……”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沈栖迟歪了歪头，表情很无辜：“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他妈什么时候想知道了？”苏见星压低声音，但语气有点冲。
“你刚才不是在偷看吗？”沈栖迟笑得眼睛弯弯，“我以为你好奇。”
苏见星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瞪着沈栖迟，看着他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突然觉得这人就是个祸害。
“关我屁事。”他最终憋出四个字，转回头，重新趴到桌上。
但这次，他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沈栖迟那句话——“我喜欢男生。”
还有他那个笑容。
苏见星趴在桌上，眼睛盯着桌面的木纹，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震惊？有点。厌恶？没有…
全都搅在一起。
苏见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沈栖迟怎么了。他们才认识几天？5天？6天？怎么就搞成现在这样了？
沈栖迟就这么，出？柜。了？
下午的课，苏见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全是沈栖迟那句话。他甚至不敢往旁边看，就一直盯着黑板，但黑板上写的什么，他一个也看不见。
放学铃响，他没等陈浩，没等任何人，背上书包就跑。
跑到校门口，他才停下，喘着气。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雪花在光里旋转飘落。
他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脑子里还是乱。
“苏见星。”身后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苏见星浑身一僵，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停在他旁边。沈栖迟背着书包，围巾松松地挂着，看着他：“跑这么快干嘛？”
“去投胎。”苏见星硬邦邦地说。
沈栖迟笑了，没说话。两人并排站着，看雪花飘落。
过了很久，苏见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你跟多少人说过？”
“什么？”
“你喜欢男生的事。”
沈栖迟想了想：“就你一个。”
苏见星一愣，转头看他。
沈栖迟也在看他，眼神很认真：“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苏见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回头，看雪。
心里那股烦躁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这个冬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出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