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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信鸽 苏慎眼皮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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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眼皮猛地一跳。
居然是他。
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幽幽往椅背上一靠,沉下脸来:“本宫还真没想到,相国公府都已覆灭了,洛阳经本宫与皇帝几度清剿,竟还能有余党存于这宫墙之中。”
韩昀不以为忤,温文笑道:“相国两朝元老,树大根深,不是三两日能除得尽的。”
“那他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苏慎声线冷厉,“趁皇帝生病,让我同他斗个死活,好让他坐收渔利?”
“娘娘此话差矣。”韩昀叹了一口气,“端王如今身在诏狱,人不人鬼不鬼,已是废子一枚,如何能用得?”
听见这话,苏慎神色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宁仪是废了,可本宫记得相国还有一个外甥在廊南呢。”
“娘娘是说康王?”韩昀轻笑,“那便更无需担心了,如今的廊南是何等荒瘠之地,相国又身背通缉令,寸步难行,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娘娘和悦王殿下相抗衡,对不对?”
烛火明灭中,韩昀抬眸看向苏慎,纤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今夜事急,微臣便不绕弯了,相国大人帮娘娘,不过是不想见一个西凉庶子坐在那个位子,污我大邺国祚,损我江山社稷罢了。”
若说世上还有一个人对当年旧事心知肚明,那必然就是周衍了,因此苏慎听见“西凉”二字时倒并不惊讶。
但她与这位相国公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了解还是有一些的。故而他的这番说辞,她是一个字都没信。
二十年前,到底是谁帮宁远枳逃离暗室、偷天换日,苏慎查不到线索,不代表她心里没有猜测。
见她一言不发,韩昀也不急,另起一篇,徐徐又道:“相国大人曾与微臣提及,当年他做御史中丞的时候,有幸观了娘娘的及笄礼。”
苏慎心下隐隐一动。
果然,韩昀温和道:“相爷感佩,在那及笄礼上,娘娘曾说您此生,惟愿大邺,河清海晏,万里同风。”
韩昀脸上挂着那副沉定温和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复述,又一字一句地问:“事到如今,那一位究竟能不能替娘娘实现此愿,娘娘可还未看清?”
苏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尾戒与桌沿磕出轻轻一声闷响。
她垂眼看向杯底泡得大盛的雏菊,心里思忖着周衍的目的,口中慢声道:“本宫那日在宫中看得清楚,那次灾祸,若非是皇帝力挽狂澜……”
“那只是未触他利益,顺手施为罢了。且看灾后失踪了一个定安侯,他直下十二羽通缉,连封三十六城,劳民伤财大动干戈,路桥还塌着却先修了哨卡,可曾想过要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
韩昀神色不动,只端看着她,“再者说,这位当初究竟是以何西域秘术谋得这倾世玄力,至今无人得知,难说是用了什么阴私诡术,沾没沾血,此次妖祸,难保就是上天降罚。”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而真诚:“最关键的是,娘娘应当知道,等陛下醒来,以后您再想后悔,只怕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寂静持续了十数息,最终,苏慎缓缓抬头看向他:“如今整个洛阳都被皇帝牢牢把持在手里,凭你一个金吾卫营,只怕是翻不了天。”
闻言,韩昀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珠犹如银瓶乍破,缓缓流淌出笑意。
“若非有十分把握,微臣怎敢踏入这内苑大门。”韩昀笑道,“娘娘有所不知,为了寻人,那位将禁军、御林军、玄冥卫全数调离,又与金乌府反目,如今身边仅有一队普通亲卫随护,要翻了这座天,并不像娘娘想的这般困难。”
苏慎看着他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娘娘不信?”他带着那轻纱似的笑意叹了口气,“是,那一位,多智近妖、手段卓绝,本应是极难对付的。”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轻轻抬起右手,“他不信任别人。”
“洛阳平日里看似铁板一块,但只要他的手稍稍一松……”他将那只手缓缓呈至太后眼下,手心摊开,一片空空如也,“……剩下的就只有一盘沙而已。”
光影明灭中,韩昀缓慢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如今,在这座洛阳城里,他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三个月来,苏慎第一次踏出内苑大门。
今夜无风,高墙围堵下的空气有些滞闷,微缺的明月悬停于空,门外守卫尸身遍地,皎洁银光照亮血色,原本青石的宫道与朱红宫墙连成一片。
一片肃穆的暗红正中,太后金舆静静停在那里。
登舆前,苏慎顿了一步,轻声吩咐平乐:“去将花太医请来。”
从内苑到皓月宫一路宫灯寂寂,金吾卫开道,太后銮驾在后,果真如韩昀所说的那般畅通无阻。
苏慎高坐辇上,一点一点地转着小指上的沉木戒,戒上坠的象征太后威仪的暗红羽流苏反着细光,细碎叮铃晃荡不停,敲着她胸口的千思百虑。
周衍蛰伏良久,如今突然动作,借自己之手杀掉皇帝之后必定还有后招。
好在阅儿平安归京,世人不知此前事端,“太后忧心皇帝病情,应群臣所托出面掌事”的故事并不难说通。
只要今夜皇帝一死,再找个机会除去韩昀,大局就算定下来了,周衍就算有再多的暗根,只要桌面上没有他的人,短时间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与虎谋皮,再往后,也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这没有办法,毕竟今夜,是周衍唯一的机会,也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临近皓月宫时苏慎听到了一阵短暂的厮杀声,待她踏入宫门时,看见倒在院里的尸体,其中御前侍卫只有寥寥七八。
月台上,一个瘦弱少年手无寸铁拦在殿前,面对阶下团团围上去的金吾卫却是怒而无畏,正高举着金光闪闪的天子御令一声声痛斥反贼。
看见太后凤鸾,他更是啐了一口,直呼其名:“苏慎!当日你毒杀陛下未遂,陛下仁慈留你一命,你却要恩将仇报!你平日一口一个黎民百姓,却在陛下为救全城百姓负伤不支时谋逆作乱,真是假仁假义,狼心狗肺!早知如此陛下当日就该杀了你,呸!!”
苏慎认得他,皇帝不知从哪捡回来的小孩,封了个内务总管的职,其实是皇帝身边的小厮,也是唯一一个能贴身伺候皇帝的。
她在平乐的搀扶下走下步辇,叹了口气,开口令道:“敲晕吧。”
痛骂声戛然而止,苏慎绕过晕厥的少年,一步步走向紧闭的雕花殿门,轻声道:“本宫进去和皇帝说说话,将军留步。”
“谨遵太后娘娘懿令。”
话音落地时,月光照入韩昀那双温平眉眼,竟有一瞬绽出了如饥饿虎狼般掩不住的野色。
那是只有在最狂热的信徒眼中才会出现的光芒,推门而入的苏慎并未看见。
在他被头盔顿项覆盖的耳后,一颗小巧的五芒星刺青一闪而过,在月色下泛起一丝莹莹的绿光。
此时已是丑时深夜,洛阳城东,花府后宅二楼的小姐闺阁仍点着一盏小灯。
花府大小姐一身端庄秀丽的钗裙,正在房中来来回回地快走。
自从一炷香前听说她爹被太监叫进宫了之后花漫山就心神不宁,隔一阵就问一遍:“晓云,还没回来吗?”
丫鬟晓云一趟趟地往门房跑,累得气喘吁吁:“没有呢,小姐,哪会有这么快,您今天怎么这么急?一会儿将夫人闹起来又该说您了!”
花漫山摇了摇头,纤秀好看的眉紧紧拧着:“我总感觉今晚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了?不都是宫里的小太监来请咱老爷去瞧病?”晓云不解,“咱老爷是全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就算如今降了半阶,宫里头的贵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还是得来请咱老爷,老爷都一把年纪了,唉!”
花漫山再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宫里的确常来请阿爹去瞧病,可那都是已经过去的老黄历了,如今的宫中哪还剩几个贵人?满打满算也就一位太后娘娘,一位陛下。
更何况她爹上次被降职后按制就不能替陛下诊治了,那就只剩下一位太后娘娘,可她爹上次无意间提到过,太后娘娘搬去内苑静养后,寻常压根见不着……
花漫山思来想去,心说算了,要真有什么事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自己在这阁楼里急也没用,干急罢了。
与此同时,晓云也开始了:“小姐您别等了,老爷哪回深夜进宫不是两三个时辰才能回,如今还宵禁,也不知会不会直接宿在宫里,您还是先睡吧,夫人最忌讳您熬夜,熬夜伤身,还伤脸,您再这样,下次熬夜读医书我真不替您瞒着夫人了……”
花漫山第一怕她阿娘絮叨,第二就是怕晓云絮叨,赶紧依着她的意思准备上床。
晓云伺候着小姐睡下,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不过几息之后,轻幔床帐里的人影突然弹坐了起来。
不行,心脉躁动,气乱于中,压根就睡不着!
她得做点什么!
花漫山再次点起灯,翻身下床,去桌前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而后轻手轻脚地推开窗,从咚咚跳个不停的胸口摸出了一只制作精细的小巧玉哨,鼓起气轻轻吹了一声。
玉哨的声音不大,清清泠泠一小串,像是夜里有只小鸟醒来叫了一声,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莫名让人觉得可以传去很远的地方。
花漫山捂嘴打了个压得很低的喷嚏,也顾不上加衣,就这样站在窗前站着,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眨眨眼,竟当真看见夜色中有一只不起眼的小灰鸽子扇着翅膀飞了过来,见她伸出手,小鸽子毫不见外地停在了她的食指上,红色的小爪子勾在她手指上,拧着脖子开始梳理起羽毛来。
花漫山在它右脚上看见了某人交代过的浅蓝色丝带,便将纸条卷进另一只脚上的小竹筒,顺着羽毛摸了摸,抬手将小鸽子放了出去。
直到行云流水地做完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搭在楠木窗台上的手指湿得洇出了印。
信鸽扇着灰扑扑的翅膀,一眨眼就融进了夜色之中。
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乌府玄鸽了。
居然这么不起眼,她丝毫看不出与普通的鸽子有什么区别。
今夜注定无眠了,花漫山去给自己找了件厚披风,又搬了椅子来窗边,正对着月亮坐下来等。
宵禁的洛阳城漆黑一片,只被银亮的月色勾出个浅边,许是因为无风,高阁之上也闷得让人心慌。
听说金云骑现在都在散在各处寻找侯爷的踪迹,也不知那只不起眼的小鸽子能将信传到对人手里。
但愿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花漫山心不在焉地捧着医书,在心里默默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