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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第二十四章
      到了约定的日子,致远哥在厨房里炒着热菜。老娘躺靠在沙发,老花眼镜滑到鼻尖,食指跟小鸡啄米似的,在屏幕上一啄一啄地打着字。姜予安看了眼手机,见时候差不多了,提前下到小区门口,等着接顾明。不一会儿,那辆熟悉的车徐徐停靠在路边。姜予安快步迎上前,却见顾明下车后,没急着同他说话,反倒回身拉开了后座车门。只见他左手提出篮鲜亮的水果,右手捧出束亭亭的白百合。姜予安瞧他这两手满满的礼数,不由得诧异道:“你这准备的挺充分啊。”顾明笑道:“时间紧,就随便买了点。”姜予安接过他右手的百合,自然地将自己空着的手滑入他的掌心,十指紧扣,笑着道:“走吧,致远哥饭应该做好了。”推开门,一股热腾的饭菜香便不由分说地裹了上来。致远哥正巧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迎面撞见他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道:“你们回来了!”转头就朝着沙发那边扬声道:“妈!快别看你那手机了,小姜把他家小顾给领回来了!”沙发上的老娘闻言抬起头来,老花镜顺着鼻梁又往下滑了半分。摘掉碍事的眼镜,笑着朝门口连连招手道:“是小顾来了?快,快过来让阿姨瞧瞧!”顾明本想拉姜予安去坐那张斜对着电视的单人椅,却被他轻轻按着肩膀,自己先坐了下去。姜予安则顺势往那扶手上一靠,安然地听着他们聊。老娘看了眼桌案上的水果鲜花,客气道:“你说你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浪费钱。”顾明道:“没有没有。第一次上门,这是应该的。”老娘道:“不好意思了,让你大老远跑一趟,医院工作挺忙的吧。”顾明道:“还行,不算特别忙,来见您的时间肯定是有的。”姜予安听他们聊的尽是些车轱辘话,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拍拍顾明的肩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帮帮致远哥。”顾明抬起头看他道:“好,别动刀,小心被划伤手。”见姜予安走远,老娘眼神倏地一冷,像根磨出了毛刺的银针,直扎在顾明身上。她收起往日的慈祥,冷着脸压低嗓子道:“我相信我们小姜的眼光,可我还是不放心。顾明,你在外面有没有人?你是不是冲着小姜的钱来的?”顾明泰然道:“我在外面没有人,今天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至于钱,我和予安算是一见钟情,我从来没向他索要过任何钱财。”老娘道:“我是个快死的人,我劝你最好不要在一个快死的人面前说谎,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顾明道:“我发誓,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予安的事。”老娘听他这么说,沉沉地吐了口浊气,仿佛将撑着的那股硬气也一并泄了出去。眼里的厉色像把被扬在空中的沙子,散得一干二净。她缓缓拉过顾明的手,用那双堆满细纹,微微发颤的茧手拢住他,柔声道:“小顾啊,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了。我快走了,要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姜了。小时候他妈忙生意,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就是我的亲儿子。还记得小时候,他跟我可亲了。后来他被他妈接了回去,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老是大半夜跑我家来,也不说怎么了,一个人躺在床的一边睡觉,睡醒就不见了。直到长大了,去外面工作,就再也没回来过。我只能和他打视频,每次打过去,他都是在工作,没聊两句就挂了。可这次他回来,我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点他小时候的影子。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和你谈恋爱了。”顾明低头讪讪一笑,老娘也跟着格格地笑了两声,接着道:“他是真的把你放在了心尖上。他只有这么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这样。所以,你答应老娘,一定要真心待他。往后,他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跟他好好谈谈。小姜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不会乱刷性子。你答应老娘,好不好?”顾明把另一只手覆上去,稳住她因激动而颤抖的手,郑重道:“老娘你放心。我保证,我一定会真心待他的。”听罢,老娘点了点头,宽笑道:“那就好。”说着抽出手,划开手机屏幕,亮出自己打了一上午的成果,递到顾明手里,解释道:“小姜这孩子心思重,晚上睡不着也睡不踏实。小时候也许是想妈妈,赖在床上就是不肯睡。我就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给他讲熊家婆的故事。唉…我以后恐怕是不能再跟他讲了。我把这故事写了下来,以后他要是睡不着,你就可以跟他讲这个。但要注意,他有可能会听饿,然后让你大半夜起来给他煮面条吃。”说到这,她带着气声笑了起来,伸手去拍顾明的肩,一下又一下,拍进他骨子里。她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了他。这边顾明刚拿手机拍下这故事,姜予安便从厨房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质问道:“笑什么呢?趁我不在,偷偷讲我坏话?”顾明笑道:“老娘刚给我看了你小时候洗澡的照片,不穿衣服的那种。”姜予安蹙着眉,没好气道:“我真服了,这张照片怎么还没删掉?”顾明这算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连忙凑向老娘打听起来。老娘也乐得看热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精准调出了那张照片。顾明一面笑得止不住,一面不忘拿手机拍下来。姜予安见那两人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得拉高了嗓门,朝那边喊道:“别看了!洗手,吃饭。”顾明收好手机,小心扶起躺着的老娘。他搀着她,一步一缓,慢慢向餐桌挪去。太阳永远地悬在那儿,怎么也够不着。阳台掠过阵挟着尘土的风,那盆龟背竹的叶子重复地一张一合,像憋了满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姜予安望着餐桌旁嬉笑喧闹的景象,与他多年前,透过蒙雾的窗户瞥见的,别无二致。不知何时,风住了,叶片也凝滞不动,城市空了,太阳依旧高高地悬在那。餐桌上,那条寓意着“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渐渐地不再冒出一丝热气——它冷掉了。
      顾明走后,老娘的身体每况愈下,终日卧床,连起身都成了难事。意识时好时坏,像是一盏行将油尽的烛灯,明灭不定。姜予安想起听过的故事:母亲临终前,硬撑着一口气,就是不肯阖眼。等到孩子从外地赶来跟前,见到了最后一面,才肯安然阖眼。如今,老娘嘱托好顾明,了却了最大的心事,那口气,怕是要散了。眼见老娘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姜予安每晚都难以入眠,即使吃了加倍的安眠药也压不住他杂乱的思绪。他睁眼望着空洞的天花板,隔壁致远哥房中,那极力压抑的呜咽声,丝丝缕缕地透过墙壁,如针扎般刺在耳膜。他静静听着,一动不动,也不知该如何动。在这种事面前,人能做的,似乎唯有接受。这晚,姜予安服了药躺下,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窸窣作响的床单吵得他愈发清醒。刚把这边的褶皱抚平,一翻身,那边又起了。他索性坐起身,趿上拖鞋,想着去厨房倒杯水来喝。经过老娘门前时,他钉住了脚步。踟蹰片刻,还是鬼使神差地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屋里没有拉上窗帘,月光直直照在老娘高耸的颧骨,投下瘆人的阴影。若非知道那是至亲,他怕是要被惊愣在原地。他踮起脚挪到床头边,盘腿席地坐下,偏头端详那安睡的容颜。许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老娘毫无征兆地张开了眼,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费力扯出丝笑道:“小姜娃儿?你还没睡啊?”姜予安正了正脑袋道:“没有,睡到一半突然醒了。”老娘道:“骗人,你看你眼睛里的红血丝,好几个晚上没睡踏实了吧?”姜予安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老娘见他不说话,便知道是猜中了。她有些着急道:“都多大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啊?”姜予安道:“那老娘就别走。我不懂得照顾自己,我要老娘照顾一辈子。”老娘从鼻子里笑了声道:“傻死了。”她从被窝里探出只枯槁的手,虚虚地悬在半空。姜予安见状,用双手将她那只手合在掌心。老娘望着他,浑浊的眼底泛起亮光,轻声道:“老娘也想陪你,但老娘不能了。要记得按时吃饭,早睡早起。工作是做不完的,钱也是挣不够的,抓住你珍惜的人,不要等他们走了,才后知后觉地惋惜。”姜予安鼻子里吸了两声,沙声道:“好,我知道了。”老娘道:“知道了就睡觉吧。”姜予安道:“睡不着。”老娘道:“睡不着?那老娘给你讲熊家婆的故事,好不好?”姜予安笑里含泪道:“好。”说罢,他把双臂交叠搁在床沿,脑袋枕了上去。老娘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拍着,断断续续的絮语随着拍子,悠悠地散开。那故事才起了个头,原本辗转难眠的姜予安,便已阖上眼,睡熟了。
      待到日上三竿,阳光穿过云层,灼在姜予安的眼皮。他眼皮挣扎了几下,蹙着眉睁开条缝,抬手捏了捏酸胀的脖子。刚一直起身,老娘那只枯手从他肩头滑落,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刺耳极了。姜予安恍惚地笑了笑,想着把她的手掖回被窝里,免得冻着了。指尖才触上,只觉阵异样的凉,沿着手臂窜上来,猛地扼住了喉咙。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仍是那片,毫无生气,异样的凉。他脚下一空,身子直直摔倒在地,像从架子上跌落的白瓷罐子,咣当一声,四分五裂。门外的致远哥听见动静,以为是什么东西摔了,急冲冲推门闯进来。瞧见是姜予安,他迈步过去搀扶,问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摔了个屁股蹲。”姜予安目光死死黏在老娘安详的脸上,失了魂般,自顾自地喃喃道:“走了。”致远哥道:“什么走了?”姜予安重复道:“老娘,走了。”致远哥顺着他的话,脑袋像是被锈住了,咯吱咯吱地掰向床榻,跨过碎落一地的姜予安,握上那只晾在被窝外的手。随即,又是一声咣当闷响。致远哥也摔在了地上。外头太阳依旧高照,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大道上,车屁股顶着车脑袋,嘀叭嘀叭的喇叭一波催着一波。没有电视剧里,恰到好处的暴雨,只是死了个人而去。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除了接受,活着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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