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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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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闻金骁既没有带仇岛去火车站,也没有带仇岛四处逛逛,显得无所事事。仇岛有着‘寄人篱下’的眼力见儿,他的一生过早的漂泊,也就学会了看人脸色。电视机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仇岛跟马凤来并排坐在沙发上看小屏幕。沙发是香樟木沙发,冬天有织的靠垫,夏天光着,坐久了起身皮肤会发出嘶啦一下不可闻的动静。
闻金骁往外走,仇岛扭头看他,心神附着在影视剧里,嗓门儿比电视机还亮,说:“哥,你去哪?”
闻金骁抓着摩托车钥匙,说去买几个西瓜。仇岛从沙发上弹起来,说我也去!
他的摩托一体黑,跟街上常见的红不太一样,太过低调反而惹眼。他腿长,跨上去轻轻松松,仇岛跟在他后头,想骑,眼睛亮亮的。闻金骁从视镜里看出仇岛的表情,于是下车,侧支架一蹬,摩托立着。他朝仇岛扬下巴,示意仇岛去开。
仇岛没想到车有那么重,倒显得他有几分孱弱。他讪讪地冲闻金骁笑,闻金骁一副了然的神情,他乖乖坐在闻金骁身后。太阳浓烈的照射下来,天不下雨,空气干燥的让人心口发闷。
闻金骁一路开到瓜地,这是一片种植田,夹道的白杨树摇晃着宽卵形的叶片,锯齿状随着风在路面切割出轮廓模糊的星瘢。瓜农一年换一次地,年年买西瓜的地点都不一样。西瓜秧苗早长壮了,地里一片绿海,仇岛从未见过这样大面积的瓜藤,大张着嘴巴,嗅到一股生涩的植物气息混合着西瓜的水汽。
闻金骁跟瓜农打了招呼,让仇岛跟着他现摘。他问仇岛会不会摘,仇岛摇头。他让仇岛跟着他,拨开瓜藤给仇岛看,让选弯的不选直的,纹路要选清晰的不选颜色不均有泛黄的,末端瓜脐要选小不选大的。
他真懂,从小有爹妈教,什么都懂一点。不像仇岛,听他说了只会不住的点头。
“记住了?”他问。
仇岛抱着西瓜,在紧实的皮上拍拍,说记住了。
闻金骁笑道:“听得懂吗。”就拍。
仇岛也笑,说:“听不懂。别人都拍,我也拍。”
闻金骁从瓜农那儿拿了一个尿素袋,装西瓜,买了满满一袋子,有七八个。上了称,闻金骁扛着袋子出去。仇岛说要给他抬他没让。袋子用绑带固定在尾架,他检查了扎口的绳子,捆的紧紧的。
等把西瓜提上去,因为家里有三个人了,就不能再对半切了。闻金骁开出半个给仇岛,剩下半个切几瓣给马凤来和他自己吃。仇岛站在厨房,说:“哥,我给你换,我吃小的。”
闻金骁手上端着两页西瓜,给马凤来,他笑仇岛,说:“你是孔融吗。”
仇岛不吱声,固执的要跟闻金骁换。闻金骁用勺子挖了中间那一口,让他吃。仇岛就着勺子吃了,闻金骁也就接过那半大西瓜,让仇岛去吃小的。马凤来有假牙,闻金骁就没买沙瓤的西瓜,全是脆的。马凤来说甜,仇岛听见了跑厨房又给她拿了一页。
午饭是到街上买的凉皮,一老一小很是惬意,仇岛第一次见这样的家庭,人随和的像水一样,怎么流往哪流都行,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实际夏天太热,心火旺,什么都不易争。
闻金骁躺在床上午休,晌午的日头毒辣,窗户关着,风扇无休止的转,一种空旷的安静。仇岛躺在行军床上,没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闻金骁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没人叫他,他带着午后睡醒的寥落,人淡淡的。仇岛不在屋。他出门就听到马凤来的收音机响,他说:“奶,小岛呢?”他俩叫仇岛一个叫小球,一个叫小岛。仇岛总归是小,有几分讨喜,猫一样上这家讨食。
马凤来说:“三点就出门了,正晒,非要跑出去玩。”
闻金骁想他不是跑出去玩了,是去找郑涛了才对。闻金骁没有出门,就坐在马凤来斜对的沙发上,开了电视机。屋子里有一股陈腐的气息,来自老旧的木头,剥落的墙皮,还有马凤来身上的味道。马凤来这个年纪,代谢慢,用不着天天洗澡,闻金骁跟她待在一起应该感到闷才对。但仇岛没来之前他们总是这样坐着,日夜的相守。闻金骁坐得住,过春节他父母才会回来,一年就那一回,他是代父母尽孝道。
一直到暮色时分,闻金骁吃过晚饭,站在走廊看最后消逝的天光,残霞,还有振翅的麻雀。楼下跳皮筋的女孩儿也回家了,人影小小的,火柴头一样。闻金骁从火柴头中分辨出他家的那一个。
野的不像样子。
楼梯口有咚咚咚的脚步声,仇岛上楼梯弹弹跳跳,路过七,来到六。人还没到,一声悠长的哥先飘过来。闻金骁看仇岛晒过后的皮肤,潮红褪去后渐深的麦色,身上有股燥动的气味。
仇岛贼兮兮的摊开手,给闻金骁看他捡的比巴掌还大的乌龟。龟缩着,只有壳。他很神气的说:“把它放下它就会探头了。”
“饿不饿?”闻金骁接过乌龟,找了一个家里不用的水桶,把龟放进去,水龙头的水哗哗的击在龟壳上。
仇岛挤在一旁洗手,说饿。马凤来给他留了吃的在桌上,他把乌龟抛在脑后,风风火火的去吃饭了。一边吃还要一边给马凤来讲他今天是怎么捡到那只乌龟的。他的话比闻金骁的还要稠还要密,一连串的驱赶着屋子里的死寂。
闻金骁看水桶里探出头的乌龟,水面冒上一个泡,绿豆一样小的眼睛,不知在打量什么。
入夜,仇岛把桶提进屋里,闻金骁几不可查的蹙眉,问做什么。
仇岛说:“让它和我们一起睡吧。万一它半夜爬到桶外面丢了怎么办?”
闻金骁看那个因为水的晃动而又缩回壳的乌龟,桶里的水激荡出腥气,是因为浸了那只龟才这样的。他委婉道:“不会爬出来的。”
仇岛嘴上能挂酱油瓶,不情不愿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