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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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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两人就这么装聋作哑地过了一阵。直至那天夜晚,顾明照常下班回家,肩膀的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站在玄关处,朝着坐在沙发的姜予安解释道:“那个…我今天有点累了,晚饭你能自己解决吗?”姜予安蹙了蹙眉道:“没事,那你先去洗个澡,早点睡吧。”顾明道:“行。”浴室里响起了哗啦的水声,姜予安偏过头,目光懒洋搭在顾明那只随意搁在沙发角落的背包,心道:“他绝对有事瞒着。”旋即扭过头去,盯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人影。“算了,他想说了自然会说,我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待他吃过饭,洗完澡,一身水汽踱进卧室,才发觉顾明已然睡熟了。蹑着手掀开被角,悄声钻了进去。躺下后,身子不自觉地寻着那点暖意,往顾明那边挨了挨。鼻尖缠绵着熟悉的、混合了体温的气息,在这片令人心安的温热里,渐渐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摆下依旧是漆黑一片。朦胧中,姜予安闭着眼,手不由得摸向身侧,却只摸着了空荡荡的床单,上头还残留着温度。他蹙着眉眯开眼,顾明不见了,手肘抵在枕头,支撑着爬起上半身,瞧见顾明的手机摆在床头柜,心中不免疑道:“出门私会不带手机吗?”黑屏的手机静静躺在那,像是片深不见底的井口,伸头望去,独见你的倒影,映在没有一丝波动的井水,遥遥相望,只是那双瞳孔,被水染得更黑了些。姜予安扯断黏连的视线,趿上拖鞋,开门走了出去。没走几步,便瞧见顾明孤身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也不知道开个灯,望着窗外不着边际的昏黑发怔,双眼空洞浑浊,思绪如同被抽干了般,任由自己陷在柔软靠垫里。许久,他才发现倚着墙壁的姜予安,问道:“你怎么醒了?”姜予安笑了笑道:“可能是心有灵犀吧。”踱步上去,缓缓落坐他身侧,接着道:“刚进门就感觉你不对劲,现在又一个人坐在这里,灯也不知道开一个,省电费啊?”顾明鼻子哼出声笑道:“不是。”姜予安道:“那是什么?一个人死憋,不如找个人讲讲,你说呢?”顾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太多无法明说的情绪,像是被骤然搅动的洗笔水,各色颜料在其中翻滚、纠缠。深深沉下头,下颌几乎抵住胸口。良久,他才艰难道:“卖鱼的张婶儿,你还记得吗?她的女儿小雨患有心脏病,需要心脏移植才能活下去。几天前,她终于等到了合适的心源,我们马上进行了手术,手术很顺利,张婶儿和她老公拉着我的手,差点就要跪下了,我跟他们说:‘只要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术后第51小时,身体突发排异,情况急转直下,高烧、新心脏功能下降、血压崩溃。我能做的都做了,可…还是没能救回来。张婶儿的老公,可能是因为女儿的事,在工地上,没注意,出了意外。承包商不想给赔偿,张婶儿和他们斗了几天。最后,张婶儿跪在他们面前,她没要所有的赔偿金,只要了小雨在住院期间欠下的费用。然后,她把这笔钱转给了我,还说了一段话,话的最后,她提到,她要去找小雨和刚子了。我报了警,救护车赶到时,张婶儿已经没了生命体征,是百草枯。”姜予安仍记得,她眼睛里的光亮,像是败雨的瓦片缝隙间漏下的一小点月光。可后来,月亮掉了,那光亮颤了颤,悄无声息地熄了。他掉过头去,长长吁出口滚烫的郁气,看着眼前咬碎了呜咽,浑身发抖的顾明,竟挣不出一句安慰话来。末了,他只得用手臂圈出一方小小天地,将那颗快要折断的脑袋按在自己并不宽阔的胸膛上,手掌一遍遍顺着头发往下捋。顾明躲在他的怀里,僵持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浸透了零星话语,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湿漉漉,沉甸甸,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串子,一顿一顿地砸在姜予安的心口上:“手术前,小雨说,想和我拍张照,我拒绝了,因为心脏移植,每一分钟都很重要,现在想想,拍个照能花多久,我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拒绝呢?!”感受着怀里的颤抖愈发剧烈,姜予安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将臂弯收得紧了又紧。他望向窗外,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心里泛起阵怔忡,人一旦陷进去,怕是再难挣脱。盯得久了,那股心悸也被攫了去,一种真空般的宁静弥漫开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身躯,迈向那片良夜。不知过了多久,姜予安兀自说道:“也好,没拍这张照片也好。至少,你不会看着它哭了。”他说得那样轻飘,模糊得如同梦呓,不像是讲给顾明,倒像是在说与他自个儿听。外头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稠黑,穿不透,看不破,就像张婶儿临终前的眸子。她喝下瓶里剩一半的百草枯,好苦。颤巍巍的手,从一大包水果糖里摸出了颗,剥开糖纸,含了进去。那包水果糖,是小雨生前最爱吃的,她答应过,等小雨出院了,就给她买,小雨……张婶儿点开和顾明的聊天框,按住说道:“顾医生,你是个好医生,我们家遇着你,是我们的福气。小雨的事,我们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是我们家小雨命薄,没有这个福气,不干你的事,我们都晓得你已经尽力了。这点钱,刚好够还清小雨在医院欠的钱,很感谢大家对我们的关照,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我要去找我的小雨和刚子了,顾医生,你是个好医生,谢谢你。”她慢悠悠地躺上床,面色祥和,将那张一家三口的相片紧紧攥在胸前。她就这么握着,闭上了眼睛。
可生活还要继续,顾明手里的病人不止小雨一个,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工作,过了今晚,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楼下的雨还在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下得人心里都起了霉,一股子阴阴的烂木头味,氤湿了糊脸的厚巾,闷住口鼻,呼不上气来。窗玻璃上,水痕蜿蜒地流下来,一条未干,一条又覆上去,腻嗒嗒的,像女人哭肿了的脸上,总也揩不净的泪。又是一个阴雨天,音乐与雨声交织着,填满了客厅。姜予安陷在沙发里,阖上眼,那雨点敲在窗上,落在旋律的缝隙里,模糊了内与外的边界。他也不自觉地哼唱起来:“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City of stars,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一通电话铃声响起,扰乱了节奏,把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拿起看了眼,是陌生来电,接起道:“喂你好。”电话那头道:“喂,是小姜吗?我是致远哥哥,你还记得我不?”姜予安道:“记得啊,怎么了?”致远道:“你老娘她,身体出了点问题,你要不回来看看?”姜予安道:“什么意思?”致远哥酝酿好一会,才道:“医生说是四期胰腺癌,大概只有一个月了。”姜予安坐起身道:“你们检查在哪做的?”致远道:“就在自贡这里做的。”姜予安道:“你先别急,我去问下,有没有人认识这方面的专家,我们去上海或者北京再做一次检查。”致远道:“小姜,你老娘的身体状况…恐怕出不了远门。”姜予安思虑片刻道:“那你把老娘所有的检查报告整理好,我明天过来拿,找人帮忙再看看。”致远道:“行。”他旋即拨通了顾明的电话。听筒里只嘟了一声便被接了起来。没等顾明开口问候,姜予安霎眼抢过话头,语速快得几乎要截断他的呼吸:“你认不认识胰腺癌这方面的专家?”顾明蹙眉道:“认识,怎么了?”姜予安道:“她什么时候有空?”顾明道:“不知道,我可以帮你去问问。”姜予安道:“行,问好了告诉我。”顾明道:“我马上就到家了,你先别急,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姜予安揉了揉眼,哽着嗓子道:“好,我不急。”撂下电话,他在沙发上怔坐着,整个人像只瘪气球,随着呼吸撑起又塌陷。没有多久,他忽地站了起来,在房子里踱来踱去,活像个丢了魂的鬼,绕着绕不完的圈。一面手轻拍着大腿根,一面嘴里失神地嘟囔道:“不急。不急。不急…”外头的天色,是那样愁惨的灰败,灰里透着点青。远处有辆小轿车蹚着水坑驶过,泥水溅起,浇湿了女孩的裙摆。她抬起手,忿忿地指向那颗愈来愈小的红尾灯。末了,却只是垂下手,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日子,原来是可以这样,一重未平,一重又起的坏下去。
等顾明急匆赶回来,只见姜予安在沙发上坐成了静物,手里紧攥着手机,指节是嶙峋的白,眼睛直直盯向前方,瞳仁里没有光。他挨着他左侧坐下,手臂越过他后背时,带起阵布料的窸窣,他的右手稳稳包住了姜予安另一侧的肩膀。顾明把他向这面揽了一下,他就靠在他身上。他温声道:“我问了下,那个北京的专家后天就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见她。”姜予安道:“好,谢谢了。”顾明道:“咱俩之间说什么谢,能帮到你就好。”姜予安笑了笑,拿起手机给致远哥打去了电话。嘱咐完,手机被他随意扔在沙发一角,不再多言,身子向顾明靠拢了些,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深埋进他的怀里,阖眼歇息。见状,顾明也不急着去问,手掌只是温和抚上他的背脊,一下一下,温吞地轻拍着。他像个守在药炉边的老派人,不急不躁,摇着蒲扇,将眼前人的疲惫与自己的时光,一同放进文火里,慢慢熬煮。
待到深夜就寝时分,房间里依旧亮着盏小夜灯。姜予安偎着顾明的心口,听到他还没睡着,这才缓缓叙道:“是我老娘。今天你回来前,她儿子打电话告诉我的。”顾明疑道:“你老娘,不就是你妈吗?难道她还有别的儿子?”姜予安道:“在自贡,老娘就相当于干妈。小时候我妈忙着赚钱,就把我扔给外婆来带。我依稀记得,那时我被外婆用花花绿绿的布条捆在背上,路过家餐厅。那是个冬天,玻璃墙上起了雾气,里面热闹的、把酒言欢的景象,却看的真真切切的。回了家,我和外婆外公一起住,住在那种居民楼下的车库里。日子虽然比较苦,但我还是挺喜欢外婆的。直到我大概读高中那会儿,我妈有次在骂我的时候,提到小时候外婆照顾我,是要付工资的,就像请了个保姆那样。后来我舅舅的儿子出生了,也丢给他们带,我就成了睡在床沿的人,舅舅的儿子则被他们夹在中间。毕竟从他们连生五个,才生出我舅舅这一个龙子就能看出些端倪。我终归是姓姜的,不是姓陈的。这时候,老娘注意到了我,她是我妈的朋友,给她带我妈也放心,她就把我接去了她家住。就这么说吧,我是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子。记得每次我们每次去逛超市,只要我手指向一个东西,下一秒它就会出现在购物车里。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她的手机相册里也全是我的照片,甚至还设成了屏保。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小时候睡不着,老娘就拍着我的背,给我讲熊家婆的故事,还是用自贡话讲的,里面有一段是这样的:睡觉时,孩子听到熊家婆在黑暗中吃东西,问:‘家婆,你在吃啥子咯嘣脆哟?’熊家婆说:‘我在吃福豆米米。‘孩子说:‘拿点儿给我尝尝嘛?‘熊家婆没办法,只好拿给孩子。孩子接过来一看,是一根小孩的手指。”讲到这,姜予安自己先撑不住,躲进他胸膛里,格格地笑了起来,身子轻颤,像摇落了一盘的碎珠子。顾明瞧着他这副模样,问道:“这睡前故事…你是怎么笑得出来的?”姜予安争辩道:“小时候不懂,听老娘讲这个福豆米米,脆香的,像那种炒干的蚕豆。好几次都给我听饿了,大半夜还让老娘起来煮了碗面。”顾明嘴角绷紧了些,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回。姜予安也不管他,兀自接道:“后来,我上了小学,我妈就把我接了回去,但大多数还是老娘在带。直到初中,我妈才彻底的接了过来。老娘那一直都是我的避风港,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去那睡一觉就好了。”话音至此便断了线,他垂下眼,望着被窝里的一团黑发怔,嘴角晕上层笑,捻起顾明睡衣的衣角,不由得往他怀里钻了钻,额头轻抵在胸口,没了动静。顾明抬手覆上他后脑,轻而易举地拢住了大半个脑袋,手心贴着微凉的发丝,缓缓揉着。直至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抽噎,睡衣胸口上也洇开一片湿热。他覆在他头上的手掌微微发力,将那看不清的面庞更深地护在自己心口,温声道:“不想那么多了,我们早点睡吧,老娘一定会没事的。”感到怀里人轻颤的身子未曾停歇,那条搂着他的胳膊收紧了些。在这仓皇的夜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凭靠与暖意。这动作里,带着几分怜惜,又带着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苍凉的懂得。
诊室里,阳光被挡在浓雾外,灰蓝色的天透过百叶窗,照得人面色苍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拖出来般,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团白雾,碎成一地的冰碴子。桌案上那盆绿萝,叶子边缘被烧的焦黄,蔫巴地垂着头。医生身上的白大褂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隔绝了事在人为。姜予安不由得弯下了腰,仰头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却又像是从远方传来,在他空白的脑海里不断重叠,回荡:“自贡的医生,没有诊断错。你看这里肿瘤侵犯的范围,以及肝上的这些转移点,这在整个胰腺癌分期里,已经是最晚期,没有任何手术机会。”姜予安道:“化疗呢?放疗呢?国外不是有那种靶向药吗?钱你不用担心,只要能治好。”医生道:“可以考虑,但效果很有限,而且会伴有很大的副作用。”说罢,她看向站在姜予安身侧的顾明,轻点了点头。顾明把手按在姜予安肩上,俯身靠着他耳边道:“我们先问问老娘是怎么想的再说,好吗?”姜予安呼吸滞在胸口,不上不下地堵着。他嘴唇翕动几下,没发出任何声响。半晌,他像是认命了般,肩膀倏地垮塌下来,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伴着颤抖的嘴唇,吐了出来:“行,我了解了,谢谢大夫。”随即起身对着顾明道:“走吧。”顾明跟在姜予安身后,风衣在他伶仃的肩背上空落落地耷拉着,风一吹,衣摆晃动,那背影便不堪重负的,又蜷缩下去几分。姜予安的眼神空了,微张着嘴,只是凭着本能,一步步往前蹭,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脚步。他朝左看了看,掉头向右瞅了瞅——哪边是停车场来着的?他阖上眼,心绪像是漏风屋子里,被刮得一地狼藉的纸张。这时,一直护在身后的顾明走上前,牵起他冰凉的手道:“跟我走。”顾明掌心的温度是那样滚烫,包裹住他的颤栗,像是一碗刚离火,稠嘟嘟的白粥,即使在心头吹了又吹,咽下去时,仍烫得喉咙发紧。正是这股子不由分说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硬是将他从那无边无际的虚无里,一把捞回了点人间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