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张存意一夜没睡踏实。
脑子里像有台坏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各种杂音,一会儿是蒸饺机的嗡鸣,一会儿是母亲压抑的咳嗽,一会儿是直播间里那些飞速滚动的评论,最后都定格在郑逢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那双在昏黄灯光下看着他,说“我们半斤八两”的眼睛。
凌晨三点半,他索性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巷子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后的湿气里泛着昏黄的光晕。对面那栋握手楼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廉价的世界。
他点了支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着它燃烧。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明天下午三点。
他要对郑逢时说那件事。
那件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久到快要发霉的事。
烟烧到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这才回过神,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那个积满烟灰的易拉罐里。罐子已经满了,烟蒂堆得像座小山,记录着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四点,他走进厨房开始熬汤。猪骨和鸡架在冷水里慢慢煮沸,浮沫一层层撇去,汤色逐渐变得清亮。他盯着锅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上来,又破掉,像人生里那些微不足道的挣扎和幻灭。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存意,又睡不着?”
“嗯。”张存意没回头,“妈你再睡会儿。”
“妈陪你。”母亲走进来,拿起旁边的青菜开始择,“昨晚直播……妈看了。”
张存意动作一顿。
“你说得很好。”母亲的声音很轻,“妈从来没听你说过那么多话。”
张存意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那个小郑……”母亲犹豫了一下,“他今天要来?”
“下午三点。”
母亲择菜的手停了停,过了几秒才继续:“存意,妈知道你心里有事。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怕妈担心。但妈不瞎,妈看得出来,你对那孩子……不一样。”
张存意没说话,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汤。
“妈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妈想说,如果你真喜欢谁,就别憋着。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别像妈一样,年轻时顾虑太多,等到想明白了,什么都晚了。”
张存意转过头,看见母亲眼眶红了。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岁月的沟壑,里面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遗憾和隐忍。
“妈……”
“妈没事。”母亲擦了擦眼睛,笑了,“就是希望你……别走妈的老路。该抓住的,就抓住。钱没了可以再挣,店没了可以再开,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张存意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汤勺的木柄,骨节泛白。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上午的生意意外地好。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直播,也许是因为雨后的清爽天气,从七点半开始,店里就没断过人。张存意忙得脚不沾地,收银、打包、招呼客人,还要时不时去后厨帮母亲端东西。
脚站久了又开始疼,但他没停。身体的疼痛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至少还能感觉到疼,至少还活着,至少还能站在这里,用一双手挣口饭吃。
十点多,店里来了几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其中一个女孩拿着手机,对着店里拍了一圈,然后兴奋地跑到收银台前:“老板!我是昨晚看直播的!你真的在这儿!”
张存意皱了皱眉:“吃什么?”
“两碗拌面,一笼蒸饺,一份煎饺!”女孩眼睛亮晶晶的,“老板,你本人比直播里还帅!”
旁边的男生碰了碰她:“喂,矜持点。”
“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孩理直气壮,又转头看向张存意,“老板,能跟你合个影吗?”
“不能。”张存意低头点单,“下一个。”
女孩撇撇嘴,但也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说:“老板果然跟直播里一样凶!”
张存意没理她,继续接单。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一点点。
原来被人看见,被人记住,甚至被人喜欢——哪怕只是因为他这张脸,或者因为“凶巴巴”这个人设——也不是件那么糟糕的事。
至少说明,他还有价值。
哪怕那价值很廉价。
下午两点半,张存意提前开始收拾。他把最后一批客人送走,关了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母亲已经回里屋休息了,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桌椅又擦了一遍,地面又拖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蒸饺机安静地待在角落,不锈钢外壳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墙上的钟指向两点四十五,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重。
他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血丝,一副没睡好的狼狈相。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力拍了拍脸颊。
啪,啪。
清醒点。
三点整,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沉稳而有节奏。张存意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脚步声在店门口停下。
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三下。
张存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
郑逢时站在门外。
他今天没穿西装,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软软地搭在额前。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纸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
“进来吧。”张存意先开口,侧身让开。
郑逢时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收拾得挺干净。”
“刚关店。”张存意关上门,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坐。”
郑逢时在椅子上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什么?”
“街角那家老字号的陈皮红豆沙,”郑逢时说,“上次听你说你妈喜欢甜的,又怕太腻。这个不会,熬得很细。”
张存意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走到郑逢时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但好像又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孩童的打闹声,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还有不知道谁家电视在放综艺节目的笑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要跟我说什么?”郑逢时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平静,像是早有准备。
张存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又停下。他抬起头,看着郑逢时的眼睛——那双平静得像深秋湖面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等待。
他忽然意识到,郑逢时可能早就知道了。
也许从他第一次在暴雨天跑来店里,也许从他说出“我们半斤八两”的时候,也许更早——郑逢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张存意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但同时也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勇气。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想跟你说说……我的事。不只是店,不只是债,是……全部。”
郑逢时点点头:“好,我在听。”
张存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
“我十九岁来的深圳。”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跟我妈一起。我爸那年跟别人跑了,留下十七万的债,和这家店。”
“店是我妈求来的。”他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房东本来不肯租给我们,我妈在人家门口跪了一下午,膝盖都肿了,才换来三个月试用期。说如果生意做不起来,就滚蛋。”
“那时候我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去酒吧当服务生。酒吧工资高,但乱,什么人都有。有客人摸我手,有客人让我陪酒,还有客人说要包养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都拒绝了。不是清高,是怕。怕一旦妥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酒吧老板找我谈话,说我长得好看,要是肯‘放得开’,一个月能赚好几万。我说我不行。他说我不识抬举,把我开了。”
张存意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自嘲:“其实那时候我真想过妥协。我妈的腿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跪出来的风湿,疼起来整夜睡不着。店里生意又不好,一天卖不出去几笼饺子。债主天天上门,说话很难听。”
“但我妈说,存意,咱们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不要脸。”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郑逢时,“她说,脸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郑逢时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所以我就咬牙撑着。”张存意说,“白天在店里,晚上去送外卖,去工地搬砖,去做什么都行。最惨的时候,我和我妈一天只吃一顿饭,就吃店里卖剩下的饺子,蘸点酱油。”
“这样过了三年,债才还清。”他顿了顿,“但店也快倒了。房租年年涨,菜价年年涨,人工……虽然只有我和我妈,但她也老了,干不动了。”
“然后你就开始直播?”郑逢时问,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走向。
“嗯。”张存意点头,“老陈说的对,脸就是钱。这年头,流量也是钱。我不想卖脸,但我需要钱。我妈的病要治,店要维持,生活要继续——我需要钱。”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掩饰,没有美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糙,直接,带着刺。
“所以我签了合约,开始直播。不露脸,只露手。平台说这样有神秘感,能吸引人。”张存意扯了扯嘴角,“他们说得对。那些人就喜欢这种‘凶巴巴但手艺好’的人设,喜欢那种带刺的、不好接近的感觉。真让他们看见这个破店里,系着围裙,一身油烟味的我——就没意思了。”
“但你昨天还是说了那些话。”郑逢时说,“在直播里。”
“因为我想通了。”张存意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有火在里面烧,“我可以卖手艺,可以卖神秘感,甚至可以卖一点点尊严——但我不能骗人。我的店就在这儿,很小,很破,但它是真的。我做的吃的,不贵,但都是真材实料,都是用心做的——这也是真的。”
“我不想让那些来看直播的人,以为我是什么‘网红’,是什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我就是个卖煎饺的,在八卦岭巷子深处,每天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店里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压抑,而是一种……坦诚后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天空虽然还是灰的,但空气干净了,能呼吸了。
郑逢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存意,你知道吗?”
“什么?”
“你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郑逢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落在张存意心上,“在深圳,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话、演着精致戏的地方,你是唯一一个……敢把伤口扒开给人看,还敢说‘这就是我’的人。”
张存意愣住了。
“我以前也谈过恋爱,”郑逢时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跟一个柜姐,三个月。她说喜欢我,我也以为我喜欢她。但后来我发现,我对她的‘喜欢’,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有人陪,习惯有人说话,习惯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能称之为‘关系’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张存意的眼睛:“但那不是心动。不是那种……看见一个人,心脏会漏跳一拍的感觉。不是那种……想见他,想跟他说话,想看他笑的感觉。”
张存意的心脏猛地一缩。
“直到遇见你。”郑逢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才知道,原来心动是这样的。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张存意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郑逢时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要跟我说的事,是不是……也是这个?”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郑逢时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那巧了,我要跟你说的事,也是这个。”
张存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像被按下了重启键,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声音干涩。
“不知道。”郑逢时很诚实,“可能就是……不知不觉。可能是你第一次给我煎饺子的时候,可能是你说‘我们半斤八两’的时候,可能是……更早。”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在等这一刻了。”
张存意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巨大的、真实的温暖包裹住的感觉,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郑逢时,”他说,“你这人……真会说话。”
“只说真话。”郑逢时说。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些看不见的隔阂,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犹豫——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直接、更坦诚的东西取代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张存意忽然站起身,走到郑逢时面前。
郑逢时仰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仔细看,能看见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波动——是期待,也是紧张。
“郑逢时,”张存意开口,声音有些抖,但他没有退缩,“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郑逢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起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不是可能,”郑逢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张存意,你就是喜欢上我了。”
张存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真不谦虚。”
“只说实话。”郑逢时也笑了。
两人的笑容在空气中交汇,像两股暖流,慢慢融合在一起。
然后,郑逢时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张存意的脸。
他的手掌很凉,但掌心很柔软。指尖带着一点点薄茧,那是长期站立、长期接触各种面料留下的痕迹。
张存意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张存意,”郑逢时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我也喜欢你。不是可能,是确定。”
说完,他微微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像羽毛拂过。
但张存意却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能感觉到郑逢时的嘴唇,柔软,微凉,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味道——可能是牙膏,也可能是他常吃的那种薄荷糖。
他能感觉到郑逢时捧着他脸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要跳出胸腔,像要炸开,像要……融化在这个吻里。
然后,郑逢时松开了他。
两人对视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张存意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连脖子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他最终只憋出一个字。
“嗯?”郑逢时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我……没经验。”张存意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郑逢时笑了:“我也没有。”
“你以前不是……”
“那不算。”郑逢时打断他,很认真地说,“跟你的,才算。”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用力,很紧,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郑逢时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
两人就这么在空荡荡的店里,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紧紧相拥。
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
窗外的巷子里,生活还在继续——孩童的打闹,收废品的吆喝,电视里的笑声——但这一切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此刻的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刚刚开始、却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张存意才松开手。
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亮,像被水洗过的星星。
“郑逢时,”他说,“我们这算……在一起了?”
“算,”郑逢时点头,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想反悔也晚了。”
“那……”张存意犹豫了一下,“我能再亲你一下吗?”
郑逢时看着他,眼神温柔:“你想亲就亲,不用问。”
张存意笑了,然后凑过去,这次是他主动。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长,更深,也……更真实。
张存意能感觉到郑逢时的呼吸,温热,急促,喷在他的脸颊上。他能感觉到郑逢时的手,从捧着他的脸,慢慢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郑逢时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像一首默契的二重奏。
然后,他松开了。
两人都喘着气,脸都红着,但眼睛里都盛满了笑。
“技术怎么样?”张存意问,耳朵尖还是红的。
“还行。”郑逢时说,“有进步空间。”
“那你教我。”
“好。”
两人对视着,又笑了。
笑着笑着,郑逢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那个红豆沙,我现在拿给她?”
张存意摇摇头:“不用,让她多睡会儿。晚上热了再吃。”
“那我们现在……干嘛?”
张存意想了想:“出去走走?今天天气不错。”
“去哪儿?”
“江边。”张存意说,“你上次不是说,那里能看到夜景?”
郑逢时看着他,眼睛亮了:“现在去?”
“现在去。”
两人收拾了一下,锁了店门,走出巷子。
下午的阳光很好,不热,暖暖地照在身上。巷子里的摊贩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生意了,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张存意走在前面,郑逢时跟在后面。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然后又碰到一起。
最后,是郑逢时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存意的手。
张存意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反手握紧了郑逢时的手。
十指相扣。
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出了八卦岭,走到了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没在意。
他们只是牵着手,慢慢走着,像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情侣。
走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在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江面上的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两人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手还牵着,没有松开。
“郑逢时。”张存意忽然开口。
“嗯?”
“我们这样……能走多久?”
郑逢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走很久。”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郑逢时想了想,“直到我们赚了好多的钱,直到你妈的病好了,直到我的脚不疼了,直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能坐在这里,看江景。”
张存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这人……真会说情话。”
“都是真话。”郑逢时说。
张存意笑了,把头靠在郑逢时的肩膀上。
郑逢时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也把头靠在了张存意的头上。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着江面上的夜景慢慢亮起来。
对岸的高楼一点一点亮起灯,像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江面上的轮船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远处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亮,像一颗钻石,钉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郑逢时。”张存意又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深圳。”张存意说,“谢谢你来万象天地上班。谢谢你在消防演练那天扶了我。谢谢你在暴雨天跑来帮我。谢谢你……喜欢我。”
郑逢时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他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开那家店。谢谢你在巷子深处。谢谢你愿意给我煎饺子。谢谢你……也喜欢我。”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然后,郑逢时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张存意的额头。
很轻,很温柔,像在亲吻一件珍宝。
张存意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吻,感受着江风,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他想——如果这就是幸福,那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换。
哪怕只是一刻。
哪怕只是这一刻。
但这一刻,就是永恒。
夜色渐深,江风越来越凉。
郑逢时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张存意身上。
“你不冷?”张存意问。
“不冷。”郑逢时说,“你穿着。”
张存意没再推辞,只是往郑逢时身边靠了靠,两人挨得更紧了。
“郑逢时,”他又开口,“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
“会分手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郑逢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不会跟你分手。你也不能跟我分手。”
张存意笑了:“这么霸道?”
“嗯。”郑逢时点头,“就这么霸道。”
“那要是……我们真的吵得很厉害呢?”
“那就吵。”郑逢时说,“吵完了,再和好。”
“要是和不好呢?”
“那就再吵,再和好。”郑逢时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坚定,“直到和好为止。”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郑逢时,你这人……真固执。”
“只对你固执。”郑逢时说。
张存意又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然后他凑过去,在郑逢时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偷腥的猫。
郑逢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在他额头上回亲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在江边,像两个幼稚的高中生,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乐此不疲。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江风凉得让人打哆嗦,两人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是牵着手。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像一场无声的电影,主角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到八卦岭巷子口的时候,张存意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他说。
“嗯。”郑逢时点头,但手没松开。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的夜市正热闹,烧烤摊的烟雾混着各种香气,在夜色里弥漫。但两人站在巷子口,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明天……”张存意开口。
“明天我来看你。”郑逢时说。
“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然后,郑逢时松开了手。
张存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郑逢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郑逢时。”张存意说。
“嗯?”
“今天……我很高兴。”
郑逢时笑了:“我也是。”
张存意也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郑逢时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的嘴角一直上扬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喜欢,也是这种感觉。
原来幸福,就是这种感觉。
很轻,很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像冬天的第一杯热茶。
回到出租屋,郑逢时第一件事就是给张存意发消息:
“到了吗?”
张存意很快回复:
“到了。你呢?”
“刚到。”
“早点休息。”
“你也是。”
“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郑逢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那些灯火依然璀璨,依然遥远。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光,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有一家店,是为他开的。
有一个人,是为他……存在的。
郑逢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但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个现实得近乎残酷的城市里,能当一个幸福的傻子——
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