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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白马 出宫时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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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时天已经快黑了,头顶乌鸦寥寥数只,雪还在下。
兽潮也已经停了,能借最后的暮色看到结界外的零星残余妖兽,估计不多时就能被清理干净。
朝应澜在北街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找到了正急匆匆往宫里赶的见冬,把她拦下,交代了几件后事。
说到最后时他低头掩了一下神色,略一沉吟,而后直接将腰间的金羽令取下递给她:“最后一件,之后你们四个人商量商量,看着选个人出来当族长吧。”
“……”
就算是见冬也很少有这么呆滞的表情。
原本洛阳今日之祸尚且一团乱麻处处谜团,已够令人头痛了,现在自己的顶头上司又开始犯病,搞来这么一出。
过了好几息,她从业至今第一次忍不住询问上司:“……这般随便吗?”
“嗯。”朝应澜言简意赅道,“就是他那边不知道还肯不肯认这个爵位,我估计悬,你们看着办吧。”
其实朝应澜原本来找见冬是想着给自己留一手,定个接头方式之类的,这样万一寻门没能像他预想的那样找到自己,以后还能动用金乌府的资源再查。
但他想了想,这样对见冬实在是有些危险,还是算了。
他放下车帘,片刻后又捞起来:“我走之后他多半要动火,到时候他要干什么你们从着就是,不需要替我掩瞒。”
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三个倒没什么,主要是你要小心。”
“侯爷,属下多嘴,敢问您此番是要去何处?”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见冬再次忍不住问出口。
朝应澜随口道:“天国。”
见冬驻马立于原地,看着遥遥朝南驶去的马车陷入长久的沉默。
车轮滚滚向南,在灰色的雪地里留下两道漫长辙印。
妖祸初歇,城中一片混乱,好些店铺都被趁火打劫了,门窗都成了一片残垣断木,路边还停留着不少惊魂未定或是喜极而泣的人。
又走了一段路后,马车再度停了下来。
是一匹骏马正悠哉悠哉地散着蹄子沿街溜达,通身比马蹄底下的雪还白,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却正正巧巧挡在了朝应澜的路前面。
朝应澜定睛一看,发现这居然就是他之前回城骑的那匹白马。
彼时混乱中他一脚踩马背上借了一力后就没再管它了,没想到它竟自己从顺天门一路散步到了这里。
他掀开侧帘,那马便踱着小步走过来,一只漆黑水润的马眼随即出现在窗前,近乎占据了八分之一的窗景。
它显然也认出了朝应澜,友好地将大鼻子伸进窗户里蹭了蹭他的脸。
虽然朝应澜出门前计划得很好:先坐马车趁乱混出城后再拆出一匹单骑南下,还为此专门在车马行挑了最不显眼的棕灰骏马负责拉车,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下了车,给足马夫连夜搬家费后让他先走了。
没办法,这匹白马实在太漂亮,除了漂亮得有点招摇和对火太敏感之外没别的毛病,而且还相当通人性。
比如现在,它已经自觉地侧过身子将马镫对到他面前,作出了邀请的姿态。
算了,招摇点就招摇点吧。
朝应澜翻身上马,沿玄武大道一路朝南,借着尚未恢复秩序的混乱轻松出了城门。
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时,一人一马的背影已消失于茫茫雪色之中。
夜色不声不响,不轻不重,随着不歇的雪缓缓压在疲惫的洛阳城上。
……
宁咎从睡梦中骤然惊醒。
起身时头很晕,身上的知觉再次由冷变回了痛。
掌心的伤口被上过药了,四下黑暗、温暖、一片寂静。
他吞下津液润了润喉,沙哑的嗓音被刻意放软后出口:“主子?”
没人回答。
殿内传来一阵巨大响动,奉定安侯之命寸步不离守在门外的乌蕨“唰”地坠了下脑袋,这才发现里面亮灯了,立刻关切地问:“陛下,您醒了?”
乌蕨推门而入时只看见四下都是散落一地的杂物,入眼处犹如被狂风席卷过一般杂乱无序,似是在寻找什么。
而立身于混乱中央的陛下,面白如纸,两眼猩红,气息促重,周身都是可怖的森沉气场。
乌蕨被吓了一跳,即刻跪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想找什么?乌蕨替您……”
宁咎打断他,嗓音沉哑得吓人:“定安侯去哪了?”
乌蕨怔愣了一瞬,一五一十地答道:“侯爷说您消耗过度,身子还需休养,一时醒不过来,他便先去外面帮忙处理善后了。”
以他那不理尘事的性子,去善后?
连瞎话都不愿编个像样的。
见陛下一时没说话,乌蕨再次鼓起胆子小声道:“方才兵部和户部的人来了好几次,现在要不要去通知他们?”
“走多久了?”宁咎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回身取外衣。
“啊?”乌蕨赶紧过去服侍他穿衣,觉得这个问题不像是在问那些官员,犹豫道,“……侯爷约莫是三个多时辰前走的。”
宁咎蓦地一顿。
他分明只觉得自己小憩了片刻。
“现在是什么时辰?”
乌蕨答:“快要寅时了,陛下。”
此话落地时,心口尚在灼烧不清,宁咎却只觉一阵恶寒顺着脊背幽幽爬上了脑后。
他突然想起来在失去意识之前,那人喂自己喝的最后几口药,似与以往口味略有不同。
本以为此刻晕眩是因为身体有损,现在想来……是他那时给自己下了药。
此时封城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时辰,够出洛阳百里了。
皇城百里之外,在马背上昏昏欲睡的朝应澜看着再度苏醒的仇恨值,眉心一跳:“怎么醒得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时间,这才过去六小时,刚到说明书上标的药效的一半,血条也只将将挺上及格线,这就醒了。
朝应澜略过心口的酸涩闷痛,逼迫自己不再细想,转而点开了出城时买的电子地图。
一颗红色的三角停驻在代表官道的蜿蜒实现上,目标青州城距离此地还有……他按照比例尺目测了一下,至少还有八十公里。
别说是到青州城了,他连中间的凉州城都还没到。
系统盯着屏幕,只见仇恨值火速上升,眨眼间再度攀上了两位数,一路高歌猛进,直逼诏狱水平。
现在它一方面是怕主角退位,另一方面是相处这么久,真觉得他有点可怜了,再一次地开口游说:「宿主,左右你现在也来不及跑路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
“怎么来不及?”朝应澜两指放大地图,看了眼淡绿色的山野网格中浮现出的虚线,没什么起伏地道,“不走官道不就来得及了。”
他挽着缰绳一拽,抬手加了一鞭。
白马一声嘶鸣,转而一头扎进了枯枝交错的野林之中。
此时的朝应澜尚且不知,就是这一转,直接开启了自己长达三个月的野人生活。
皓月宫偏殿内,刚从宫外回来不久的见春见夏见秋三人没人睡得着觉,正围案而聚,挑灯讨论今日这迷障纷扰的离奇境况。
洛阳作为天下玄眼发生妖祸已经十分离奇了,其城防结界从建国至今从未启用过,居然就在这样一场玩笑般的兽潮中破了,更是诡异无比。
退一万步讲,结界穹顶历来都是遭受攻击最少的部位,破哪里都不应该破在那里才对。
谁知这边原因尚未讨论出一个头绪来,不知在外面干什么去了,刚推门而入的见冬坐下,一开口又掷出一块惊雷巨石。
见春/见夏/见秋:“什么?!”
见秋惊讶道:“我还以为小侯爷就在隔壁殿里,原来他不在吗??”
见春一脸不解:“听说宁咎修结界的时候小侯爷不是在吗,他俩后来又吵架了?”
见夏咂舌:“这得是吵了多大哩个架啊,赌楞么大气啊……”
见冬迅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想说事情该是没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她蓦一抬眼,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投映在了门上,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那阴影抬手敲了门,乌蕨的声音传进来:“见冬首领,陛下有请。”
听乌蕨的语气,只怕今天不会好过。见冬暗忖。
一旁的见秋倒尚未察觉出什么,只觉得终于有一则好消息了,跟在二人后面屁颠屁颠地进了主殿。
他只当宁咎是玄力运转过度累昏了,进门便关切问道:“咎宝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吗?天呐今天还好有你在真是太险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跟小侯爷怎么又吵架了……”
也恰是在此时,满身风霜的木生走了进来,径直掠过所有人,单膝跪地汇报道:“已加急传信至方圆四百里内所有府城及县城,凉州、青州、平匀等十五城皆已回信。”
神仙吵架,小鬼遭殃。见秋打了个激灵,发觉这次的架真是吵得很严重。
接着,他便听到木生最后道:“十二羽通缉书也下下去了,陛下。”
天呐,小侯爷这离家出走可真是把咎宝急坏了,居然连十二羽通缉都发下去了……
——等等,多少羽???
不只是见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邺国的通缉令一共分为五级,最普通的无羽,再往上便依次是三、六、九、十二羽通缉令,悬赏额和配套措施逐级渐增,其中最高级别的便是十二羽通缉令,除了万金悬赏之外还配有各种连坐制,举国范围内的严格盘查、宵禁、增设路卡、各地驻军调动,可谓是倾举国之力寻一人,名字叫通缉,实际阵仗跟打仗也差不了多少。
连先前策动宫变后窜逃的相国公都只是个九羽通缉犯而已,此次洛阳大难初歇,宁咎却居然直接下了十二羽通缉书。
要知道,大邺历史上一共就出现过两次十二羽通缉,一次是某个刺杀皇帝而且还成功逃跑了的刺客,一次是某个一颗仙丹把某位皇太后吃死了的老道士。
听说这个通缉令最初被创造出来是某一朝的末代皇帝为了寻找自己怀着身孕逃跑的宠妃,通缉令下去,深山里的宠妃是找回来了,同时各地乱调的守军也引来了周边蛮族围攻,一把带亡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统治,故而此通缉又称亡国通缉。
事到如今,众人终于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次普通的吵架了,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
此时,宁咎出声了:“见冬首领,我听闻定安侯走前曾与你交谈过一二,是吗?”
散乱垂落的额发间,他轻而缓之地抬起眼。
却见眸似寒刃,声如冰淬,与平日安静沉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原本正在向他挪动的见秋被吓了一跳,不由停下了脚步,往书桌后的人看了一眼,满眼惊疑不定。
就好像站在那的不是自己认识两年的过命兄弟,而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也不曾交往的陌生人。
一个生杀予夺、与生俱来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