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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1k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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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白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醒来，浑身骨骼酸痛，抬眼便能看见黑黢黢的电视荧幕上映照出他疲惫的脸。
远方天际晨日的光晕正穿过云层，洒到房间右手边的阳台上，落地窗外，成片的绿植与低矮的小楼庭院蒙着晨光盈盈发亮。
触手可及处是熟悉且柔软的布艺沙发，周白按亮手边的手机，垂眼看去，已经是八点十六分。他不胜酒力，精疲力竭回家后，竟然倒上沙发就睡着了。
四肢很沉，宿醉令太阳穴隐隐作痛，周白拿起手机，仔细检查了一下消息。
微信里没有来自总公司的指示，周白沉思片刻，向自己名义上的领导提出了短期的休假申请。他自从入职以来爱岗敬业少有休息，提出这样的休假并不过分。
他需要一些时间。
周白轻轻揉捏着眉心，脑中充斥着昨天那个身影。
偷窥或者监视，随便怎么说，他希望能够在某个特定的场合再看一看梁予安。没有抱复合的希望，也不祈求见面，毕竟见面让梁予安想起他做过的事，大概只会让梁予安更厌恶他，他只想要能够偷偷地看一看梁予安。
看一看就好。
但首先他需要一点时间去确定梁予安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第一步或许就是从昨天那个酒吧入手。
他需要时间。
但周白没有料到，他到达公司总部，敲开总经理房门时，会看见昨晚一块儿庆功的王总在里面。周白打算退出去时，总经理却对他招了招手。
“周总要休假？真是稀事啊！”总经理没说话，王总先开了口，和气地冲周白笑，语气却并不和善，“但是项目收尾不是还没完嘛？最后可还得结算呢，这可是个大事，关乎周总手底下的人能不能拿到钱呢，周总还是要守到最后才好吧？”
总经理没有说话，望向周白的目光明晃晃地是赞同王总的话。
“周老师啊，您估计一下这个项目还要多久？”总经理开了口，循循善诱，“你放心，收尾工作结束了，公司也不会短你的假期，谁不知道周老师这几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但是工作，咱们还是得讲究一个善始善终才好。”
周白瞥了眼王总，对总经理道：“两周。”
他转身离开时，能感受到背后王总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刚才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干脆辞职。可是清醒后他知道不行，因为这个工作曾在梁予安为他描绘过的美好设想之中，他已经将那些设想打破了太多，这个放手了，他离梁予安就更远了。
周白马不停蹄赶到项目部工作，同时思索，这半个月他要工作，谁来为他确保梁予安的行踪？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模糊的人选，如果启用，他似乎会和从前一样，毫无变化。
周白就这么皱着眉，拉开了项目部的房门，没想到原本应该没有人的部门，推开门后却亮着灯。
周白往室内一看，就看一晚上没见的季洁正蔫蔫地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六神无主，周白走近拍了把他的肩膀，他才发现上司的到来。
“啊！周总你怎么都不出声？”季洁吓一跳，发现是他，紧绷的状态一下子又解除了，哭丧着个脸。
周白绕过他，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电脑，坐到位置上：“一大早不在家睡觉，来这儿打什么瞌睡？”
“我本来想睡觉的，做着梦想起来有些收尾的东西还没做完，等清醒了就发现自己已经从家里出门，到这儿来了。”季洁长叹一口气，苦不堪言地嘟囔。
周白失笑，项目推进时全组人员都实行零零七工作制，吃住都在项目上，以达到随时待命的目的，长期处在工作状态的人即便处在休息日也很难放松。
季洁这是连轴转了一个月，已经把上班当成下意识动作了。
倒也正好，周白顺势把一些需要详细整理的资料列了个提纲发给季洁，他打算今天把竣工资料大致整理一下，再把给总公司的报告做了。
季洁维持着那一副命很苦的样子，手上倒是利落地开始整理电子备份，又起身去开资料柜补全没有录入电子档的文件。
有了季洁帮忙，周白规划的工作进度便比想象中快了不少。
接近正午时他们今天计划完成的工作就已经基本上快完成了，周白这时才有了休息的空隙。
他接了杯水，看向一旁还在整理的季洁。
他应该也快结束了，季洁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周白注意到他时不时就拿起手机看一眼，好像在跟谁聊天。
周白往他那里瞟了一眼，见季洁目光停在手机上，没发现他。周白沉思片刻，缓慢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季洁身后。目光越过他，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等他的手搭上季洁的肩膀，季洁才浑身一震，慌乱将手机盖在桌面上。
“我靠周总你又吓……！”
“刚刚有个材料不太明确，我发你电脑上了，你看一下，”周白无事发生一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公事公办的态度，简明扼要吩咐他跑腿，“负责这个的刘工应该还在旁边的员工宿舍里，几步路的事，你去确认一下。”
他离得很近，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季洁身上，带着点无声的威压。
季洁哑火了，只感到一阵心慌，他抬头往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看，上司果然在几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
季洁头皮发麻，工作中走神耽误事，还被领导当场抓包，羞耻感让他恨不得十指抓地。
“不好意思周总，我马上去办！”他边说边站起来逃跑似的往外蹿。
周白让了让，转头表情平静地看着他跑出门，直到他跑没了影，周白的目光才缓缓收回，落到了季洁盖在桌面上的手机上。
他伸手把那个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
刚刚他出现得突然，又用事将季洁支开，季洁太慌乱了，没来得及将手机锁屏。
但即使是季洁锁屏了，周白也记得他的锁屏密码，季洁曾经喝醉了酒跟他大吐苦水讲亲妈供他上大学多辛苦，所以他的手机锁屏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周白记性很好。
周白看见他的屏幕停留在微信，季洁正在和谁聊天，周白扫了眼备注。
“男神 0901~”。
梁予安的生日。
只是看了一眼，周白便直接点开了对方的详细资料。
他的头像是室内墙壁天花板的角落，三角明暗显出对称的美感，图片里的墙壁做了拉毛处理，看起来像是未经粉刷一般，粗糙原始，墙面呈现出很淡的绿色，周白觉得这个装修风格很熟悉，却一时没有想出是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多逗留，迅速记下了他看到的那个微信号
屏幕退回到聊天界面，季洁在对话框里表达着对对方的向往尊敬。
梁予安只回了两三条消息，周白看到最后一条是：“下次再来吧，请你喝酒。”
他将手机锁屏，按照原样放了回去。
等季洁气喘吁吁地回来，跟他汇报材料的数据和记录的一致时，周白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听完汇报他点了点头，招呼季洁说：“食堂不开伙了，收拾一下，中午请你吃饭。”
季洁立刻喜笑颜开“哎”了一声，坐回位置上，把整理好的材料和补全的提纲发给周白。
周白注意到他打开了手机，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许多，大概知道了什么值得开心的消息。
周白收回目光，将电脑关机，催促季洁一起出门。
季洁坐上了他的车，周白将车开出了工地，往市内去。
“想吃什么？”周白问。
“随便周总，我不挑。”季洁嘿嘿一声，一副讨好的模样。
周白脸上挂着很淡的笑意，车辆从高架匝道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时，周白突然有一个瞬间，很想挪挪右脚，踩到油门上。
然后带着坐在副驾的季洁一块儿下地狱。
如果真那样做，他自己也逃不过被撞得四分五裂，但那一瞬间，周白不是很在乎。
在他看到季洁给梁予安发“好荣幸居然加到了学长的微信”、“我从本科的时候就很崇拜学长啦，一直想跟您认识”、“我酒量很差的，平时不敢去酒吧，都没有熟人”、“昨天好可惜，学长你调的酒我拿回去大家都觉得好看，拍完照我就喝多了，忘记喝了”时，周白就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可在乎的。
他有猜到季洁和梁予安加了微信，毕竟昨天季洁拿着手机在那个吧台前晃了很久，梁予安一直笑着，他们肯定没有不愉快，也多亏了季洁，他能拿到梁予安的联系方式。像刚才那样支开季洁，是周白在早上看见季洁后，脑海中瞬间形成的计划。
他也有猜到这个C市长大的，平时笑得文雅可亲讲话也热络和善的孩子，或许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人。
但是他不太能忍受，这个孩子或许对梁予安有着那方面的想法的可能性。
他不太能忍受梁予安身边有其他任何人的可能性。
这么多年来，周白距离高中之前的那种以暴力发泄怒火的生活方式已经很遥远了，他也觉得自己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遇到什么都只会用拳头解决的小男孩了。
可是当他又遇到梁予安，遇到和对方相关的事，周白发现自己好像突然被拉回了十七岁时的状态。
敏感易怒而极端。
他的理智告诉他，好好开车，他内心那个十七岁的小孩在怒吼，说去他妈的吧让我不爽的都该去死。
周白深吸了口气。
而副驾驶座的季洁显然还没看出来他的危险想法，只觉得上司工作一上午可能累了，正在说话帮他提神。
“周总，接下来咱们还有什么活儿要干吗？”季洁问。
“你又不是第一年跟我，后面的流程你不知道？”周白的声音有些不耐。
但季洁没听出来，他家老大跟他们讲话时不时就跟点了炮仗似的，他都习惯了。
于是他又接话：“知道啊，按理说后面应该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了。这不是看你刚团建完，就忙不迭来上班，怕你有什么额外的安排，到时候找不着人嘛？”
“你要是现在跟我讲，我就把时间给你留着，帮你干活。”季洁转过头冲他笑，笑脸看起来憨憨的，但很真诚。
周白没有看他，沉思片刻，他说：“免了吧，怕你帮倒忙，刚刚让你跑个腿你还不知道在跟谁摸鱼聊天呢。”
被旧事重提，季洁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让周白余光瞟到都觉得碍眼。
“不是，我那会儿不是瞅着快中午了嘛，就抽空……回了个消息。”季洁嘿嘿笑了声。
抽空，抽空聊了这么多条？对面看起来才像是抽空回的你。
周白顺势往下问：“那会儿跟谁聊天呢？看你脸都快笑开花了。”
“哈哈，”好像提到这个事季洁就来劲了，眼睛都亮了亮，“周总你还记得嘛，昨天！昨天我不是见到了我大学时候的学长了嘛，我加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今早起来我跟他聊了聊之前学校里的事，结果你猜怎么着？学长他让我周五晚上再去那个酒吧，他要请我喝酒呢。”
“平时公司让你回母校去宣讲，拉点人才进来的时候，没看你这么会追忆大学生活，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了？”周白说着，想了想周五是几号。
“那不是……学长不一样嘛。”季洁扭捏起来，笑得很不好意思，“哎呀周总你好好开车，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带你上黄泉路。周白面无表情地想。
车辆驶下高架，穿入街巷间，停在了一家随处可见的小菜馆前。
“吃点家常菜，吃完你回家补觉吧。”周白下车，在季洁关上门走到身边时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十八号那天准备一下，你帮我去接待几个领导，你叫几个人一起，领导里好像也有两个你们学校毕业的，到时候在饭桌上，你别忘了回忆一下你的校园生活。”
季洁没多想，乐颠颠地点头，说：“你放心周总，保准让领导们喝得开心，你有约？”
“嗯。”周白推开餐馆的门，走到前台点菜。
季洁坐到桌边，开始在项目组小群里招兵买马。
群里一片哀嚎。
“怎么又有领导视察啊？”
“我周五要回老家我去不了啊，小洁哥别拉我！”
“周五？怎么这么突然？没有什么其他的招待计划，光喝酒吃饭的话我能去。”
周五？
季洁突然瞪大眼睛，迅速翻到日历，当看见十八号的上方赫然写着星期五时，他整个人都悲痛得石化了，连点完菜的周白回到桌上时他都忘了打招呼。
“这副表情做给谁看。”周白瞥他一眼。
季洁又赶忙收起了那副模样，笑着说没什么。
毕竟工作重要，季洁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男神的对话框，很不情愿地发了一条无法赴约的通知，才唉声叹气地吃起饭来。
梁予安的微信名称很简洁：L.Liang。
微信号也不过是这个名字加了四位数字，在记下后那四位数字就已经在周白的脑子里绕了许多圈。
他记得很清楚，那四个数字是0225。
但周白记住它，全凭重复，没有任何联想，这个数字不是梁予安的生日，也不是任何一个与他与梁予安相关的数字，或许这会是别的对梁予安很重要的日子，是他没有参与过的日子，或许也会是梁予安很重要的人的生日。
周白对这个数字有许多猜想，但他清楚地知道，这种猜测本身，就是对过去那段关系最大的讽刺。
在梁予安如今的世界里，可能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数字，是专门用来铭记他周白的了。
周白最开始并不打算加这个号的好友。
他明白一旦添加了，他会时时刻刻盯着梁予安的每个动态，会根据他的每一张照片，推测他生活得怎么样了，他现在住在哪儿，他在做什么工作，他和什么人有关系……那种窥探的欲望永无止境，不会有满足的一天，他太清楚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告诉自己不该去打扰梁予安如今的生活。
尽管清楚这一切，周白还是克制不住地开了个微信小号。
他一开始只是想能够随时搜索那个微信号，在个人信息栏看上几眼也好。
周白的小号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乱码，即便按下好友申请，梁予安也是绝对是不会添加的。
但周白没想到的是，当他试探性地发出好友申请后，那边过了一会儿，居然同意了。
那一瞬间，周白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不少，唯恐惊动屏幕另一端的人。
但是那个账号仅仅只是通过了申请，没有打招呼，没有问他是谁，屏幕上只有一句系统加上好友后的自动回复：“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周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他不知道的是，屏幕另一端的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空白头像的陌生账号，指尖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停留了片刻，最终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