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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不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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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那扇浅绿色的木门虚掩着
苏见星本来不该在这儿。
五分钟前,他刚从教室后门溜出来,打算把补交的作业塞进老陈办公室门缝就回去睡觉。昨夜他又梦见九岁那场雪,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此刻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可刚走到办公室转角,里面爆出的声音就钉住了他的脚——
“……你必须转去一中国际班,下周一就办手续。”
他认得这声音——上周家长会,他替奶奶来签字,在走廊尽头见过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男人当时正对着电话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侧脸线条很冷硬。
是沈栖迟的父亲。
苏见星应该立刻转身。
他们之间最深的交集,是沈栖迟当着他的面出柜,而他用最伤人的话回敬。
现在沈栖迟的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的脚像被浇铸在了水磨石地面上。背贴着冰凉瓷砖墙,手指无意识抠着作业本边缘——沈栖迟今早用红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第17题辅助线应连接BD,步骤完整可得8分。进步很大。”
“进步很大”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淡淡的红。
“我不去。”沈栖迟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在这里很好。”
“很好?!”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砸在办公室四壁激起回音,“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叫很好?沈栖迟,我送你来四中,是让你考清北的!不是让你跟个小混混浪费时间!”
苏见星的呼吸滞住了。
“那种人”“小混混”。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他这些年早已结痂的旧伤。他想起小学毕业时班主任的眼神,想起初中家长会奶奶坐在最后一排的佝偻背影,想起每次打架后被叫到办公室,所有老师看他时那种混合着嫌弃和怜悯的表情。
他早该习惯了。可为什么从沈栖迟父亲嘴里听见,胸腔里还是会窜起一股灼烫的痛?
“他不是混混。”沈栖迟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苏见星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他这学期数学进步了四十分,总分进了三百名。老陈说照这个势头,能上二本线。”
“二本?”沈父冷笑,“沈栖迟,你清醒一点!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你是要考top1的!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只会拉低你的层次!”
“层次?”沈栖迟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第一次露出嘲讽,“爸,你所谓的层次,就是成绩单上的数字,就是别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那也比你跟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强!”
这句话落下时,苏见星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没爹没妈。
是,他是没爹没妈。九岁那年的雪夜里,父亲搂着新欢头也不回地走,母亲牵着弟弟的手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地上,雪落进脖领化成冰水,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后来是卖花的奶奶把他捡回去。奶奶的手很糙,掌心有洗不掉的泥土味,但握着他的时候很暖。奶奶说:“小星不怕,奶奶有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不疼了。可原来伤疤揭开,里面还是血肉模糊。
“他不是没爹没妈。”沈栖迟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他奶奶把他养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苏见星听见了。他攥着作业本的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软塌的纸页里。
办公室里传来椅子被粗暴推开的摩擦声。
“沈栖迟!”沈父的呼吸声很重,像破旧的风箱,“我跟你明说——转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国际班那边也打点过了。你今天不答应,我就去找你们校长,找那个苏见星的班主任!我倒要看看,一个带坏优等生的小混混,学校还留不留他!”
苏见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带坏优等生。留不留他。
奶奶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上周他数学及格,奶奶戴着老花镜把卷子看了三遍,眼角笑出深深的褶。老人小心翼翼把卷子压在玻璃板下,说:“我们小星出息了。”
如果他被开除……
“你敢。”沈栖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的湖,而是结了冰的刃。
苏见星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侧影。少年站得很直,肩线绷成一道隐忍的弧,手指紧攥着桌沿,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
“你看我敢不敢!”沈父猛地拍桌,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沈栖迟,我为你铺的路,哪一步错了?你妈当年就是太固执,非要跟那个穷画家……”
“闭嘴!”
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苏见星的心脏跟着狠狠一跳。
长久的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办公室里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好,不提。”沈父的声音忽然疲软下去,带着一种让苏见星莫名心慌的妥协,“栖迟,听爸爸一次。转去国际班,毕业就出国。国外……国外环境开放,你就算……就算喜欢男的,也没人说你。别在国内丢人现眼,行吗?”
丢人现眼。
苏见星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蒙尘的窗。玻璃上倒映着灰白的天,和一张模糊的、苍白的少年脸孔。
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成一片一片。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喜欢同性是“丢人现眼”。原来沈栖迟每天顶着这样的目光,还能对他笑
“我不是我妈。”沈栖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不会逃,也不会_死。”
“那就听话!”沈父的声音陡然尖锐,“我打听过了,那个苏见星——父母离婚谁都不肯要他,跟着个卖花的老太婆,成绩烂得没法看,还整天打架斗殴!你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是想毁了自己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苏见星早已麻木的神经上。他该转身就走,该冲进去让那男人闭嘴,该一拳砸在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可他只是站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嘴里有股血味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中间隔着天堑,他怎么爬也爬不过去。
“他比你好。”
沈栖迟说这句话时,办公室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吹断的脆响。
苏见星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沈栖迟的侧脸。少年眼睛很红,但下巴扬着,像某种不肯低头的幼兽。
“他至少不会让我觉得恶心。”沈栖迟一字一句
苏见星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咳嗽,想喘气,想发出一点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可他只是僵站着,看着沈栖迟推开椅子,转身,拉开门——
然后撞上他的视线。
沈栖迟在门口停住了。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苏见星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看见他苍白的嘴唇,看见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四目相对的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栖迟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垂下眼,侧身从苏见星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苏见星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很淡
那是愤怒和绝望的味道。
沈栖迟的脚步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苏见星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作业本从他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露出沈栖迟工整的红字:“进步很大。”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页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进步”两个字上,墨迹晕开一团模糊的红。
他哭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苏见星猛地用手背抹掉眼泪。他不能哭,尤其是现在。奶奶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流多了,心就真的软了。
他该回教室。老陈的课马上开始,迟到会被罚站。他该把作业塞进门缝,然后回去睡觉,睡到放学,睡到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可他的腿有自己的意志。
他转身,朝着沈栖迟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教学楼的天台锁了好几年,锁头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可当苏见星喘着气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那扇铁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灰白的天光。
他推开门。
沈栖迟坐在水箱投下的阴影里,屈着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副白色耳机,线缠绕在指尖,勒出深深的红痕。
听见声音,沈栖迟抬起头。天光从侧面切过来,照亮他半边脸——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表情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什么都被埋在了下面。
“你怎么上来的?”沈栖迟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见星没回答。他是跟着搞卫生的阿姨上来的,趁她倒垃圾时闪进了楼梯间。此刻他站在风口,初春的冷风灌进校服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沈栖迟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水箱边一小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地。
苏见星走过去坐下。地面冰凉的温度隔着校服裤渗进来,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气。手指关节上还残留着早上打架时擦破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
“都听见了?”沈栖迟忽然问。
苏见星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盯着自己鞋尖上干涸的泥点——那是早上喂猫时在花坛边蹭的。那只玳瑁猫现在应该还在老地方,等着他放学去喂第二根火腿肠。
沈栖迟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是不是挺精彩?我家……就这样。”
苏见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棉絮堵死了。他能说什么?说你爸是混_蛋?说你别难过?说其实我比你更惨?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沈栖迟没接。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楼群,那些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回望着。
“我妈是自杀的。”沈栖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我十岁生日那天。”
苏见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被我爸误会有私_情。”沈栖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爸觉得丢人,把她锁在家里,收了她的手机,断了她的网。她画画,他就烧她的画;她弹琴,他就砸她的琴。”
“后来她就不画了,不弹了,也不说话了。我生日那天早上,她突然穿得很漂亮,给我做了长寿面,还唱了生日歌。然后她说:‘栖迟,以后要勇敢一点。不要像妈妈一样。’”
“那天下午,她就从阳台跳下去了。十七楼。”
风很大,吹乱了沈栖迟额前的头发。他没去拨,任由发丝遮住眼睛
“我爸一直觉得,我是她生的,骨子里流着她的血。”沈栖迟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所以他得看着我,管着我,把我掰成他想要的样子。成绩必须是第一,朋友必须是优等生,未来必须是光鲜亮丽的。不能有污点,不能有差错,不能……不能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苏见星想起沈栖迟出柜那天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坦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原来那份平静下面,是十七年日复一日的囚禁和规训。
“那他知道你喜欢……”苏见星顿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男生?”沈栖迟替他补全,转头看他,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黑得惊人,“知道。高一他翻我日记看见的。那天他撕了所有日记本,砸了我的手机,把我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天后他打开门,第一句话是:‘沈栖迟,你让我恶心。’”
苏见星的呼吸窒住了。他想象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沈栖迟,缩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门外父亲的咒骂,看着满地纸屑。而他当时在做什么?大概在网吧打游戏,或者在天台抽烟,想着怎么把不及格的卷子藏起来不让奶奶发现。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比他更疼。
“所以他要你转学?”苏见星问
“不止。”沈栖迟终于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他要我滚得远远的,最好永远别回来,别让人知道他有个喜欢男人的儿子。他说这是为我好,出国了没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当个‘正常人’。”
正常人。
苏见星盯着自己手心的纹路。奶奶说他的生命线很长,但感情线很乱,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头。他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苏见星。”沈栖迟忽然叫他的名字。
苏见星抬起头。
沈栖迟看着他,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要把他刻进瞳孔里:“你想我走吗?”
问题砸下来的瞬间,苏见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该说“随便”,该说“关我什么事”,该说“你爱走不走”。这才是他,苏见星,对谁都冷漠,对谁都无所谓,除了奶奶谁也不在乎的苏见星。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很轻、很轻的:
“不想。”
沈栖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像深夜海面上突然升起的渔火。
“为什么?”他问,声音在抖。
苏见星答不上来。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梢蹭过掌心结痂的伤口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如果沈栖迟走了,那个位置会空出来。不会再有人在他睡着时给他披外套,不会有人在他咬着笔杆发呆时敲敲桌子说“专心”,不会有人在他胃疼时递来温热的牛奶。
也不会有人,在他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他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分他一只耳机。
“不知道。”苏见星别开脸,盯着锈迹斑斑的水箱,“就是……不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响。
良久,沈栖迟低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就不走。”
他摘下右耳的耳机递过来:“听歌吗?”
苏见星接过。耳机还残留着沈栖迟的体温,温热的,贴着他冰凉的耳廓。
歌声响起
他不知道歌词什么意思,但旋律让他想起一切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分享一副耳机。天台风很大,吹得苏见星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但左耳里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歌声,和沈栖迟轻微的呼吸声。
苏见星偷偷瞥了沈栖迟一眼。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泪痣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滴凝固的墨。他看起来很累,累得像是随时会碎掉,但又有什么东西撑着他,让他坐得笔直。
苏见星忽然很想碰碰那颗痣。他想知道,那是凉的还是热的。
但他没动。他只是闭上眼,任由歌声流淌。女声唱到副歌,旋律温柔得像一个拥抱,一个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来自父母之外的拥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眼的瞬间,沈栖迟睁开了眼睛。
沈栖迟看着远处。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恨了十七年、却又无法真正逃离的城市。耳机里在唱:“If the world was ending, I'd be with you tonight.”(如果世界今夜终结,我会陪在你身边)
他忽然想起母亲跳下去的那个阳台。他后来再也没去过那个房间,但有时夜里做梦,会梦见母亲站在栏杆边回头对他笑,说:“栖迟,要勇敢一点。”
勇敢一点。
沈栖迟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定,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他决定了。
不管父亲怎么逼,不管流言怎么传,不管未来有多少道高墙等着他去撞。
他都不走了。
他要留下来,留在这个有苏见星在的教室,留在这个有苏见星在的城市,留在这个有苏见星在的、冰冷又温暖的人间。
耳机里的歌循环到第二遍。苏见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沈栖迟没动。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苏见星靠得更稳些,然后抬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
风还在吹,云还在走。但有些决定,在这一刻,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