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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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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遇见梁予安之前,其实听过他的名字。
梁予安的名字出现在每次大考后的光荣榜前列,也出现在各科老师不绝口的赞誉中,出现在女生们偶尔的交谈间。
他甚至听过梁予安的声音,在偶尔他没有逃掉的升旗仪式上。
他听见梁予安说“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那个声音于他听来与班主任的“你到底要颓废到什么地步,再这样下去你申请退学吧”和学习委员的“请同学们将书翻到第几页,让我们来读,一二预备起”一样。
那是类似背景音乐的声音,一成不变的声音,是可以擦耳而过,互不影响的声音。
直到那个声音真实地闯入了他的世界,梁予安扬声喊他,说:“哎!来这儿!”
那时周白正被积怨已久的几个外校混混堵在一幢烂尾楼后面。
他本来是出来散心的,所以没有让小弟跟着,只是走得离他的地盘稍微远了点,一不留神就上了套。
周白往前跑,他记得前面那一片都是烂尾楼,当年开发商入不敷出跑路了,一直没人接手,四面的围墙有很多破损的地方可以逃跑,还能扰乱那些人的视线。
但周白没有想到那几个人竟然还是有计划地在堵他,是故意将他往这片荒地上赶。
当周白正想往一个墙角那儿翻走时,就发现前面也来人了。
两拨人将他前后围堵在这儿,每个人脸上都闪动着周白熟悉的,对于施暴的兴奋与渴望。
在这儿出点什么事,没有人会管也没有人会看得见,他们算好了的。
但是在这儿出点事没有人会管也没有人会看见,也是周白所倚仗的。
所以当他们扑上来的时候,他下手没有了余地。
其实很多时候周白动手都是无意识的,他甚至会在危急关头走神,身体在迎接着暴力也施加暴力,精神却像是到了另一个地方,隔得远远地,望着与他人挥拳相向的自己。
所以当他气喘吁吁停下时,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满地呻吟挣扎着的败将。
周白气血仍在上涌,脑袋涨得很痛,有一段时间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周白看见倒在地上的那群人中有人缓过了神,正在努力撑起身要来抓他。
周白未经思考,转身就跑,他绕到身旁那栋楼,来到前方,打算从另一边的围墙翻出去,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声:
“哎!来这儿!”
周白猛地回头,没有看见人,那声音来自上方,周白抬头,看见了烂尾楼三楼的一个人影。
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挨打眼花了,要么就是撞鬼了,但他再看一眼,认出了自己学校的校服。
对方在朝周白挥手,然后伸手指了指下面。
对方似乎想叫周白从那儿上楼,但楼下的入口明显是被封住的。
周白迟疑了一瞬,楼后面叫骂不迭的追赶声就越来越近了。
周白看看他,又看看封死的门,终于咬了咬牙,跑到了那栋楼的楼下。
直到跑近了,周白才看见用来封门的锁已经被谁弄开了,现在门只是虚掩着,他一推就开。
周白闪身进去,将门关紧,再用身体抵住。
有脚步声自上而下地传来,周白猛地回头,就与台阶上的来人对视了。
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但是曾以照片出现在印象里的人其实是有点诡异的。
周白发现对方看起来没有照片里那么温和大方,他记得评奖评优栏里那张照片总是洋溢着属于优等生的笑容。
但是此时的梁予安没有笑,他穿着校服,神色很淡,脸上没有慌张的情绪。
他的脚步在看见周白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周白看见梁予安很缓慢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表达友好,也像是安抚。随后他放轻了脚步,尽可能迅速地下了楼。
两人都没有说话,梁予安接近他,和周白一起,两个人从门后撑住了那个门。
追赶而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叫骂声。
“妈的,臭小子真他娘的能跑!”
“不会躲在这片儿了吧?”
“这几栋都是危楼,早锁了!肯定让他溜了!”
“他娘的!分头追!”
直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归于沉寂,周白呼出口气,松开了抵在门上的力气。
他转过头,望向身旁的梁予安。对方显然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整个人还抵在门上,眼睛微微睁大,看到周白松了力道,才后知后觉地卸了劲儿。
梁予安松了口气,然后歪着头冲周白笑了起来。
“你真能打啊。”这是梁予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带着无奈,又好像带着点夸奖与欣赏。
周白发现梁予安的眼睛弧度很平,不是那种很令人亲近的笑眼,眼尾还有些上翘,有种盛气凌人的距离感。
但是当他的嘴角一弯起来,整个人的面部表情就会变得很柔和。
这一瞬间,那个笑容与评价评优光荣墙上的那个照片有了些许重合,却好像多了很多东西。
鲜活生动,叫人一时挪不开眼。周白瞬间就理解了班里的小姑娘为什么总爱聊关于他的事情。
“他们会在这附近待很久吗?”梁予安嘴角弯着轻轻的弧度,问周白。
“不知道。”周白生硬地答。
“那你是不是暂时不能出去?”梁予安又问。
周白点点头,顺着楼梯往上面看:“可能得在这儿待一会儿。”
梁予安了然,随后从门上撑起身来,他伸出手小心地戳了戳周白的肩头,周白回头看他。
梁予安笑笑:“你身上好多伤啊。”
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动作那么小心,周白不知道怎么回。
但梁予安没等他回话,就往前迈出了步子:“那咱们别守在这儿了,先上去吧。”
说完话,梁予安已经迈上了楼梯,周白跟了上去。
这栋烂尾楼修了有些年头了,外表看起来破败,但是踩在楼梯上,感觉还是挺稳固的。
周白不知道好学生在这种楼里做什么,梁予安行动很自然,简直像在带朋友回家玩似的。
俩人一直走到五楼,梁予安停了下来,他往右转,带周白到了一个开阔的平台。
一米多高的水泥护栏外是这附近的那几栋烂尾楼,楼顶连着蓝天和大朵白云,周白看见护栏旁的地面上放着本子和笔袋。
来这儿学习的?周白感到一丝荒谬。
“在这里等会儿吧,你还可以往外看看他们还在不在。”梁予安拍了拍一户门边水泥砌成的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平台,示意周白来这儿坐。
说完,他就走到护栏旁,弯腰将落到地上的本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尘。
随后他又很自然地从笔袋里拿了支铅笔出来,将本子翻开一页新的,对着窗台开始往上面唰唰画着什么。
好像周白在或不在,对他都没有什么变化。
和好学生没什么话讲,但不意味着周白不会尴尬。
他在那个小平台上坐了会儿,又走到离梁予安一臂距离的地方,往外一边眺望,看那群人还有没有在这附近游荡,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梁予安。
周白看见他刚刚翻开的是本子新的一页。
“你刚来这儿?”周白瞟了他一眼。
“没有,”梁予安停下笔,看了眼手表,又继续往那页空白上画着什么,“来了快一下午了。”
周白稍微想了想,想起今天是周末,梁予安身上穿的还是校服,那他可能是住校生。
住校生一周只有周日下午这个时间能够做自己的事,甚至晚上还要上自习。
这儿离学校又不近,好学生来这儿干嘛?
周白有些好奇,但没问,出口的反而是一句不轻不重的阴阳怪气:“来一下午,光在这儿看,现在才画?”
梁予安的笔尖顿了顿,抬起眼斜斜觑他,这个表情别的人做多半都有挑衅的意思,但梁予安却只像是觉得这问题很有意思。
他打量了会儿周白,斟酌地说:“本来是打算画了的,但是听到楼后面有声音。”
只听到楼后面的声音?没听见自己被追到这一片时的动静?周白怀疑地扫他一眼,但梁予安的表情很坦然,不像撒谎。
于是周白自然而然地脑补出好学生周末远离尘嚣外出写生,偶遇差生逃亡施以援手这样的戏码。但是仔细一想,好学生的援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上什么。
“那你画吧。”周白收回目光,“我还得在这儿待会儿,等他们彻底没影儿了我就走。”
梁予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没再搭理他,真的开始写起生来。
周白这时才感觉到身上各个地方泛出来的疼痛,除去各种擦伤撞伤,不知道是谁砸到了他的肋骨,现在他呼吸时那一片的骨头连着肌肉一起疼。
周白退回了刚才的平台,背着身,撩起上衣扫了一眼身上的伤,肋骨那里青紫了一大片。
周白伸手在那里按了按,还好只有肌肉酸胀的刺痛,骨头没事。
他放心地把衣服扯下来,回头时,梁予安还在那儿站着,画得很专心。
“你们好学生空闲时间不学习,还出校画画?”周白随口问道。
这回梁予安的笔尖没有停顿,头也没抬,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奇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好学生?”
“猜的。”周白懒得说自己跟他同校,“周末还穿校服。”
“那你说的那种是书呆子。”梁予安丝毫没在意现在自己就穿着校服。
周白停了一下,仔细地看了看他身上确认了那是校服,而自己的表达没什么问题后,才又问:“你现在不就大周末的穿着校服吗?”
“我又不是书呆子,”梁予安语气平静,“我这样的,叫校服也很帅。”
周白无语了,抿抿嘴唇没再搭理他。
梁予安倒是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们好学生,不仅课余时间不学习画画来玩,还会跑步逛街去网吧。”
“请教你们坏学生课余时间做什么?”梁予安吹掉本子上橡皮擦出的残渣,笑着偏头看他,“打架斗殴收保护费?”
“也揍好学生玩。”周白语气很差地回他。
梁予安挑了挑眉,没再挑衅他,低下头继续安静地画画。
周白待得无聊,目光仍旧落在梁予安身上,看他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远处,估摸着他应该真是在写生。
大概是课后陶冶情操吧,周白搞不懂,如果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家庭幸福的话,平时应该做什么。
反正周白真是如梁予安所说的,在打架斗殴收保护费。
他不愿意回家,平时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去,周志强都睡了,但是周末周志强在家。尽管周白现在在家尽可能地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但指不定周志强要怎么发作。
打自己的孩子又不需要什么理由,更别提周志强还赚钱养着他。
如果他妈妈没有走,说不定他现在也在努力学习,没空出来打架。
“真揍好学生玩吗?”梁予安却突然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怨气这么大?好学生吃你家饭了?”
“没,纯羡慕。”周白冷笑一声。
“没看出来,只看到纯恩怨。”梁予安垂着眼轻轻笑着,好像不是很怕他。
或者该说,梁予安从一开始就很冷静,直到现在,周白都没见到他又太多情绪波动。
一张帅脸上像是印好了完美无害的笑容,但不知为何,周白觉得梁予安好看得很有距离感,是那种远观很美好,但笑容摘下来,不知道会有什么的那种距离,有点危险。
就像现在梁予安明明是在跟他随意闲聊,他们之间却好像有着什么深深的鸿沟。
就好像梁予安只是存在,周白就已经会感到无缘无故的恼火。
也是这时,他突然看见梁予安抬起了头,脸上的笑很暖,对着他眨了眨眼:“别生气啦,喏,这个送你。”
他说着,将手里的画本递给周白。
周白拧着眉头,不情不愿地从他手中接下那个画本。
只见梁予安之前当着他的面打下的那几个楼房框架的线条之下,是周白刚刚站在护栏前往外眺望的侧脸,眉目清晰,眼睛微微斜向作画人在偷看,嘴唇紧绷地抿着,连周白脸上的伤口都画了上去。
周白拿着那个画本,瞪着眼睛,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梁予安画他做什么,又无端地觉得拳头发痒想揍人。
但不等他发作,一阵风吹来,画本的上一页被吹下来,随后是更多的页数。
周白眼前赫然是他自己之前被那群人围追堵截,四处逃窜,而后以一敌多的画面。
他呆呆地瞪着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线条,或许画这些画面的时候梁予安没有很冷静,那些线条只笼统地勾勒出当时的情形与紧绷的氛围,但可以确定的是,梁予安在这儿待着,从最开始看到了最后,沉默地旁观着,将他的所有狼狈的模样画了下来。
难以忍受的羞耻涌上心头,周白猛地抬眼,瞪向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朝他走近了,想要解释什么的梁予安。
然后在思考之前,周白的拳头就已经挥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