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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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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予安笑着看向他,却只是站在内场入口处,没有进来。周白几乎是下意识就要靠近,但他刚站起身,就看见梁予安好整以暇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不敢动了。
手机上有讯息传来,周白打开一看。
-你不听话哦。
语气有点暧昧,周白看一眼都觉得半边身体有些发麻,但是内容危机感十足。
他难道做错什么了?周白茫然,梁予安很快给了解答。
-怎么没有在说好的地方?
周白怔了怔,抬头看他。
梁予安表情还是笑着,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看上去很柔和随意,但当周白迈出一步,他便慢条斯理地随之往后退去一步,笑容纹丝不动刻在脸上,和善优雅,单单礼貌地拒绝了周白的接近。
周白喉头滚动,没说出什么话,只能沉默且僵硬地一步步往前走,无力地看着梁予安慢悠悠地往后退,不能伸手,也不能加快速度,他知道梁予安会逃跑。
直到周白乖乖坐进那个卡座里,梁予安才翩然从他面前路过,拐进了内场。
周白能看见他走到吧台,像往常那样坐下,只是有意无意地侧坐着,没有再背对着周白,他一双眼瞟向了周白的方向,在察觉到周白的目光时,梁予安轻轻地弯了弯眼。
好大方,像是刻意在展示自己的脸,一副有按照周白的想法给他看见似的。周白抿抿唇,挑不出什么刺来。柔和的光从一侧照到他的脸上,即便是过了这些年,梁予安的样貌依旧让人无法拒绝。之前被周白珍之重之、反复观摩的每一组照片,他都在看向别处。但此刻,梁予安的双眼专注温柔地只看着周白的方向。
一瞬间,周白甚至幻视了第一次与梁予安相识,对方从楼梯上走下来,望向自己,目光干净又纯粹。
-满意吗?
视野中的梁予安低下头,随意拨弄两下屏幕,手机里便传来了一条这样的消息。
周白仓促地低下头敲出回复,手指都有些发抖。
-看不清。
梁予安扫了眼屏幕,望向他时撇了撇嘴,很无奈般摊摊手,消息提示音响起。
-不好意思,今天就只到这个范围咯。
-我说话算数的。
周白对此毫无办法。
现在的梁予安与他印象中的梁予安似乎不太一样了。
虽然从前梁予安也会故意说一些奇怪的话逗他玩,往往上一秒还在说什么,下一秒就跳到别的地方,他很跳脱,不拘一格,也会在周白大骂“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的时候哈哈大笑。
但现在的梁予安却让人捉摸不透。
从前的他没什么脾气,面对千奇百怪的突发事件也会从容不迫地接纳。
而现在的梁予安则阴晴不定,前一秒在笑,后一秒似乎就会冷脸,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还会转身就消失。
周白还记得昨晚他那声嘲弄的“你凭什么”,如果是以前的梁予安,大概说不出这么尖锐的话。
尽管梁予安是有资格对他说出这话的。
梁予安要恨他、报复他,周白或许都不会有什么二话。
但是梁予安允许周白见他,还会应约来到酒吧,会侧过身,让周白看个尽兴。
周白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这也是一种报复的方式?
他遥遥望着那双与他对视着的眼,柔和、温暖,仿佛能承接住他人所有的烂情绪。那样一双眼就在这几米之外的地方注视着他,他却不能靠近一步。
如果这也是一种报复方式,那周白不得不承认,很有效用,他已经感到痛苦了。
-我没想过还能见到你。
周白只能隔着距离给他发去消息,当做叙旧。
-白天怎么不回消息?
梁予安这时没看手机,周白低头时,他也移开了目光。
秦野烬在和他说什么,他点了点头,突然笑开,又摇摇头,表情很生动。等秦野烬去调酒,他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倒是好像经常见到你。
梁予安的回复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等周白想明白,就又发来一条。
-不敢回啊,怕你给我手机安定位。
周白愣了愣,下意识辩解。
-我又没碰过你手机……
-谁知道你会不会发那种点开后就自动传输定位的程序?
梁予安淡淡笑着,面目柔和,发的消息却让人无措。
-以防万一,我还是在酒吧跟你聊吧。
周白抿抿唇,不太满意地抬起眼看他,皱起眉头。
梁予安眨眨眼,笑得很松弛。
-不然……我也可以不回?
-就在这儿吧。这样聊天很好,很洋气。
周白能屈能伸,当机立断,梁予安看见他发来的消息时眼尾又弯了些,或许笑出了声,因为周白注意到秦野烬瞟了梁予安一眼。
周白没有被那个笑打岔,退而求其次地开始探问。
-你和调酒师很熟吗?好像每次都在和他聊天。
-哦,你看到过多少次?
梁予安很敏锐,周白一时无言。
但好在他并不放在心上,屏幕上又弹出他的下一条消息。
-你吃醋了吗?
周白看着这一行字,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梁予安。
这次梁予安的笑容很平静,双眼笑意稍退,问得很认真。
周白突然不敢回答了。
梁予安为什么会问这个?
在这种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像是试探,像是检验。
他以前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那时的他问得很戏谑,像开玩笑,只是那双眼同现在一样,没有多少笑意。
而周白大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急败坏,攥着他的衣领,给出的答案似是而非。
“是怎么了?是的话你能和别人不要再接触了吗?!”
那时的梁予安听了他的话,表情怔怔的,身体随他的动作摇晃。赫赫有名的好学生,难得看起来很呆,他说:
“可以啊。”
那或许是一切急转直下的开端。
意识回笼,周白喉头颤动,突然不敢看向此刻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梁予安。
-没有。
他这么回复,言简意赅,轻描淡写。
总不该再来一次,还是行差踏错这一步。
他抬眼,直直去寻梁予安的目光,希望梁予安能够感受到他的诚心。
但不知是不是周白的错觉,看见梁予安低头查看信息的侧脸时,他似乎感到那双眼黯淡了一瞬。
梁予安垂着眼,睫毛坠下一层阴影,手指在屏幕上划着。
周白看看他,又看看屏幕,上面显示对方在输入,但久久没有消息再传来。
他索性继续执着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直到许久,才等来梁予安寥寥几字。
-他是我朋友。
只是朋友吗?
那我也能是你朋友?
周白抿唇,压下心里这些废话引发的烦闷,生硬地岔开话题,但忍不住阴阳怪气。
-哦,那你朋友面好广。
又怕梁予安察觉,周白接着问他。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发完,还是没忍住跟梁予安坦白。
-我现在在xx公司,做项目经理了。
-哇,那很厉害啊。
他看见梁予安惊讶地睁大了点眼睛,望向他的双眼中满是纯粹的惊喜,却忽略了周白的问题。
-我还去了S市上大学。
周白继续。
-哇,你真的做到了!
梁予安用了感叹号,还抬起头笑着旁若无人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似乎不为所动,竟然还饶有兴致地问他。
-哪个学校?
你当初为我规划的学校。
周白看着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心却像沉进海里,他注视着他,发出刚才打好的消息。
-你为什么没去?
他看见梁予安脸上的笑一僵。
为什么你没去?明明是你向往的城市,向往的行业,为什么我这些年都没有找到你的痕迹?
不是说好了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行业工作?
梁予安低着头,看他的消息,眼尾的弧度稍微淡去,目光偏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复。
但周白知道答案,他咬咬牙,执着地追问。
-是因为我吗?
这次梁予安只是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便迅速地消失了,他把手机收了起来,从吧台接过一杯酒。蓝色的,和那天他给季洁调的那杯很像。
缄默不言,就好像已经是种肯定。
周白明白,他又冒进了,好像惹梁予安不开心了。
但为什么呢?
是因为和他一样,想起了那天的事吗?
那时将要入夏,天逐渐燥热,草木间隐有蝉鸣,橡胶跑道已经开始散发出气味。
穿着校服的梁予安手里拿着冰棍,嘴里也咬着一根,看向他时,似乎有所预感地后退了一步。
而他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把对方手里的冰棍拍落在地……
梁予安推开他,眉头皱着,那双唇开开合合,在跟他说什么……
在说什么?周白不太有印象了,因为当他又一次冲上去,而梁予安再一次推开他时,他看见那双眼睛疲惫地垂下去。
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他听见梁予安说:
“周白,我要食言了。”
“我们放过彼此吧。”
周白的拳头握得很紧,好像那一天的梁予安就在眼前,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好,酒吧的喧闹与夏日的蝉鸣交错响在耳边,最后只剩下尖锐刺耳的哨声……
“叮咚。”
消息提示音夺回了周白的注意。
反应过来时,他的衣服几乎都被冷汗浸透,周白恍惚无措地深深呼吸,眼中黯淡无光,直到他呆呆地点亮屏幕,屏幕上弹出的信息框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
L.liang:你是来赎罪的吗?
周白喉头滚动。
-我有资格吗?
他不敢抬头,闭了闭发干的眼睛,直到又一天信息将他唤醒。
-没必要。
像死亡宣判,他突然觉得指尖的热度正被屏幕上那三个字逐渐剥离,手指变得僵硬,颤抖,好几下都点不到正确的按钮。
他抬头无措地看向梁予安。
梁予安低着头,手边的酒杯酒下去了大半,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屏幕上。
周白只能咬着牙,用冰冷生硬的文字信息为自己申辩。
-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我会弥补我做过的那些事,你想要我怎么样都行。
-以前做那些事是我畜生,不是人,你就当我太年轻,我很多事不懂……
他看着一条条仓促发出的话,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些字句。全是狡辩,毫无可信度,看不出悔过之心,无法说服任何一个受害者。
梁予安没有回应放在桌面上手机传来的那些震动,只是看着周白发完消息,抬起眼看他,再低头发,手机震动,循环往复。
周白那双漆黑的眼,隔着这段距离变得模糊,甚至隐约蒙上水光。
他喝光了手边那杯酒,嘴角的弧度再也没有上扬的痕迹。
直到周白说尽了好话。
-梁予安,算我求你,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他无能为力,只能渴望来自对话框另一方的救赎。
周白抬起眼,眼眶发热,酸胀感从胸口升腾,熏得眼睛好疼。
-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眼前有些模糊,努力好一阵,才仓惶地回复。
-什么都可以。
梁予安似乎又笑了,眼神却还是冷的。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周白,很快速地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后,便抬起眼,平静地接受周白的注视。
周白被他看得胸口一紧,他低下头。
L.liang:那我要你别再出现,好不好?
周白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眼中的脆弱在瞬间消失殆尽,好像刚才苦苦哀求的人不是他。
他拧着眉头,眉眼间近乎带上了一丝残忍,他遥遥注视着梁予安,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用口型告诉他: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