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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暗风 天还没完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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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暗,满城暮色深蓝,一轮满月已从远山升起。
玄武大街上人流寥落,不时有装备森严的卫兵列队行过,连天光阁雷打不动的花灯节都取消了,只余几盏孤灯与低悬垂月遥遥相应,较之往年的热闹景象说是荒凉不为过。
十二羽通缉所至处全城宵禁,大街小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庞铮得在宵禁前先去一趟府衙再赶回家中,时间不算富裕。
“事儿忙着呢,哪有闲心同你赏月。”庞铮看了眼这个心胸豁达得从不进事儿的知交挚友,无奈地问,“你不是说同我有要事相商吗,到底是何事?”
“对对对,我正要跟你说……”闻言,冯袁急忙吞下嘴里那颗滚烫的红油鸡汤馄饨,下一秒就不慎被呛进了嗓眼,一边咳嗽一边嘶溜嘶溜地吸着凉气,好不狼狈。
“你慢点。”庞铮在对面看着,连日来少有地笑出了声,“这么多年了,每次来吹雪楼吃馄饨你都能被呛着。”
冯袁连连摆手,往嘴里连倒了三杯清酒才缓过劲来,也忘了自己打好的腹稿,直接开口道:“你知道的,这场祸事的起因让我很是忧困……”
“你酒量变差了?”话未说完就被庞铮打断了,他眉心的川字深深陷了下去,“什么叫起因?妖祸如同地动、洪水、旱灾,这是天灾,何谈起因?”
“哎,我就知道,”冯袁拍了下自己通红的脑门,“我就知道!”
他一手拿起自己刚喝空的琉璃盏,举起来对着庞铮问:“庞铮,庞大人!你可知洛阳是什么地方?”
“我的祖宗,你低声些!”庞铮赶忙伸手把他嘴捂严实了,紧张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好在近日到处生意都不景气,吹雪楼中食客寥寥,无人注目。
他松了口气,对上人晕乎乎的视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洛阳自建城以来从未受过天灾,此次妖乱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可它就算再是块风水宝地,千年下来总该有次意外,所幸最后未酿成大祸,和犀州比起来……”
“比起来如何?”冯袁忍无可忍,怒而拍开他的手,“若是没有陛下,洛阳就是第二个犀州!”
庞铮看他半晌,再次叹了口气:“是我失言,此次洛阳确是侥幸。”
此前赈灾队伍赶赴犀州后,陈侍郎手段雷厉、调度有方,从安置到重建一系列举措都颇具成效,他才反应过来此事背后只怕陛下早有成算,本就已经懊恼不已。
自打年前那场震惊世人的洛阳妖祸后,早已销声匿迹的影猗灾殃论再次冒出头,在巷坊民间甚嚣尘上,所以他刚刚听见好友这段话音才会急于反驳。
但现在看,自己这位精于妖事的好友显然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正了正姿态,肃色道:“洛阳,你接着说。”
冯袁对他这一番思绪毫不知情,哼了一声:“洛阳,是天下玄眼之所在!你可知玄眼是何意?”
庞铮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哎,我就知道,你也是个没常识的老犊子,看着!”冯袁扬起手中空盏,“我假令这个杯子就是天下……”
他将杯子凑去庞铮面前给他看,“杯壁上的这些水珠就是天底下的玄力。”
庞铮还没看清,便见他晃头晃脑地把杯盏往桌上“噔”地一放,光滑琉璃壁上,无数细小水珠随之滑向杯底,汇成一片淋漓水光。
“而这杯底,就是洛阳。”冯袁定定落了声,半晌没听见动静,拢眼去看对面的人,看见他眉心的川字更深了,眉毛一扬,“没懂??”
“你的意思是全天下的玄力都在聚往洛阳……”庞铮的眉头越拧越紧,一脸的“我不明白”,“那照你这么说,大邺的其他地方岂非就是这杯沿,都不该有玄力了?”
“不对,这是势!势你懂吗?”冯袁像看傻子一样地看他,“天地运化何等宏阔之事,你我凡人一生区区百年,怎能察其微毫!”
庞铮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这密友深研玄煞相关学说,熟读各类古籍典录,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有他的依据,自己只要安静听就是了。
“你只需要知道,洛阳是全天下玄力最充沛的地方,妖兽对洛阳,那应该像老鼠对猫一样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反过来往上扑?”
听到这里,庞铮终于听出了些眉目:“你曾说过,妖兽无智,只循本能,不会有群体狩猎的概念……”
照此说来,此事的确诡谲异常,不容小觑。
“可若是这么大一件事,怎会鲜有人知?这月余来,除了今晚,我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
庞铮满是苦相的脸不知何时肃重起来,叹了一晚上气的人微微锁起眉,一瞬间世事层叠在这张脸上的尘霜被隐隐拂去,露出一丝属于高官权臣的骨锋。
“一开始我也纳着闷呢,你就说咱们这些同僚,那一个二个也都是京中大员,国之栋梁,结果我一圈问下来竟发现没有一个人知道的!我说了他们还不信,都当我是为了求他们办事夸大其词……”
冯袁呼出一口苦闷的长气,撩了把头发,一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寂寥模样,“后来我才想明白,就是因为大呀,太大了!”
冯袁凭栏倚坐,抚袖长叹:“大象走蚁穴,蝼蚁能看见?”
庞铮素来不喜他这副论调:“瞧你这话,人读书格致明目长智,怎能和蝼蚁一谈?”
“的确,祸事降临时蝼蚁尚知齐心协力,人嘛……”冯袁促狭一笑,不说话了。
庞铮无言以对,他想起来年前那场妖祸,仅在城防结界破裂的那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内,全城上下发生的上千起案,袭击守兵的,寻衅寻仇的,杀人的,被杀的,奸淫掳掠,□□烧,种种乱象,人心百态,不一而足。
可以说在此次祸乱中,整个洛阳城因人而亡者远远多于因兽而亡者。
庞铮叹了口气,开口又问:“照你这么说,结界也不是因为年久失修?”
“绝对不是。”冯袁猛猛摇头,“城防结界又不是土夯的,压根就不是这个理儿!”
“这样的话,别人不说,金乌府那几位不会不知道,定然早已……”庞铮的话语戛然而止。
听说陛下与金乌府四首在定安侯失踪当夜就已反目,如今阖府上下全力追寻定安侯踪迹,看起来是不会管此事了。
这事大是大,但就像冯袁说的,太大了,过分的大就跟过分的小一样,不管是真没看见,还是不愿看见,都很容易。
但庞铮知道自己这好友看着不拘一格,却不是一个莽撞随意的人,既然将自己约来定是已有了成算,询问道:“你怎么打算?”
“嗐,这事儿我本来也是想装瞎的,你也听明白了,这事实在是太大,聪明人都知道该装瞎,陛下不提我不提,对吧……”
冯袁面色醺红地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结果,就在三日前,不知何人往我司里送了个能探幽煞之气的宝贝,我带着它绕宫墙转了一圈,见那针头明明白白指的就是西南后宫!”
这事就比什么玄眼运化云云实在太多了,庞铮神色微变,摁着他后脖子让他收声,左右环视一圈后低声道:“此非儿戏,你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冯袁神色认真地看向他,一双琥珀眼眸如流水清明,“后来我差人查过,那日结界于皇宫上裂口,最初就是从西南角开始的。”
“此事背后的水不知有多深。”庞铮的声音低了又低,“这事不能直接奏上去,得迂回着来,先探探陛下的态度,可懂?”
“放心,我又不是你。”冯袁小声道,“明日复朝,你在殿上帮我衬两句,我准备这么说……”
两个人交头接耳勾兑了好久,逐字逐句敲定完红油鸡汤都凝成了膏。
然而说辞排得万无一失,却没能等来用武之地。
上元节次日,宫里传出来消息,圣上于赏月时染了伤寒,龙体空损,一病不起。
满月渐缺。
太后居所,皇城内苑,苏慎静静垂眸,看向座下不请自来之人,温然道:“三个月了,韩将军还是第一位能进到这里的客人。”
不过短短三月,她的头发已近半白,简单的发髻被一根素净玉钗簪起。
“太后娘娘在这内苑深居简出,殊不知外面已是暗风四起。”金吾卫指挥使韩昀跪地垂首,平静道,“年前妖祸之后,定安侯当日失踪,于十二羽通缉之下杳无音讯,皇上于上元夜病倒,昏迷至今,已是第三日了。”
苏慎眉睫顿了片刻,而后垂下呷了一口茶,缓声道:“将军夙夜前来,专程告知本宫,本宫感激。”
“本宫知道了,将军请回吧。”
平乐上前送客,被送之客却并未起身,而是一字一句继续道:“皇上病重不醒,朝臣群龙无首,国不可一日无君,还需娘娘出面,主持大局。”
闻言,苏慎勾了下唇角,眼中全无波澜:“将军说笑,本宫如今一介孤家寡人,在这苑墙之中不闻风雨,不辨日月,如何能主持大局?”
“娘娘尚且不知,悦王殿下在犀州的前期督办之责已毕,于七日前启程,一路急行回京,就该到洛阳了。”
苏慎端茶的手不慎一抖,瞬间泼出了小片,滚热的茶汤浇在手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定定看向地上之人,消化着他刚刚说的话。
旁边的平乐亦是面色剧震,顷刻之间红了眼眶,强忍着没出声,低头替娘娘取下杯盏,擦拭被烫得通红的手指,苏慎用指尖拍了拍她的手:“平乐,替韩将军看座。”
韩昀垂首谢恩,落座接茶,分明是个武将,身上却颇有两分文雅气质。
平乐退到了一旁,苏慎的语气恬淡依旧,气质却隐隐有些变了:“自打阅儿去了犀州,本宫便一直悬着心,将军来这一趟,可真是给本宫报了一个大喜,多谢。”
“娘娘言重,毕竟,微臣今夜前来,并非是为了报喜……”韩昀低眉垂目地喝了一口茶,意有所指,“倒的确是想向娘娘,讨一盏好茶。”
空气中涌动的暗流猛地一掀,苏慎眸色微变,定定看入他眼中,没有说话。
韩昀的语气静若平湖,仿佛不是在说什么诛九族的大事,聊家常一般微笑浅谈:“娘娘上次不幸失手,今夜便是将一切修归正轨的最好机会,娘娘还要再等么?”
苏慎捻了捻手指。
那日的事皇帝并未声张,所知之人甚少,他一个金吾卫使怎么会知道?
内苑外的人是皇帝亲自点的,不属金吾卫辖下,也不知他是将人调开了,还是处理了,不论是哪种,等皇帝醒了,都不可能瞒得过去。
他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进来这里,必是已将箭放在弦上,拉满了弓,同时,也是拿准了今夜可以说动自己。
苏慎微微眯起眼,脸上一贯的轻柔恬淡不见了,变得冰凉而审度。
她开口道:“本宫记得你。”
“你父母早亡,妻儿已故,皇帝在西边打仗时,你是他的副将,曾搏命救过他。”苏慎一字一句,缓慢道,“你是谁的人?”
韩昀的语气恭顺依旧,只是从盔沿下露出一双平缓幽静的眼睛:“相国大人,问娘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