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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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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拳头几乎擦着梁予安的鼻尖过去。
周白受了伤,挥拳的动作没有以往精准,手臂拉到了胸前肌肉,痛得他呼吸都在抖。
好学生应该没有打过架,他看见梁予安惊讶地往后跌,踉跄了好几步才扶住身后的围栏。
他躲开了,却让周白更为恼怒。
他不知道这个人站在楼上,高高在上地,望着他在下面负隅顽抗时是什么心情,看他被那群人前扑后继地揍,看他嘶吼着也一次一次揍回去,又是什么心情?
是不是像在看新闻,或者是娱乐节目?觉不觉得刺激,想不想为他欢呼,喊“再来一次”?
是不是觉得,很“好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曾经也这样旁观过。
同样重的拳头,砸在一具脆弱的躯体上。
周白感到过悲哀、痛苦,乃至痛恨,但最终也只是通过捏紧的拳头得以发泄,像是逃脱不了这个循环。
而现在竟然还有人将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记录得清晰可怕,眼下赤裸裸地摆到他面前,好像在告诉他:你看看,你也是喜欢的,和你的父亲一样……
周白还要上前,他的拳头没有松开。
梁予安吸了口气,本能地往旁边退,整个人做出防御的姿势。
“那些人还没走远,你冷静点,弄出什么动静他们可就知道你在这儿了。”他说。
“你让他们来啊!”周白扯了扯嘴角,“我什么时候怕过?难道我打不过?!”
他往前一步,笑容变得狰狞,打量着面前的梁予安:“倒是你,躲在楼上看得开心吗?我们一群人给你当消遣呢!是不是觉得很滑稽可笑?那你又是为什么让我上来?为了猎奇?看看这种无可救药的人都在想什么?”
“你冷静点行不行?我没那个意思。”梁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他妈画这个是他妈什么意思?!”周白压制不住声音,伸出腿狠狠踢了一脚被他扔在地上的画本。
梁予安的声音透着无奈:“我觉得好看不行吗?”
哦,好看。周白哈地笑了。
“好看是吧?要不要老子近距离让你看看有多好看?!”周白恶狠狠地盯着梁予安,好像下一秒拳头就会挥上去。
“好啊。”梁予安却平淡地答应了。
“什么?”周白愣了,像看傻子那样盯着他。
“你想来就来。”梁予安指了指自己的脸,“往这儿来吧,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你让我揍你?”周白瞪着他。
“你不是想揍我吗?”梁予安看看他捏紧的拳头,“怎么?觉得我看你们是在看八角笼,救你是给冠军做采访?”
“什么东西?”周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困惑片刻,又晃了晃脑袋,“你他妈难道不是?”
“不是啊。”梁予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他妈画这个……”
“我就是觉得你好看。”
周白的话被掐在喉咙,不可置信地瞪向梁予安。
梁予安平静地看着他。
“觉得你在下面挣扎的时候很好看。”梁予安说,“不想让你被那些人追上,所以想救你。”
周白愣着,咽了口唾沫。
“谁他妈挣扎……”不都是他揍别人?他哪儿有挣扎?
“就像你现在。”梁予安的目光落到了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笑了笑,“你现在挥不出拳头,不也在挣扎?”
什么?周边瞪着眼睛,觉得莫名其妙,他的嘴巴嗫喏着,想骂人,又找不出什么适合的词汇。
半晌,他只说:“你他妈有病吧。”
周白很震撼,觉得这个好学生说的话比英文课本里的冗杂对话还难以理解,这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滞,周白的眉头紧紧拧着,双眼还在瞪着梁予安。他无法接收这样的说法,也分不清这是恶意还是善意,但是捏紧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
“你他妈再说一次试试?”
“……你能不能别说脏话了。”梁予安又叹了口气,“不然我以为你还想揍我。”
“你刚不是说随我揍吗?”周白恶狠狠道。
“我说你好看。”梁予安却突然如他所愿地说了,“挣扎着很好看,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想让你被追上,所以想帮你。”
周白还在觉得不可思议,这次甚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听懂了?”梁予安问。
周白抿着唇,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半晌咽下口唾沫。
他不太懂。
但他只是咬着牙,表情还有些发愣地点了点头。
“哦……”
梁予安好像终于松下一口气,他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随后他试探着上前一步,看周白还在那儿愣着没什么反应,于是他放心了点。
梁予安弯下腰,去捡被周白踢歪到另一边的画本。
他细致地拍着上面的灰尘,没有说话,没有责备,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动。
但周白无端地觉得无地自容,他瞄了眼梁予安手里的画本,已经画了不少了。
这儿的地面长年累月积着灰尘,有些画面被他刚刚那一脚弄出了擦不掉的泥痕。
“……我之后赔你一本。”周白不自在道。
“你不会要到校门口堵我吧?”梁予安笑了,随后摇摇头,“不用。”
周白心里一沉:他是不是觉得我去找他会让他丢面子?
“来找我玩可以,赔这个不用。”梁予安像是猜中他在想什么,补充完,又调侃了句,“我不敢收保护费买的画本。”
他说完,周白的脸骤然红了,他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梁予安说得对,于是又哑巴了。
梁予安看他一眼,没再解释,拿着本子到了周白刚刚坐的那个平台上坐下。
周白在原地站会儿,没什么意思,又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在梁予安面前停下脚步,斟酌着要说什么,但是梁予安没有抬头看他,于是周白垂下视线去看他在画什么。
梁予安在细化他打斗的那几页。
简化了那群人,只用简单的线条就让周白重回了当时被围住打量的紧绷氛围。
梁予安的落笔更多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明明在五楼往下望,却好像能看见周白的情绪。
在他的笔下,周白的眉头紧皱,眉峰上扬,嘴角紧抿着,浑身都紧绷,好像在面对一个很难战胜的强大敌人。
梁予安用手指揉了揉画面中周白的拳头,那只之后会揍翻那一群混混的拳头看起来便像在颤抖,周白似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他在楼下时的那种紧张、不耐,以及厌烦。
随后梁予安开始画他挥舞的拳头,这次他倒没有伸手再在上面揉,笔触将周白的拳头刻画得更细致,而挥舞着拳头的周白,在他的画面中,正与一股无形的恐怖氛围在抗争,那些包围着他的人影,似乎都被虚化成了某种更为恐怖的怪物。
梁予安的笔尖在画纸上划得哗哗作响。
周白看着那逐渐清晰的画面,竟然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他垂着头,不自觉地又捏紧了手指。
但下一页,梁予安在画他的挣脱,不是逃离,而是挣脱。
画面中的自己奔跑时并非慌乱,而是畅快。
周白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梁予安画完了,翻到下一页。
那是梁予安最开始给他看的那一副,那张画里的他,侧着脸,微微抬着头,好像在看着天。
在梁予安的笔下,挣脱了怪物的少年正在望向天,期待着未来的自由。
但周白知道,自己那时是在看梁予安。
梁予安把画本转过来,画面正对着周白,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周白,随后轻轻笑着把画本递给对方。
“送你?”梁予安问。
周白喉头滚动半天,说不出话,许久才哑声道:“我不要。”
梁予安倒是没有强迫他,只是微微昂着头,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着。
于是周白一声不吭地转过身,走了几步,到围栏旁边,给梁予安捡起他的笔袋。
他将笔袋递给梁予安,很快偏开头,目光望向围栏外,没有看对方。
“他们走了。”周白说。
“嗯,应该走了。”梁予安点头。
“你回学校吧,还要上晚自习。”周白又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上晚自习?”梁予安笑了,接过他递过来的笔袋,“你不会是我同学吧?”
周白没有吭声,于是梁予安也没有再问。
他把东西收拾好,周白先一步下了楼梯。
梁予安或许没有打算和周白一起走,但当他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到楼下时,发现周白站在底楼,等他。
“我要回学校,”走出那一片烂尾楼时,梁予安对周白说,“你要怎么走?”
周白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于是梁予安也不再说话,慢悠悠地在前面走。
他们一起走到路口,周白跟着梁予安上了公交车,路途中他们没有再搭话。
时间接近傍晚,车流开始出现拥堵,梁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而周白坐在他后一排,只是看着他。梁予安偏过头看窗外,周白随他的目光看出去。
拥堵的车流,天没全黑就亮起来的霓虹灯光,没有什么特别的。
周白的目光又挪回来,看见透过公交玻璃窗后变得模糊的灯光,映到了梁予安舒展的眉眼上,梁予安好像看那些建筑看得很开心。于是周白又觉得公交车窗外的风景似乎也很漂亮。
车辆摇摇晃晃,人在一个站上车,又在另一个站下车。
梁予安坐在离他一个座位的距离,好像与周围的变化都没有关系,五颜六色的光影印在他的瞳孔,看了许久,周白才发现他的瞳孔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好像不论什么色彩,都能被它照映出来。
所以那双眼才映出了他身上那些挣扎痛苦的色彩吗?
周白看着他,心脏好像突然收紧。他想咬牙,想挥拳,好像每一次遇到不可控制的局面,他都会选择那样去解决。
但是此时梁予安沉静地任由那些色彩映照在他脸上,这么美好的画面似乎会被他的失控打破。
于是周白颤抖着,忍耐下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恼怒,瞪着眼睛,看了一路。
直到公交广播播报“xx中学站到了,请有序排队下车,上车的乘客请在前门刷卡”,梁予安收回目光,拿着东西起身。
周白跟在他身后,沉默地陪着他一起下车。
熟悉的校门就在眼前,梁予安回头看看他:“我回去啦。”
周白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梁予安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随后转身走了。
而周白在原地看了许久,看梁予安的背影,也看面前学校巨大庄严的铁门。
有学生陆续回校,偶尔会有好奇的目光打量他,周白回神,转身离开。
过去好多年,周白总会想,或许就让时间只断在那辆公交车上该有多好。
如果公交车不到站,是不是他就能一直这样看着梁予安,维持着一个座位的安全距离,努力忍耐着那些蓬勃而生的欲望,那么就不会发生以后的所有事情。
他们就会困在这个公交车上,用目光相爱,梁予安用他那双看清一切的眼,看清他,容纳他。
他们在公交车上就这样相爱,永远没有终点站。
可是周白醒来时,没有身处他想象中那永不到站的公交车厢,他靠着家里的沙发,身旁的手机点亮,仍然停留在冰冷的转账成功页面。
外面的天色暗了,周白双眼却仍布满血丝。
他要去找梁予安。
周白起身,抓起外套和帽子。他没有耐心再等白晓回话了。
他现在就要去找梁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