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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想见他 ...

  •   周白已经连轴转地工作了很多天,他手下的员工们个个叫苦不迭。
      项目收尾多是琐碎工夫,历来能拖则拖,常常是新活儿来了,旧账还没理清。他们从前过得快活,全仰仗于领头的人是周白。
      这位周总向来肯为下属兜底,谁家中有事,吱一声他便顶上。一群人忙完一个项目,自有自己的安逸生活要去逍遥,而周白却总独自扎进下一个项目里。他是工作狂,但却从不断别人的闲暇。
      这回却不同。周白严苛得像回到了项目攻坚最难的那段日子,催材料、追尾款,事事亲力亲为。不出两周,他眼下的乌青已深得骇人。
      自从那晚聚餐后,季洁就觉察出老大不对劲。他藏不住话,私下与同事嘀嘀咕咕,最后大家一致认定:周总准是在饭局上被王总的话刺着了,这才急着把项目收尾,好腾出空来相亲。
      于是再累再怨,一群人也咬牙扛着。周总从前替他们扛,如今他想追幸福,他们得把场子撑起来。
      周白倒是不清楚他们私下里这些小九九,他的眼里只有项目。
      可对大家来说奇怪的是,越是临近完工,周总的脸色就越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中除了报表与合同,还有白晓不时发来的梁予安的照片。那是他喘不上气的工作中续命的一口氧气。
      白晓的拍照技术不错。
      左侧脸、右侧脸、背面,梁予安笑着,犯懒着,发丝蒙着柔和的光。只是角度通通来自他身后。
      -为什么不到吧台边去?
      周白质问。
      -大哥,总得等人家忘了我这张脸吧?这才几天?
      白晓叫屈。
      照片里的梁予安大多时候倚在吧台,手撑着脸,时而望天,时而低头研究酒单。偶尔有人凑上来聊天,他便眉眼弯弯地笑,目光带着鼓励。别人说得多,他倚着靠背安静听着,只在关键处轻轻应一声,接了话茬让别人继续说下去。
      白晓会在发出照片后详细描述梁予安做了些什么。
      梁予安会喝酒,白晓说他很少喝醉,最多微醺,那时也只会脸红红地靠着吧台笑。
      周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喝的酒,也很快注意到一个问题。按照白晓的说法,梁予安一周会来酒吧三四次,半夜离开,这样的作息不像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
      他在做什么工作?还是……没有工作?
      周白往往不敢继续往下想。
      白晓发的照片也不全是梁予安。有时候是他喝了什么酒要周白报销,有时候是酒吧里在办什么活动。即便再怎么变装,他盖着脸的打扮也已经引起注意,常有人来跟白晓聊天,他也顺带着在微信上与周白扯闲篇。
      白晓说,我懂你们这种人,一根烟、一句话、一个眼神,出了门就能有一段。都像你这么磨蹭?看上的人早被别人勾走了。
      他说得推心置腹,周白从不接这类话茬。
      四天前白晓还发来一张照片。梁予安坐在吧台前,搭着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两个人靠得不近,却眼对眼像是在盘算什么你知我知的坏主意,很默契的样子。周白虽对梁予安搭着别人肩膀不是很满意,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挪到了照片边缘的另一张脸上。是那个调酒师的脸,只露了半张,但是目光是停在梁予安脸上的。
      -那是谁?
      周白问,
      -虽然勾肩搭背,但看起来像普通朋友。
      白晓答得含糊。
      -我说旁边那个。
      那边停顿片刻,恍然回复:
      -哦,调酒的那个?跟你家目标对象……啧,有点那意思,你可得上点心。
      白晓语气里掺着看好戏的调侃。
      周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只回了一句。
      -梁予安。
      -啊?
      -他叫梁予安,不是什么目标对象。
      -连名字都知道了?跟了这些天,他手上那疤我都没见着,你倒清楚。别的又一问三不知,真有意思。
      白晓不忘揶揄,又补一句:
      -这儿的人都喊他“予安哥”,喊调酒师“尽哥”,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尽”。
      哪个尽都无所谓,反正挺碍眼的。
      白晓的消息依旧发过来,有时候是周白想看的,有时候没有收获,有时候甚至是那个叫尽哥的坐在白晓旁边跟他聊天的照片。
      周白看了青筋直跳,心想我雇你是让你给我拍这个的?
      但是他都没有机会再发火,因为那之后,白晓突然杳无音讯了。
      电话拨过去,响两声即断。
      也是因为这,工作越要结束,周白越发心神不宁,他开始忧心:白晓是不是暴露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小号,想要看一看梁予安的朋友圈,却发现那里显示仅三天可见。
      周白自此变得肉眼可见的烦躁,最后的一笔尾款需要再等两个月,数额不大,他索性自掏腰包垫上,只求速战速决。
      彻底完工那天,周白已连续两夜未眠。窗外天光大白,他在工作群扔下一句“放假”,无视瞬间沸腾的欢呼,打车回家。身体像一截耗尽的电池,亟待休眠。
      他回到了自己家。之前他从外面回来,又从这个家离开,不带走一丝不留下一毫,这个家崭新得没有人气。这一次慢慢地往回走,或许是心绪使然,他突然有了心思好好打量一下房子周围。
      那是一个远离喧嚣的小区,毗邻别墅区。
      当初房产公司尾款结不清,提出用这套房子抵,按原则周白不会同意。
      但是看到发过来的小区照片时,周白点了头。
      他好像曾经在梁予安的速写本上看见过与这幢建筑类似的设计图,不过曾经只是梁予安画来玩的。他说,这样的建筑外观,叫做对立统一。
      小区的楼房与别墅区的外观做了统一,这座高层住宅建筑更像是别墅的一个地标型建筑。外面看着像是将每层的房屋立体交织,层层堆砌,既不规则,又诡异地对称。
      楼里住户不多,大多房屋都是别墅区的住户给自家的保姆或者其他住家佣人安排的住处。
      房子的装修是周白一手操办的,他不懂设计,但懂还原落地。
      周白请了手下几个懂室内设计的学生帮忙,学生的想象力充满新意,又由他们的导师进行复核把关,落地效果也有了保障。
      进门便是直对着门口的鞋柜。玄关鞋柜突出,象牙白,外形像山阶梯一般逐阶增高的完整雕塑,侧面是参差不平的山石。
      周白从其中摸到暗藏的把手,然后换了鞋。
      玄关顶部暖黄的灯光让象牙白也呈现出暖色,那些学生讲考虑到周白一个人居住,希望周白能够从中感到温馨。
      周白倒是觉得这个阶梯更像是通向天堂,而头顶的光就是天堂大门射出来的,看得人很厌世。
      玄关鞋柜正对着门口,从右手边走进屋,是客厅。
      但转过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墙壁上那些也做了仿雕塑设计的突出小平台。
      它们与沿小平台一周的墙面都被喷上了形状随意的涂鸦色块,让整个墙壁五彩缤纷,大学生们给周白准备了很多画框,说可以摆上去装饰,但周白往里塞的都是一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越看不懂就越艺术,大学生们这么赞不绝口。
      只有周白知道他往里塞得都是些跟梁予安有关的东西,有的画框被他拆了玻璃,换成质密可塑的薄膜,才能卡紧一些形状突出的小玩意。
      平台上还摆了花瓶,里面插着永生花,以及装饰用的几瓶酒。
      客厅很大,所以设计尽可能地从视觉上缩小这种空旷。顶灯采用暖黄的光,沙发是布艺拼贴的,与涂鸦色彩对应,中间是个极具现代风格的茶几。
      周白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正面是一个大屏的电视,右手边是个单独隔出来的阳台,玻璃门让阳台与客厅好似连通在一起,再往外是一片落地窗,视野很好,可以远眺别墅区外的江景。
      屋子洁净得像样板间,其实他已在此住了两年。当初看图纸时,他便觉得这风格华而不实,却仍一砖一瓦将它实现。
      他总想着,梁予安也许会喜欢。
      尽管对方或许不会踏入这里。
      白晓已经很多天没有给他回应了,他也很久没有收到梁予安的照片了。
      周白坐进柔软的沙发,目光出神地盯着另一侧墙上的一块纯色涂鸦,他的思维因疲惫而变得有些迟缓,也正是这时,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响。
      周白接起电话。
      接通瞬间,沙哑混着咳嗽的骂声撞出来:“小兔崽子,敢不接你老子电话?翅膀硬了?!”
      是周志强,周白的父亲。周白听出他的声音里浸着酒气。
      “别跟我发酒疯。”周白语气冷硬,“有话说话。”
      “钱呢?!老子请你赵叔喝酒,刷卡刷不出!你他妈是不是克扣老子生活费?”那头唾沫星子几乎透过听筒飞溅出来。
      周白深吸一口气:“年初就打清了,有记录。别耍无赖。”
      “年初?你他妈说得轻巧!一年给一次,就想甩了我?做梦!”周志强嗓门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周白,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我的一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通过声音,周白仿佛都能看见他瞪圆的眼。
      周志强啐了一声:“现在在你赵叔面前,我不跟你多扯,你他妈今天不把钱打过来试试,这工作你也别想安稳!”
      “工作没了谁养你?!”周白咬紧牙关,再压不住怒气,“你除了吹牛喝酒还会什么?!我告诉你,我要完了,第一个饿死的就是你!”
      周志强嗓音骤然低沉:“老子会什么?老子会把你从局子里捞出来!因为你他妈是老子的种!你是不是忘了你小子那会儿做的缺德事了?!”
      “你知道当初给你赔了多少钱吗?”他的阴沉沉的,狠戾毕露,“这个家从你小子生下来就毁了!都是你签老子的!”
      周白深深吸了口气,多日的疲惫让他没有心力在与周志强争执。
      他手指发颤,沉默着点开转账页面,输入密码,认命般给那个账户打去一笔钱。
      周志强不肯挂电话,等到他那边收到了打款到账的短息,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这才是老子的儿子,算你有良心。”周志强醉醺醺地笑起来,舌头打着卷,“比你那个没用的老妈好多了。”
      周白直接摁断了通话。
      他想见梁予安,周白此刻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他讨厌喝酒,厌恶酒醉后人们身上散发的气味,酒对幼时的他而言是险些失去父亲的惊悚,是无休止的辱骂与哀嚎,是染血的拳头和模糊了面容的母亲的脸,他会担心,他也会痛。
      他的父亲曾经不是这样的,周志强在他出生那几年也是个努力上进的青年,对他的母亲说过“我以后一定把你们娘儿俩养得白白嫩嫩的”这样的话。也是这样的话,支撑着母亲度过那些拳脚作伴的日子。
      直到周志强应酬喝到酒精中毒,之后染上了酒瘾,周白的记忆就笼罩在了一片阴霾之下。
      酒精容易放大一个人的情绪,也会让人失去控制。周志强一有不顺心,要倒霉的人,就会是他所认为的,让他落到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们:他曾经发誓要保护好的娘儿俩。
      刚开始只是轻微的推搡,发生在母亲要拿走他的酒瓶或者要扶他去睡觉时;而后是巴掌,因为周志强发现扇了一巴掌后,他的妈妈会短暂地失去抢走他酒瓶的能力;再然后就是拳脚相向,而到了这地步时,已经不需要他母亲再做出干预他喝酒的举动,周志强会揪过他母亲的头发,冲无力回击的她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怒火与怨气。
      这个过程的发展好像没有过多少年,一开始推搡的时候,周白在摆弄幼儿园老师送他的小红花,扇巴掌的那天,周白学会了打红领巾,拳脚相向的时候,周白刚刚要学九九乘法表。
      在这样的暴力之下,周白也无法幸免。
      他还记得那天,是他拿回了小学双科一百分的试卷,希望让他的父亲高兴一点,或许就不会再打妈妈了。
      但是周志强只是醉醺醺地红着双眼瞪着他,嘴唇颤抖着蠕动出一句:“好啊,真好啊。”
      “你老子都没上过学,你倒好,托你老子的福,有学上,现在还拿回来跟我炫耀起来了是吧?!”
      别的小朋友考出好成绩,得到的是小火车模型、奥特曼玩具,而周白获得的是一个震耳欲聋的巴掌,在母亲扑过来将他护住时,他只是愣愣地站着,听脑袋里传出来的耳鸣声。
      “嗡——嗡——”
      他从那时起就发现,他的成绩拯救不了濒临破碎的家,尽管妈妈一直告诉他要好好学习,将来出息了,爸爸会开心的。
      但是周白已经不会再往学习成绩上用心了。
      他发现拳头似乎更容易取得成绩,在他被高年级的小孩欺负的时候、在他被侮辱的时候、在他打架出了名头有了小弟的时候、在母亲又一次挨打时他抓住了父亲的手腕的时候,周白发现拳头能带给他更多东西。
      他靠暴力赢得喘息,平时突击一下,成绩还能勉强维持在中等偏上。中考时他擦着线进了重点,择校费是母亲偷取存折换来的。
      那也换来她最后一顿毒打。
      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被送进医院了。
      周白赶回家时,母亲已被送医。舅舅闻讯而来,坚持要她离婚,净身出户,连儿子也不要。
      “和畜生生下的种,我姐看了恶心!”
      周白跟着父亲到医院,却被拦在病房外。他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直至父母离婚。
      然后就进入了高中。
      高中的学习难度陡然攀升,已经不是周白突击一下就能提升成绩的程度了,他的学习一落千丈,加上校外的恶名,周白成了老师眼中的瘟神。
      他索性放任自由,终日在外游荡,他不住校,因周志强不肯多出那份钱;老师家访也没用,至多给他招来又一顿揍。
      就是在那样浑浊无望的日子里,他遇见了梁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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