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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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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金骁给仇岛煮了一碗泡面,卧俩鸡蛋。马凤来睡了,他们的动作放的轻轻的,仇岛捧着印花搪瓷小盆,饿急了,木头筷子卷着面条,吹两下,就要往自己嘴里塞。闻金骁就看着他,他手上方向一拐,假客气的让闻金骁先吃第一口。闻金骁怎么看不出来,笑着摇了摇头。
仇岛吃完面,自觉把碗洗了。闻金骁没再说买票的事,仇岛进屋占着行军床,献殷勤道:“哥,我睡这个吧,你睡床。”
他很坚持,闻金骁拗不过他,坐在床上跟他聊天。蚊帐放下来,怕跑蚊子,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人和景。
闻金骁说:“下午跑哪了?”
仇岛躺在行军床上,双手垫在脑袋下头,看见窗外的榆树,浓黑中透出点绿。真大一颗树。他说:“就在火车站旁边,没敢跑远,怕找不着回来的路。”
“真敢跑。”闻金骁语气很轻,听不出来生没生气。
仇岛胆子是大,半大小子,正是闯祸的年纪。闻金骁追不上他那会儿真想不管他了,往后都不管了,爱上哪上哪。结果他一灰溜溜的回来,闻金骁气就消了,跟他计较个什么劲儿。
仇岛翻身看闻金骁,床咯吱咯吱的响,闻金骁睡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吵?真好动。仇岛咧嘴,露出的牙齿白白的,有贝壳样莹润的光泽,变声期后的嗓子还没沉下去,轻的,脆的,一软下来说话掺着几分黏,不像北方人。“我怕你把我送走,我不想走。”他说。
闻金骁像是叹了口气,他躺下来,凉席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是属于仇岛的。闻金骁也侧身,小叶风扇悠悠的转,蚊帐垂掖在凉席下头,安安静静,有风的时候才会轻盈的鼓胀。蚊香升起袅袅细烟,墙角的虫歇了,稀薄月光被灯泡拦在窗外,屋里满是静谧。
闻金骁开口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仇岛大咧咧的躺着,不是从郑涛讲起的,他说:“我是重组家庭的小孩儿,我妈带着我改嫁给我后爸。我后爸也有一个孩子,比我大,我得管她叫姐。组了没几年,我妈失踪了,我跟着我后爸。”
他后爸是工人,自他妈走后就一直叫他拖油瓶,他有什么办法,十一二岁的年纪,自己怎么养活自己?就死乞白赖。赖在他后爸家。他后爸打归打骂归骂,该给的那口饭还是会给他。尤其是他继姐出门子后,他后爸对他态度愈发的差。
一过完十六岁,他就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了,也不想找妈。学还得上,成绩混个中等偏下,考不上大学也没钱读,早早的放弃了自己。
一直到他遇见郑涛。他对闻金骁说:“郑涛说我后爸不是东西。”
闻金骁说:“郑涛也不是东西。”
仇岛微怔,半晌,哈哈的笑,笑出泪花,最后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了。闻金骁却很正经的说:“按你这么说,郑涛跟你遇见的那个寒假,他还在这里谈着男朋友。”
仇岛突然反应激烈的说:“你骗人!”
闻金骁依旧是那个平淡的语气,反而掷地有声,“我亲眼所见。”
仇岛正要争辩,闻金骁隔着单薄的蚊帐,白纱几不可数的细密的洞,彼此面目模糊,声音穿透纱帐,伴着榆树叶摇晃的沙沙声,诉说着:“他跟别的男人亲嘴。”
这句话在仇岛身上击起小小的电流,仇岛为之颤栗,心脏骤然紧缩,血液半凝固般,使他感到寒冷,在这样的伏天。他默不作声的安静下来,闻金骁也不再讲话。后来拉绳响了下,灯泡熄了,月光开始大肆奔涌,明亮的使仇岛的悲伤无处遁行。他蜷缩在小床上,一口银牙咬着嘴唇,没再让自己漏半点声音出来。
隔日,仇岛揉着眼睛,在床上翻身。他没有掉下去,暑日让人分泌着最旺盛的油脂,他趴在枕头上,鼻翼翕动,嗅到陌生的味道。他睁开眼,是一张容纳他的大床,半张脸趴的是闻金骁的枕头,一股干爽又混合着青春期男孩独有的气味。他迅疾的爬起来,望着闭合的好好的蚊帐,不像是他梦游上来的。
那就是闻金骁把他抱上来的。
仇岛呆坐着,闻金骁推开门,仇岛看到他额上的汗,经朝早的阳光折出明闪。闻金骁照旧结束晨跑,买早点,然后叫仇岛起床。马凤来不用叫,一早就醒了,光是坐着,怀里抱着半导体收音机,还没开始听戏。
“吃饭。”闻金骁叫完仇岛就又出去了,用铜盆打水,哗啦啦的在晨光下洗脸,水花四溅,他弯着腰,胳膊上若隐若现一条精而不犷的线条,身长手长。走廊容着他,陡地变窄。
他洗过脸,先去看马凤来饭吃得怎么样,她消化不好,不常感到饿,自己待着,一天做一顿。剩饭剩菜留着隔天吃。家里没有冰箱,他妈不让买,怕马凤来不舍得倒剩饭剩菜,都放冰箱里。闻金骁回来了她开灶才看的勤了,年初老头走了,没了伴儿她自己待着总是不得劲儿,又不肯走。
郑涛还给他爷抬过棺材,那时候,郑涛身边的人还不是仇岛。
闻金骁认为郑涛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偶尔讲点义气,很会来事,就是玩的花。他是闻金骁身边第一个同性恋,也是唯一一个。后来仇岛来了,成了第二个。
这样的人,有多少呢?又不会写在脸上。
闻金骁将视线投在屋内吃饭的仇岛身上,掠过仇岛瘦长的脖子,松垮的背心袒出皮/肉,平坦的胸部,蜷缩的时候像一只瘦猴。仇岛穿着拖鞋的脚踩在椅子的踏脚档上,一晃一晃。
“哥!”仇岛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始叫他。他敛了神情,面上什么都不显,走进屋里,风扇不停的工作,收音机的声响漂浮在混合着饭气的空中,空气流通并不顺畅,一场戏咿咿呀呀唱罢,唇齿一碰,就是半壁人生。“我给你留了个鸡蛋。”
闻金骁手上一热,低头看仇岛在蛋壳上三笔画一个笑脸,眼光再一斜,仇岛弯着眼睛,笑得跟鸡蛋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