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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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苏见星正在上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他难得没有打瞌睡，因为沈栖迟在旁边，用草稿纸画了个坐标系，正一步一步给他推诱导公式。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三次，苏见星都没理。第四次时，他皱着眉掏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他按掉，继续听课。
两分钟后，班主任陈祥雨出现在教室门口，脸色不太好，朝他招手。
苏见星心里一沉。
“苏见星，出来一下。”陈祥雨说。
全班都看过来。苏见星起身，经过沈栖迟身边时，沈栖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苏见星没理，径直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冷，窗户上结着冰花。陈祥雨搓着手，表情凝重：“苏见星，你家邻居刚才打电话到学校，说你奶奶摔了一跤，让你赶紧回家看看。”
苏见星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已经跟门卫说了，你现在就回去。”陈祥雨拍拍他肩膀，“别着急，他们说说不太严重，就是……”
“就是什么？”苏见星声音发紧。
陈祥雨犹豫了一下：“她说家里花瓶碎了几个，让你回去收拾一下。”
他没说有人找麻烦的事
苏见星没再问，转身就跑。书包没拿，外套没穿，就这么冲下楼梯，冲出教学楼，冲出校门。
雪地里，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奶奶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冲到花店门口时，他几乎喘不上气
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奶奶最喜欢的那对青花瓷花瓶，碎了。窗台上的小陶罐，也碎了。茶几被掀翻，上面的茶杯滚到墙角，裂成两半。
奶奶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额头上贴了块纱布。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小星回来啦？没事，奶奶没事。”
苏见星站在门口，浑身发冷。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盯着奶奶额头上的纱布，盯着屋里这片狼藉，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谁干的？”他声音嘶哑。
奶奶没说话，只是朝他招手：“来，过来，奶奶真没事，就磕了一下。”
苏见星走过去，在奶奶面前蹲下。他看见奶奶手腕上有淤青，很小一块，但很刺眼。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奶奶，告诉我，谁干的？”他抬头，眼睛红了。
奶奶看着他，眼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慌乱。她伸手摸了摸苏见星的头：“没事，真没事。就是几个孩子，闹着玩的……”
“孩子？”苏见星声音发颤，“什么孩子能把家里砸成这样？能把您推倒？”
奶奶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攥着毯子，指节发白。
“奶奶！”苏见星急了，“您告诉我，是谁？是谁干的？”
奶奶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很小：“他们……他们说你同学，叫什么……沈什么迟？”
苏见星浑身一僵。
“沈栖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对对，是这个名字。”奶奶点头，然后又赶紧说，“不过也可能是他们瞎说的，那几个孩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后面的话，苏见星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沈栖迟”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他心里
还有今早，他走出教室时，沈栖迟看他的那个眼神。
原来都是假的。
苏见星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奶奶手腕上的淤青，心里那片好不容易积起来的一点温暖，瞬间碎成粉末。
“奶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先休息，我去收拾。”
他转身，走进厨房，拿出扫帚和簸箕。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碎瓷片扫进簸箕。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奶奶在身后喊他：“小星，你别……”
“奶奶，”苏见星打断她，没回头，“您别管。”
他扫得很认真，连最细小的瓷渣都不放过。扫完客厅，扫卧室。奶奶的床头柜也被掀翻了，药瓶滚了一地。他蹲下，一瓶一瓶捡起来，摆好。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里很空。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冷，像窗外的雪。
收拾完，他倒了杯热水，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手在抖。
“奶奶，”苏见星在奶奶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您记住，以后不管谁来找您，说是我同学，我朋友，都别开门。不认识的人，一律别理。记住了吗？”
奶奶看着他，眼里有泪：“小星，你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苏见星说，语气很淡，“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栖迟要这么做。
是因为他对他出柜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见星想不通。他觉得胸口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在家待到中午，等奶奶睡下了，才回学校。一路上，他走得很慢，雪落在身上，化了，又落。
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他在门口喊“报告”，声音平静。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他进来。
全班都在看他。苏见星面无表情，走到最后一排。沈栖迟不在座位上——对了，他今天好像请假了，说是去参加什么比赛。
苏见星坐下，从桌肚里掏出英语书，翻开。书页上还有沈栖迟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清秀。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那片冷又深了一点。
前排，陈浩转过来，压低声音：“星哥，你没事吧？你奶奶……”
“没事。”苏见星打断他，翻开书，“听课。”
陈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苏见星的眼神，又憋回去了。
那眼神太冷，冷得吓人。
一下午，苏见星都没说话。他听课，记笔记，做题，像往常一样。但陈浩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见星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而且，他不再往旁边看——一次都没有。
第二节课下课，沈栖迟回来了。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看见苏见星，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
“你回来了？”沈栖迟坐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早上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苏见星没理，继续做题。
沈栖迟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推过来：“给你带的，比赛的纪念品。”
是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个小雪花。
苏见星盯着那个钥匙扣，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哐当”一声。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栖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苏见星，眼神里闪过困惑，还有一丝受伤。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苏见星终于转头看他。四目相对，苏见星眼里一片冰冷。
“沈栖迟，”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离我远点。”
沈栖迟愣住了。
“离我奶奶，也远点。”苏见星继续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别他_妈再来恶_心我。”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做题。握着笔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旁边，沈栖迟很久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前排几个人压低的议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栖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苏见星，我……”
“闭嘴。”苏见星打断他，没抬头，“我不想听。”
沈栖迟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像隔了堵冰墙。苏见星不再跟沈栖迟说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沈栖迟给他讲题，他不听。沈栖迟给他东西，他扔。沈栖迟跟他说话，他不理。
有时候沈栖迟会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苏见星看不懂的情绪。但苏见星不在乎了。
他脑子里只有奶奶手腕上的淤青，只有地上的碎瓷片，只有“沈栖迟”三个字。
周五下午，刘子豪一群人晃到了七班门口。看见沈栖迟，刘子豪笑了，笑得特别欠揍。
“哟，沈大学霸，”刘子豪靠在门框上，声音挺大，“听说你最近挺闲啊？还有空去关心同学家里？”
沈栖迟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冷。
“不过也是，”刘子豪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恶意，“不能对你下手，我还找不到别的办法整死你么？我爸欠的钱也不多，你们家就见死不救……”
沈栖迟手里的笔停了。他盯着刘子豪，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吓人。
刘子豪被他看得有点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我说什么你自己清楚。苏见星他奶奶摔得挺惨吧？听说花瓶碎了一地……”
话没说完，沈栖迟“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全班都看过来。
沈栖迟盯着刘子豪，一字一句：“你再说一遍。”
刘子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饶人：“我说，苏见星他奶奶……”
“滚。”沈栖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刘子豪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栖迟的眼神，最终咽了回去，带着人走了。
沈栖迟站在原地，手撑着桌子，指尖发白。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刘子豪的话，苏见星这几天的态度，还有那句“离我奶奶远点”。
他全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苏见星。苏见星趴在桌上，带着耳机，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沈栖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坐下，盯着桌上的课本，看了很久。
放学后，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苏见星收拾书包，动作很慢。
沈栖迟等他收拾完，起身，挡在他面前。
“让开。”苏见星没抬头。
“苏见星，”沈栖迟开口，声音很哑，“你奶奶的事，不是我干的。”
苏见星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拉书包拉链：“哦。”
“是刘子豪。”沈栖迟继续说，“他爸欠了我家钱，还不上了，就……”
“所以呢？”苏见星抬头，看着他，眼里一片冰冷，“所以你就让他去找我奶奶的麻烦？沈栖迟，你真行。”
沈栖迟脸色一白：“我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报你的名字？”苏见星问，声音在抖，“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沈栖迟说不出话。他看着苏见星，看着他眼里的愤怒和失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苏见星笑了，笑得很难看：“不知道？沈栖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好骗？”
“我没有骗你。”沈栖迟往前走了一步，想拉他的手，但被苏见星躲开了。
“别碰我。”苏见星往后退，眼神里全是防备，“沈栖迟，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奶奶没事，你这会儿应该在棺材里了。”
沈栖迟僵在原地。
“我不管你们家有什么恩怨，”苏见星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他_妈扯上我，也别扯上我奶奶。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你敢动她，我弄_死你。”
说完，他抓起书包，推开沈栖迟，冲出教室。
沈栖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他走到苏见星的座位前。桌上很干净，只有一本数学书，和一张草稿纸。草稿纸上，是苏见星今天上课时随手画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写了两个字：骗子。
沈栖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书包。
沈栖迟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走进雪里。雪落在肩上，头发上，很快化成了水。
他觉得冷，但心里更冷。
他想，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
而苏见星那边，他一路跑回家，跑到家门口，却没进去。他靠在墙上，喘着气，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知道，心里那片好不容易积起来的一点光，又灭了。
今晚，好像特别长，特别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