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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为你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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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白有些茫然，还带着点不自知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后蹲在门口的大狗，待在距离你五米之外的地方，明明想靠近，却只敢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
这让梁予安感到一丝可悲。他收回视线时，手机又在不停地震响，屏幕亮起的还是周白的名字。
梁予安抬头跟秦野烬点酒，秦野烬扫了一眼他的手机，没说什么，冷心人又被推了出来。
梁予安觉得有些好笑，他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冷心人，只是他的热情很少，从前都给了周白而已。
从前的周白拽得让人侧目，校内是不学无术的少年们的中心人物，校外是混混头子。
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一双眼睛很大很圆，眼尾有些下垂，会让梁予安想起被拴在铁门边戒备所有人的看门狗。他还总喜欢用下巴看人，下颌线条冷硬，自带一股怼天怼地的劲儿，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无论当初自己态度多么柔和，那股劲儿也没有消解的意思，甚至愈演愈烈。对别人，周白的态度尚且是不爽但可以忽视，但对自己，则是火力全开。
可是不爽归不爽，却又总是很直白地盯着自己看。甚至会有同学会因此惴惴不安地跑来问梁予安：“那个周白……是不是要找你麻烦？”
梁予安总是哭笑不得，无法回答。
周白会顶着一张臭脸出现在自己班级门口，硬邦邦地问：“今天去不去？”。也会顶着一张臭脸把笨拙的自己从墙下拉出去，手掌的力度大得不容挣脱，放开时却很轻。
他会带着自己穿过狭窄的暗巷，去到光明开阔的地方。
真的很有意思。
周白带他去周边的小区写生，但那些楼平平无奇，他只能看在周白那张臭但帅气的脸的面子上，画点院子里的小花停留的小鸟之类的东西。周白往往会沉默地陪在他身边，时间到了的时候提醒他，然后如法炮制地送他回学校，像个守护神。
梁予安猜想，周白那时候估计很烦自己，这番举动也有种礼尚往来划清界限的意思。
可他偏不想划清。看着周白明明不耐到极点，却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很有趣，甚至会感到隐秘的愉悦。
他记得那天好像是一次小考成绩刚出的时候，周白照常上来问他中午出不出去。
每次出成绩，尖子班的午休都会取消，大家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然后就要回到教室听老师们讲试卷，所以他摇了摇头，顺带也问了下周白的成绩。
周白报出名次时，梁予安差点以为他在回答本年级有多少人。
见梁予安不打算出校，周白转身就要走，但梁予安出声喊住了他。
“周白，中午没事的话，上来找我吧。”他笑得灿烂且无害。
周白皱着眉头，一脸莫名。
于是他又笑着加了句：“来嘛，有好吃的。”
“我靠，谁稀罕啊？”周白立刻咋舌，扭头就走。
梁予安对着他的背影笑着强调：“记得把卷子带上，不带的话上不来五楼哦！”
他回到教室，最开始还会有人问梁予安周白是不是揍他了，那时梁予安笑着说没有，让他们不用担心，于是现在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他人缘不差，却也没什么至交。学霸的特权之一，就是旁人不会过多干涉他的私事，老师也一样。
午饭后，大家都进教室准备等英语老师上课，只有梁予安把自己的课桌搬到了走廊，摆好两张凳子。
英语老师进教室前还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问他干嘛不进来。梁予安笑着跟老师说试卷已经改好了，打算午休时辅导一下别的班的同学。他知道老师很提倡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互相讲题的学习模式，所以老师没有说什么，点点头就放任他在外面待着了。
等周白的时间里，他把整张试卷又重新看了一遍，他这次考得还行，除了作文，客观题只错了两道完形填空和一道阅读理解，都在正常范围。梁予安总被人说聪明，但他认为自己只是基础不错加上比较好学，脑子并没有比别人新多少。
试卷翻到另一面的时候，梁予安的余光瞥见了楼道口的那个身影。
周白果然来了。
似乎没料到尖子班这时还在上课，周白的脚步愕然地停在了楼梯口。
明明是午休时分，这一层楼还与平时上课无异，在各班老师们失真的小蜜蜂声音中，周白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梁予安发现他的表情更滑稽了。
周白皱紧了眉头，大为震撼，不可思议地看着跳脱出井然有序的秩序中的梁予安。
梁予安笑着对他招了招手，周白捏紧书包带子，快步穿过一扇扇透出讲课声的窗，走到他面前。
“你们怎么还在上课？”周白声音压得很低，上下打量他，“你为什么在外面？被罚了？”
梁予安噗嗤笑了一声，招呼他坐下，耐心解释道：“时间不够用，只能午休补啦，不然你以为好成绩都是怎么来的呀？至于我嘛……我有别的使命。”
他故弄玄虚地说完，从桌肚里拿出一袋软糖，撕开递了过去。
“哦，我还以为你们考得好是因为聪明……”周白皱着眉头，熟练地抓了颗软糖塞进嘴里，“什么使命？”
周白喜欢吃糖，但平时大概不怎么吃，只有梁予安给他，他才会突然显现出甜食来者不拒的一面。
梁予安无声地笑着，看他腮帮鼓动，吞咽，又塞进一颗。
直到周白没有得到回应，目光朝他扫来，梁予安才收回视线，点点头气定神闲地接话：“实则不然，周白同学，没人会有捷径，我们优等生也是要努力用功，才能取得好成绩滴。”
周白斜他一眼，突然别别扭扭地说：“你别这样喊我。”
梁予安一愣，歪了歪头：“不能叫同学？那叫什么？”
“叫名字……”
“不然叫你小白？”
话音撞在一起，下一秒，周白怒目而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找死？”
梁予安笑着用零食堵他的嘴。
“我错了。不是想知道我有什么使命吗？”梁予安问，“试卷带来了吗？”
“你的使命跟我的试卷有什么关系？”周白嚼嚼糖，含糊地抱怨，却还是把试卷抽了出来。
等他把答题卡和试卷铺在桌面上时，梁予安看着那可怜的分数和干净整洁不着笔墨的试卷，愣了一瞬。
考成这样，拽哥还是很有实力的。
但他很快就恢复往常的平静，开始耐心地帮周白把错误答案和正确答案都誊到试卷上。
周白吃着糖坐在一边看他，看了一会儿，开始浑身不自在。
他问：“你到底要干嘛？”
“感谢你午休上来陪我，辅导辅导你学习，可以？”梁予安一边往试卷上抄周白写的狗屁不通的作文，一边笑意盈盈地回他。
“用不着！”周白听了，不知为何突然不耐烦起来，要抢回自己的卷子。
梁予安憋着笑，整个人趴下去压住试卷，周白也扑过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了，拉扯间，梁予安能看清周白颤动的睫毛，和他因为恼怒而泛红的耳廓。不顾他的怒气，梁予安忽然没来由地问道：“你知道prospect是什么意思吗？”
周白动作一顿，更莫名其妙了。
“那如果我告诉你sepct这个音通常有‘看’的意思，pro又是‘往前’，”梁予安歪歪头，笑眼弯弯，“能推测出prospect是什么意思吗？”
周白那时的表情完全是“你把我当傻子吗”。
梁予安没吭声。他看见周白抿紧嘴唇，不耐烦地开了口：“朝前看。”
很敷衍的回答，也是正确的回答。
梁予安笑开了：“小白真棒！接近了！那如果是在这个句子里呢？”他说着，不再压着卷子，伸出手，指尖点向一道周白因词意理解错误而做错的阅读题。
“什么东西的prospect”，前面那个名词周白也不懂，随便猜了个“某种东西的危害”，结果大错特错。但是如果按照梁予安的说法，“什么东西的朝前看”……不太通顺。那，什么东西的……前……
“智能家居的前景。”梁予安笑着揭开谜底。
他的指尖没有立刻从卷子上移开，点了点那个单词。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走廊，在试卷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正好笼住他的手。周白的视线追随他的动作，从他的脸，落到试卷上，两人的肩臂膀近得几乎相触。
他注意到周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不是简单多了？”梁予安又问，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诱导。
周白抬眼看他。那眼神里除了惯有的烦躁，还多了些别的东西……埋怨？倔强？不服气？梁予安不知道，只知道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更久。
“我又不在乎。”周白的声音依旧生硬，但似乎不再抵抗。
他也没有再来抢走试卷。周白的身体向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课桌上，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那个被梁予安指尖点着的单词。
“prospect，”他忽然用别扭的发音读了一遍，“前景。对吧？”
梁予安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周白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少年的眉头依然习惯性地皱着，但紧抿的唇线已经放松，下唇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咬出一点湿润的痕迹。
“所以你要跟我讲的就是这个？”周白问。
“还有别的，比如你那篇写得乱七八糟的作文……”
梁予安说完，看见他耳根那抹红色深了几分。
“我乱写的，”周白咋舌，往嘴里又塞了颗糖，声音闷闷的，“要讲就讲吧。”
梁予安笑着点头：“好，那我们从头来。”
那天，周白被半强制地留下来听完了整张试卷的讲解。他不再烦躁地抢卷子，只是听不懂时，周白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敲击桌面，而当梁予安换一种方式解释清楚后，他的手就会放松，由指腹无意识地在桌面摩挲。
梁予安发现周白并不是完全不知道怎么答题，他只是单词量弱，连猜带蒙，还是能答对一些。
所以这种突如其来的对话甚至会出现在周白带他出去画画时。
有时梁予安刚把画作展示给周白看，就会突然冒出一句：“retro是向后的意思，那retrospect是什么？”
周白瞪着他不说话。
他就会笑意盈盈地补上答案：“回顾，in retrospect就是回想起来，是不是很简单？”
他想周白大概会觉得简单个屁，知识就这么卑鄙地进入他猝不及防的脑袋里，变成另一种让他无法摆脱的联系。周白肯定很恼火，又无处发泄。
谁也没料到下一次周测时就考了梁予安说的那个短语，周白意识到自己能看懂那句话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想去找梁予安算账，后果就是又被按着进行了更多恶毒的补习。
除了英语，其余各科，梁予安都能想到不同的有意思的解释，在每次他们的接触中灌输进周白的脑子。
久而久之，周白成了尖子班门口那张课桌的常客。
梁予安一回想起当时周白那副觉得进步了的自己很恶心，却又咬着牙待在他身边听他继续讲的模样就想笑。他知道周白是想要从某种泥潭里挣扎出去的，只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待在里面，所以周白的不安外显出来，会是愤怒。
但梁予安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梁予安收回思绪，看着屏幕上周白发来的短信，笑着回了一句。
-周白，你能考去S市，我为你开心。
至少，算得上是逃离了当初的泥潭，而且现在的周白，比起幼时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要沉稳可靠了很多，已经变成了成熟优秀的成年人了。梁予安想，现在的他应该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
但下一秒周白的消息回了过来。
梁予安点亮屏幕。
周白：可是你不在那儿，梁予安。
周白：我没有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