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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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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次日一早,姜予安跟陆昭临请了假,收拾好行李,搭最早的高铁回了自贡。顾明原想亲自开车送他,但被他以“你还有工作”为由给挡了回来,顾明拗不过他,加之医院冗务着实缠身,只得同意下来。临行前,他与姜予安约定好,每晚必须通一次电话,再三叮嘱道:“不许不接,不许装作没看见。”这份沉甸甸的挂念揣在姜予安心底,他人虽像一片脱离了枝头,在寒风中打旋的枯叶,却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无论飘出去多远,身下始终有片温热的土地,在等着他归根。他提着行李箱,站定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略作停顿,抬手叩了下去。不一会儿,屋内响起阵拖鞋磨地的沙沙声,孱弱得教人心惊。那声音不似走,倒像是凭最后一口气吊着躯壳,一寸寸碾过地板。脚步声在门板后停住,片刻,传来锁芯艰涩的转动声。姜予安曾无数次设想,再次见到老娘会是怎样的光景。她会不会更漂亮了?毕竟在他记忆里,老娘是个顶爱美的小老太,眼线是纹的,眉毛也是纹的,却总忘了打底,鲜艳的红唇只衬着一张素脸,许是看多了的缘故,也不觉着违和。可如今,真实的她,站在里面,佝偻着身躯,手扶着门框。蜡黄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从前圆润的轮廓也没影了,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骤然抽干水分的兰花,叶子脆黄,茎杆萎缩,了无生气。老娘比他要矮上许多。他低下头,望向她的眼睛——那双小小的,明亮的眼眸,被蒙上了层怎么擦也擦不净的灰,晦暗不堪。连眼白也腐着浑浊的暗黄,像是有什么从内部慢慢沤坏了。目光再往下落,是那件她钟爱的嫩粉色针织开衫,松垮地挂在骨头架子上。从前合身的尺寸,现下仿佛能再塞下一个他。老娘见是他,眼底掠过一抹惊喜。试着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意太沉了,牵不动,只得擎了擎嘴角。声音干涩得像是用粗粝的砂纸磨过,说道:“是小姜娃儿回来了!”姜予安愣了许久,才堪堪回道:“是我,老娘。”
老娘赶忙把他迎了进来。姜予安一面环顾这间眼熟的屋子,一面听着老娘在旁边絮叨:“你致远哥哥跟我说过你要回来,我就让他把你那间房收拾出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摆件,每一件背后载着的旧事,他都能说上一二。视线不由自主,凝在柱子上,一道道斑驳的刻痕——那时老娘每天都要让他贴着柱子量身高,看到又长高了一点,她便笑得跟捡到宝似的,拍手道:“我们小姜娃儿太厉害了,以后肯定能长得比老娘高。”姜予安望向身侧的老娘,馋着她坐回沙发上,细声道:”不着急,我想多陪陪你。”老娘笑道:“咱们小姜娃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粘着老娘。”姜予安嘴角牵了牵,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倏地散了。他脸色沉下来,踌躇道:“老娘,那个治疗的事…你有什么想法?”老娘握住他的手道:“这个你就不用费心思了,老娘的身体老娘最清楚。老娘的妈妈就是胰腺癌走的,她当时就是做了化疗,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最后也没救回来,老娘不想这样。”姜予安看着她眼里的恳切,忍声道:“行,老娘不想就不做。那老娘现在想做什么,我陪你。”老娘道:“老娘现在就想小姜娃儿在旁边,陪着老娘。”姜予安眼底洇起层水光,在灯下潋滟地闪着,恍若一池的碎银子。他猛地眨了眨眼,硬生生将那水汽逼了回去。再开口时,一丝未来得及藏好的颤抖逃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笑着道:“好。”
两人并肩靠坐在沙发。老娘细细问着他的近况,大至工作感情,小至一日三餐。她问得那样急切,那样周密,如同提前排演好似的,执意要将自己缺席的那段时光,一口气全恶补回来。没聊多久,老娘觉着有些累了,姜予安便扶她躺上了床,看着她阖上眼,悄摸地退了出来。刚掩上卧室门,就听见钥匙转动——是致远哥拎着菜篮子,推门走了进来。他比姜予安大不了几岁,可头发已然白花了大半,眼底淤着两团浓重乌青,背脊也早早地弯了下去。一眼望去,那被生活磨损的模样,说是姜予安父亲也不为过。致远哥瞧见他很是惊奇,扬声道:“小姜怎么回来了?上次见面匆匆忙忙的,都没看清现在人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姜予安竖起根手指抵在嘴前,噤声道:“小声一点,老娘刚睡着。”致远哥到嘴边的话猛地刹住,连换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他把手里的菜篮子放进厨房,拉着姜予安坐到沙发上,急切地问道:“上次你说的那个北京的医生,她怎么说?”姜予安下意识避开致远哥的眼睛,弱声道:“没差别,都是胰腺癌晚期。”致远哥道:“没事,我已经猜到了。你也不要自责,你已经尽力了。”姜予安道:“那现在该怎么办?”致远哥道:“照医生说的,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过的开心。”姜予安道:“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她开心啊?”致远哥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老娘爱你多过我,只要你在她身边待着,她会开心的。”说罢,他重重一拍姜予安的背,又安抚似的揉了揉,劝道:“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吧。”他丢下这句话,起身朝着厨房走去。外头的天彻底暗了下来,玻璃缸里的金鱼变成了灰黑的影子,姜予安钉坐在床沿边,卧室里没开灯,带着凉意的暮色,像水一般,漫进人的心里,安静得有些怔忡。这时,顾明的电话打了进来,姜予安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过了几秒才接起,把听筒贴在耳边,也不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顾明在那头一听接通了,立刻抢着说道:“喂?予安?”电话里一片死寂,他明显慌了神,声音里不免染上明显的焦急,重复追问道:“喂?予安?你在吗?能听见我说话吗?”姜予安这才回道:“我在。”得知他安然无恙,顾明长舒了一口气,试着问道:“怎么了?”姜予安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顾明道:“在天灾人祸面前,我们能做的确实有限。但你有没有想过,在老娘心里,她其实不需要我们做这么多。她只要她爱的人陪在身边,这就足够了。”姜予安冷哼一声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二个的,说的话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顾明笑了笑,自然地揭过了话头,问道:“吃过饭了没?”姜予安道:“吃过了。”顾明道:“点的外卖?”姜予安道:“没有,致远哥做的。”顾明道:“行,一定要按时吃饭,冰的也要少吃。我不在你身边,记得多照顾点自己。”姜予安道:“知道了顾医生,你也是。”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姜予安平躺着,左手往左边摸了摸,是片冰凉的空落,右手朝右边扫了扫,仍是片冰凉的空落,背后空了滚热的胸膛,身前也没了可以依偎的臂膀。他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忽地想起多年前在上海出租屋里瞧见的——也该是这般,咖啡液里泡黄的圆纸片,像枕头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模糊。他低头暗暗嗤笑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学别人伤春悲秋。默默抠出粒安眠药,就水送服。不久,便在药物作用下阖上了眼。
隔天晌午,姜予安和老娘围坐在方桌前用餐,致远哥则跑去医院拿止痛药了。老娘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生怕他够不着爱吃的菜,颤巍巍地把那盘冷吃兔挪到他手边,又夹起一片粑粑肉进他碗里,笑道:“多吃点,看你瘦的。你都不知道,老娘那天看到你跟个竹竿似的,心里好痛的。”姜予安也笑道:“还是老娘最疼我。”说罢咬了一口碗里的粑粑肉。老娘见他吃东西了,越发煞不住要笑,两颊的肌肉都酸了也不愿放下,连声道:“是的呀,老娘是最疼我们小姜娃儿的了。”姜予安喉头一哽,慌忙躲开她的眼睛,低头去扒碗里块凉透的饭菜。这话他不是第一回听——在他大半夜吵着闹着要吃面条,老娘披上外套,起身为他煮好端到面前时;在他手里捧着超市货物架上的玩具时,老娘都会摸着他的后脑勺,念叨着:“是的呀,老娘是我们最疼小姜娃儿的了。”想到这,眼泪便愈发憋不住地要往下掉。这时,姜予安的手机响了,他低着头,语速飞快地撂下句:“我,我先去接个电话。”甚至没看清是谁,他就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几步逃到了晾衣的阳台。他刚把手机贴在耳边,正要开口问询,只听一声熟悉的“喂”从听筒里传来。姜予安蹙了蹙眉道:“不是说晚上才打吗?出什么事了?”顾明道:“没事,就是午休吃饭的时候,想你了。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你吃了没?”姜予安鼻子里哼出声笑道:“正吃着呢。”顾明道:“吃的什么?”姜予安道:“就一些家常菜。你呢?”顾明道:“我吃的是食堂里的面条。”两人又这般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姜予安心里掐算着时间,觉着差不多了,随意寻了个由头挂断,转身回了餐桌旁。姜予安身子还没坐稳,老娘便上赶着问道:“谁啊?”姜予安道:“没谁,就一普通朋友。”老娘把嘴角一勾,噙着几分不怀好意,慢悠悠地问道:“女朋友?”姜予安斩钉截铁道:“不是。”老娘接着道:“男朋友?”。姜予安被着话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急忙澄清道:“这就更不是了,我又不喜欢男的。”老娘别过头去,轻轻啧了一声道:“你就别糊弄老娘了。还记得小时候带你去超市不?结账时我问你还有没有想买的,你嘴上说没有,脸却皱得跟个苦瓜似的。后来老娘跑回去把那个玩具拿上,你立马就咧嘴笑了。你那点小心思啊,瞒不过我的。”经她这么一提,姜予安像是被往事蹭了下,嘴角的笑意在他脸上无声地漾开,带着点隔世的恍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我不是想瞒你,是怕你接受不了。”老娘叹声道:“到老娘这个年纪,接不接受,有什么区别呢?老娘只希望,我的小姜宝贝儿能开心,幸福就好。”姜予安一抬眼,正正撞进老娘眼里——那眸子浑得像两盏蒙了尘的旧琉璃,里头却还温暾透着一点光,软塌塌地照着他。老娘见他半天没应话,话锋一转,接着盘问起他的感情生活来:“你那个男朋友叫啥?哪儿的人?做什么工作的?”姜予安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老娘听完,眼珠子一转,提议道:“要不你叫小顾来家里坐坐,老娘想见见他。”姜予安道:“这要看他的时间,我先问问吧。”老娘道:“行。”说着,又往他碗里添了片粑粑肉。窗外日头正盛,满当当挤在屋子里,将碗里的油光氤成一摊光圈,边缘泛着虚晃晃的虹彩,像层新镀上去的,脆生生的金。稍一磕碰,便会叮当一声,连同这满屋的暖和香,一齐碎得干干净净。
吃过午饭,老娘觉着身子有些乏倦,便又躺回去睡了。窗外的天,一分分地暗了下去。姜予安握着手机,和昨日那般怔坐在床沿,心却不似昨日惆怅。一缕月光渗进他眼里,在黢黑的瞳孔里缠绕成一团惨白,没个出路。他看了眼屏幕,这个时间,顾明该打电话过来了。他甚至想把手机关机了事,这样就不用跟顾明讲老娘的请求。他怕,怕顾明不愿意,更怕他不愿是因为,这段关系不值得他迈出这步。见家长,说到底就是两家人碰个面,没多大的事。落在情人眼里,却成了隆重的交底,意味着你于我而言,已然是这个世上最亲近之人。虽说顾明平日里待他极好,可他们从未谈论过此事。他摸不透顾明的想法,或者说,他不敢去猜测,如今这般,雾里看花,挺好的。这念头还没在他脑中分出个胜负,顾明的电话,不早不晚,恰恰好地打了过来。嗡嗡的震动声搅得他手心发麻。拇指在接听键上空悬着,踟蹰半晌,终是心一横,指尖落下,划开了那帘薄纱蚊帐。手机贴放在耳边,顾明的声音如往常般,不高不低地响着,带着点刚从工作中抽身的松散,懒样道:“喂?吃过晚饭了没?”姜予安道:“吃过了。”顾明捉住他话音里的结,问道:“怎么了,听起来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姜予安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唉,老娘说想见你一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顾明立马应下道:“可以啊。这样,明天我先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下,后天一早我就开车过来。”姜予安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愣了愣道:“行,你不用勉强自己,来不来都行的。”顾明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来。我爱你,自然是要去见你家人的。”姜予安道:“行吧,那你开车的时候开慢点,注意安全。”顾明把手举到太阳穴旁,笑道:“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