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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告别 森森烛火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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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森烛火间,见冬当机立断地往地上一跪,一秒都没犹豫:“侯爷确与属下交代了几件事,属下这便逐一禀上。”
宁咎身后,乌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还以为她的这个口会很难开,毕竟见冬是金乌府掌管情报的头目,肯定是嘴最严的一个。
——却没想到定安侯的这位心腹大将骨头竟然这么软,陛下刚一问直接就招了。
宁咎负手立于烛火摇曳的阴影中,幽幽点了头。
见冬低着头,那副毫无起伏的声音平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禀陛下,侯爷所言之事共七。”
“其一,侯爷给金乌府中人留了饯别礼,包括兵书、异宝、义臂等,此刻正在皓月宫后院库房。”
放在平时,见秋听见“异宝”两个字早就欢天喜地跑去看了,可他现在却是满心惶惑,丝毫笑不出来。
“其二,寝殿屏风后的十箱补药,左五箱为陛下的,右五箱为其余人等的,不可错饮,明年今日之后均不能再饮。”
“其余人等”闻言纷纷偷看向屏风后面,果然隐约看到了两摞比人还高的阴影,角落里漏出来的材质看着似木非木,颇有些怪异。
此事宁咎知道。寝殿中少了那件他亲手缝制的黑衣、一块帝制手牌、枕下的那册话本,多了十箱补药。
箱子上留下的几个大字歪七扭八、不喜蘸墨、缺横少划,左书“宁咎的”,右书“别人的”。
他看不出神色地闭了闭眼。
“其三,侯爷命属下告诫御膳坊……”
临安天街一角,漫天暮色飞雪,偶有兽鸣鸦啼。
朝应澜凭在马车窗框边,白玉般的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漂亮的下颌线上,跟从马背上附耳倾听的见冬一字一句交代,难得显得有些絮叨。
“告诉御膳坊的那群蠢材别做凉菜,大冬天上什么凉菜?”
那人又是个不挑食的,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也不管自己肠胃受不受得了。
朝应澜越说越来气。
“还有奶制品,以后都少给他做,他有点轻微的……”
见冬回想了一下侯爷当时晦涩的用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乳糖不耐受。”
“……另外,你去跟乌蕨说,他陛下是只要稍有降温就需要加炭盆的,暖炉不顶用,春秋季皓月宫那寝殿开了地龙烧个八盆差不多,入冬后十二盆,雨雪天再加,至少烧十六盆吧。他以后……要是搬回养心殿了也得保持这个密度,只准多不准少。”
朝应澜赶时间,一手撑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挖掘遗漏,结果越挖越有:“对了,你把宁咎玄脉的那件事跟他说一下,叫他盯着点……算了,我估计他管不了,也告诉见春和见秋吧。”
见冬犹豫了片刻:“可陛下此前曾特意嘱咐,不准属下将此事告与他人。”
朝应澜提起这事就想到宁咎控血逼自己回去的事,本来就心情不太好,听见这话抬起眼看她,凉丝丝问:“你听他的听我的?”
“您的。”见冬果断颔首,不说话了。
于是此时见冬的头也低得很彻底,生怕和宁咎对上眼神。
毕竟是陛下要听侯爷说了什么,自己不过如实禀报,此事该怪不到自己头上。她将额头叩在手背上,默想。
“什么意思?”见春打破沉默的空气,问道,“什么叫以玄脉填气血?”
“继续说。”宁咎径直略过见春的提问,面色不动地下令。
见春一双新月眉皱起,抬眸看过去,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视线。
注意到他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时,见春将军眉间已是重重的忧色又更深了一层。
“是。”见冬看不见头顶的暗流涌动,只听出陛下没动怒,暗松一口气,继续道,“其五也是告知乌总管的,侯爷说,陛下膝上有旧疾,当劝谏您能坐毋站,以轿代步,多推拿少走路,爬坡上坎之事更应能免则免。”
这番遗言般的交代听到这时,屋里的每个人心里都已经疑云重重,闻言却都还下意识地看了看负手而立的宁咎,而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空椅子。
乌蕨瞥了眼面色阴翳的陛下,咽了口唾沫,很没用地闭上了“劝谏”的嘴,实在不敢说话。
“还有一件事。”
朝应澜看了眼已不见妖兽的天空,云上昏红渐消,天地被越来越浓的蓝色淹没,“以后每年上元节,你们要是在京城的话就都去陪他玩玩,让他别整天死气沉沉的……”
其实今年的上元也快到了。
想到这里,朝应澜胸里那颗一直轻描淡写的心脏终于刺痛了一下:“……让他开心点。”
烛火微弱一跳,宁咎的思绪也随之飘忽了一瞬。
“……他还说什么了?”
见冬狠狠一闭眼,下定决心将头抬起来,双手呈上了那枚重如千钧的金羽令牌:“侯爷还说,他已决意辞去金乌族长及定安侯之位,后若陛下同意,可另择他人。”
宁咎心里一坠。
七件事,这便是最后一件了。
他从乌蕨手中接过那方熟悉无比的令牌,翻覆看着,语声低得近乎不可闻:“你是说,定安侯临行前,不曾透露此行目的,也未同金乌府留有联络暗号?”
“禀陛下,”见冬冒着冷汗,最终还是如实开口道,“侯爷说,去天国。”
众人:“……”
空气诡异地静默下来,大家五味杂陈地看向房屋中心的帝王,发觉那里的气压又低了一度。
屋外传来大雪坠落的簌簌声,像是一个短暂的瞬间,又像是一个足以让人窒息的漫长深夜。
不知过了多久,宁咎漠然道:“传杖。”
所有人登时大惊失色,见秋顾不得别的,径直上前两步把住他手腕,急道:“陛下!小侯爷肯定能找到的,你先冷静一点!”
“你放肆!”乌蕨一个箭步将他挡开。
见秋松开手退了半步,神色似惊似痛。
那一手冰得让人心惊的汗,和紧绷的、细微颤抖的筋骨似乎还留在掌中,他红了眼圈,张开嘴,竟不知应该说什么。
……
雪在某一个深夜停了。
灯火静悬的临街长廊下,异治司掌司冯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气。
然而他胸口的铁块却是吐不走,稳稳当当地压在心头。
“你说这眼看着年都过完了,说好的新年新气象,可怎么我这日子却是过得一天比一天苦?”
年前京城那场妖乱惊心动魄,其后安置难民、清理余患、抚恤伤亡、重建路桥,桩桩件件全都是事。
本来按他最开始的想法,户部、工部、兵部都要忙活,异治司只需要在后面出出主意、打打下手即可,可谁料后来定安侯突然失踪,上头那位当晚就下了十二羽通缉,八百里加急的诏令连夜奔赴与京城水陆相连的所有城池,那天晚上设下的路卡叠起来比去年一整年的还多。
上面跟疯了似的找人,下面的人自然不会再有心思干别的事情,敷衍来推脱去,到最后所有的妖事都被堆到了异治司的几案上。
可怜异治司无权无势,干什么都麻烦,这一个月来每个人都是一个掰成两个用,到后来所有人都直接宿在了司里,连年都能没过上。
也就是今天上元节和老友有约,冯袁这才借着机会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香喷喷地出来跟人吃上一顿人食。
“哎,可不是,上次妖祸的贴补原本月初就该下来的,户部到现在还没拨出来,说是银子都叫通缉令占去了,支不出余钱。”
坐在他对面的人满面愁云,须髯含霜,正是这一个月来与冯袁同样焦头烂额的难兄难弟,刑部尚书庞铮。
“这洛阳周边处处哨卡,日日梭巡,本月□□烧的案子却比往年多翻了一倍不止,我看着有好些人是真的找不着活路了。”
灯光映照下,刚从城外回来的庞铮满身风尘,一脸掩不住的倦色,连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不少:“昨日面圣也没面上,只叫了将折子递上去。”
“递哪儿去了?还是皓月宫?”冯袁竖起耳朵。
“自然。”
冯袁压低声音问:“那位还是没消息吗?”
朝内消息畅通的一品大员庞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冯袁“啧”了一声:“这还真是稀罕了,十二羽通缉令不是号称只要是活物,就算是只蜀山沟里的耗子都能挖出来吗,历史上哪一次不是没个几日就抓到人了?我记得乾末幽王寻妃那次也就七天吧?”
“是啊,七天。”
“这都快整一个月了,人没找到也就算了,大冬天的,上月还到处都是雪,怎么可能连丝踪迹都没捞着?”冯袁摸着下巴,“你说,不会真像他们说的……”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满朝文武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出了同一个答案:只怕那位爷已然是遇见了什么不测,凶多吉少了,如今撤了通缉,尽快凿定袭爵人选才是正理。
然而满朝文武心里清楚是清楚,却是没人敢在嘴上说出来。
废话,自打去年太和殿一事之后,满京城谁还不知道那位在当今圣上心里的分量。
如今圣上是用这一纸通缉吊着个飘渺幻想,谁开了这个口就是亲手戳破了圣上这层幻想——谁敢有这个胆子?
庞铮没接话,仰头闷了一杯酒,动作间隐约露出一片淤积的阴影,被冯袁瞥见。
这都多久了,瞧着还是吓人,但比当初刚从太和殿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好不少了。
“我都忘了,真要论起来,那位爷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冯袁的红油鸡汤馄饨上来了,他抬手和对面撞了下杯:“看会月亮吧,今日久违的天晴,看得见这样大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