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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抓得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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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予安说出来之前,周白从来没有想过类似的可能性,在他世界里,没有纯粹的好意。
是梁予安先来招惹他的。
在那栋烂尾楼,梁予安先喊住他。在办公室门口,梁予安先塞给他零食。也是梁予安率先从高高在上的五楼走下来,跟他搭话。
周白自认没有打扰过梁予安的生活。
梁予安是主席台上豆大一个模糊的身影,是早操慢跑时冲在最前方领跑的背影,是五楼走廊眺望着远方偶尔垂落的一抹目光;后来是咸甜上瘾的零食香味,是温吞含笑的声音,是把零食塞进周白手心时,接触到的皮肤传来的丁点温热……
这些东西很陌生。
周白在学校时,身边的声音是嘈杂又烦人的,各班的拖油瓶热衷于在他跟前混个脸熟,期许一些有的没有的庇护,他们扯着嗓门,用自认为很酷的声音嚷嚷,吵得周白头疼,可周白习惯于这些声音;他走出校门,则用拳头代替声音,追逐打架斗殴或者看更强壮高大的人被他的拳头揍服,都让他兴奋非常;而回到家,空荡荡的冰箱是常态,冷饭冷菜算是走运,家里寂静无声时,反而最安全。
但是梁予安反常态地接近了他,用周白含有受到的友善态度,从没接触过的新奇的交流方式,好像释放出一种古怪的讯号。周白来不及接受,梁予安就会跑掉。在梁予安一次一次地说完“时间不够了”就消失后,周白甚至开始厌烦学校里吝啬的休息时刻表,如果课间再长一点,或许梁予安就能停在他面前,再用那种温和的声音跟他说话,他说不定就能搞懂自己在困惑什么。
可是他不确定梁予安是不是想跟他说话。
对梁予安而言,他可能还是烂尾楼时遇见的混混,梁予安只是突然发现混混是自己同学,才心血来潮地接近自己。
可这种接近本身就是种吸引力,面对这样的吸引力,十几岁的周白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小弟问他:“老大,那个尖子班的学霸有什么把柄落你手里了?”
把柄?周白疑惑。周末去烂尾楼画画,算吗?
“还是他想求你办什么事儿?”对方继续八卦。
他能帮梁予安什么?他是学校里的吊车尾,街面上的小混混,不就只会些打架斗殴、翻墙越狱之类的事……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却在某个念头闪过时,倏然顿住。
那是周白第一次上五楼不是为了挨训。
高楼层的楼道和低楼层完全不同,低楼层的课间十分钟,大家会热闹地聊天闲逛上厕所放松,高楼层的走廊在这时仍然鲜有人影,偶尔会有人匆匆忙忙地跑去厕所,又很快回到教室。
他们在课桌后面忙得热火朝天,周白都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他走到一班,那时梁予安坐在座位上,身旁一个女生正捧着习题集与他讨论。
梁予安的双眼安静地停在女生脸上,时而点头,时而笑着拉过本子写几笔。女生随即恍然大悟,一边点头一边笑出声来。
周白不明白她在激动什么,只看到女生把梁予安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来,他抬起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下敞开的门。
教室里不是完全的安静,不少人在说话,周白踹出的动静打断了所有的声音,无数目光从一个个课桌后面望向他,挡住他视线的女生直起身转过来,在那瞬间,梁予安的双眼也抬起来,直直望向他。
周白伸出手,指了指梁予安,随后就转过身,兀自走到了走廊的另一侧。
梁予安每次都是站在这儿往外望,高楼层的视野的确开阔,能够望到更远的蓝天,周白低下头,能看见自己教室前的走廊。
没过多久,梁予安走了出来。
“你找我?”他在周白面前站定,有些讶异,眼尾弯起温和的弧度,“真稀奇。”
“你想出校门吗?”周白省去所有寒暄,单刀直入。
“什么?”梁予安显然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学校!你想不想出去?”周白不耐烦地解释,“我带你出去。”
学校除了要放走读生回家的时候会开门,其他时候都大门紧闭。
梁予安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周白声音小点,双眼往走廊上扫了一圈,确认没老师在走动,才哭笑不得地重新看向他。
“我出校门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周白看他一眼,“教学楼旁边的竹林里,有面墙临着隔壁的小区,比其他的墙矮,我能带你从那儿翻出去。”
话音落下,他又硬邦邦地补了句:“你去不去?”
梁予安睁大眼睛,像在努力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不理解但尊重。
周白知道这种优等生肯定从没做过这种事,或许连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都不知道。梁予安一犹豫,他就忍不住开始催促:“给个准话”
沉默了几秒,梁予安才轻声问:“……什么时候?”
“午休。”周白说,“不吃饭,不回宿舍,我去那儿等着你。”
上课预备铃响起,有老师从办公室走出,周白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梁予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眉头有些为难地挤着,脸上的笑很无奈:“你先回去上课。”
“那我当你答应了。”周白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要走。
“周白。”梁予安忽然叫住他。
周白的脚步被他字正腔圆喊自己名字的声音砸停了,整个人都僵了僵。
“为什么?”梁予安问。
周白没有回头。
“不白拿你东西。”
他仓皇丢下这句话,在老师的“走廊上不要跑”的呵斥声中,大步冲向楼梯口,一步三阶地往下跳。
四周景色飞快地往身后倒去,风声掠过耳际,心跳却震得发慌,直到一切的声响都淡去,只剩咚咚、咚咚……
梁予安知道他的名字。
对啊梁予安连他在哪班都知道,他名声这么臭,随便打听一下应该就知道了。
但还是很不可思议。
然后他就因为上课时间在走廊奔跑,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
他被抓去办公室批评教育好久,还被罚写了一节课的检查。那是周白写得最认真的一次检讨,时间临近午休,他得赶紧去等梁予安。教导主任跟他打了不少交道,见他态度意外地配合,训完后摆摆手就让他离开。
即便如此,赶到竹林时,离约定的时间也已经过了十分钟。
那片地方很隐蔽,人迹罕至,没人打扫卫生,地上脏兮兮的。梁予安已经等在墙边,正仰头望着高处,背影在竹影间显得清瘦。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里浮起笑意:“被留堂了?”
“没有。”被罚检讨不算留堂,周白含糊其辞道,“有点事耽搁了。你等着。”
面前的墙比正门旁边的矮了不少,但也不是能够轻易翻过去的。周白气还没有喘匀,走到墙边,熟稔地摸到几处砖缝与凸起,周白就示范性地往墙上一跃,手死死攀住墙面,脚在上面用力一蹬,三两下就翻到了墙头。
墙头的碎玻璃碴很早就被他们一群经常翻墙逃课的差生砸平了,离墙不到一米的地方就是隔壁家属楼的院墙,一伸腿就能踩上去,两墙中间的缝隙刚刚可以过人。周白伸出腿,踩在另一边的墙头,腾出些位置后,他整个人蹲在墙上,低头看梁予安。
梁予安呆呆地昂着脑袋,嘴巴惊愕地微张,半晌才合上,咽下口唾沫,难得露出些为难。
“能再来一遍吗?”梁予安说,“太快了,我没看清。”
“踩那儿。”周白指了指被他的鞋子蹬出一个浅浅痕迹的墙面,对梁予安伸出手,“你跳,我拉你。”
梁予安皱着眉头,试探着抬腿,脚踩在墙上一瞬,又很快滑脱。
梁予安摇摇头,笑得有些窘:“周白,我不会。”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周白有一瞬间很想这么嘲讽他,但看着梁予安对着一面墙手足无措,显露出少见的笨拙时,他却觉得对方这时离他很近。
“没关系,”于是周白说,“你不用会,你只要跳起来,我就能抓住你。”
梁予安抬头看他,清秀的一张脸朝他仰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影,把梁予安琥珀色的瞳仁照得很漂亮。
“不行,”梁予安还在摇头,“会把你拽下来的,我没那么轻。”
他双眼中满是无助,眉头往中间轻轻挤着,看向周白时,周白只觉得胸口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涨满。被这样注视着,他好像就会变得无所不能。
“我抓得住你。”周白伸着手,轻轻咋舌,“你他妈看不起谁呢?别磨叽,快一点。”
梁予安静静看了他两秒,终于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周白的手,纵身向上跃起。
周白猛地探身,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墙沿。梁予安悬在半空,双腿毫无章法地乱蹬,周白咬紧牙,将他一点点拉了上来。
被砸平的地方空间有限,梁予安爬上来时险些不稳,周白扶住了他。
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对方未平的喘息,能看清他颤动的睫毛,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周白往后仰了仰,不动声色为梁予安让出位置。梁予安浑然不觉,睁大眼睛,小心地往下望,眼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光,他额头前的碎发扫过周白的鼻尖,惹出一阵泛滥开的痒意。
周白紧紧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惊讶过后,罕见的快乐冲破了那张脸上一成不变的礼貌微笑,他看见梁予安双眼发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随后梁予安的眼睛侧过来,看向周白时倏然绽开笑意。
“周白!”他声音里带着未曾掩饰的雀跃,“你太厉害了!”
声音离得好近,名字也喊得格外清晰,周白屏住的呼吸险些错乱。
周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别开视线,嘀咕道:“这算什么?大惊小怪。”
耳根却隐隐发热。
梁予安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腿跨向另一侧的墙头,笑意未褪:“我好像会了……不过下次还得你拉我。”
周白没应声,只是松开手,率先跳进两墙之间的缝隙。
梁予安跟着落地时,他伸手扶了一把。而梁予安站稳的瞬间,变魔术似的往他手心塞了包泡芙。
“今天的。”梁予安眨了下眼,眸子里还映着缝隙间漏下的光。
周白握紧那包泡芙,塑料包装窸窣轻响。他把它塞进校服口袋,转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回头,但知道梁予安就跟在身后半步之遥。
墙外的风带着陌生的气息,那时的周白以为,翻过这堵墙,他才终于有理由接受这一份不曾期待过的好意。
但他从没想过,对梁予安而言,被他抓住手臂拉上去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