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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台风又要来了。
      郑逢时早上五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窗外风刮过巷子口塑料袋的呼啦声,像有人在撕什么破烂的布。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今年第七号台风“海葵”,预计傍晚在深圳登陆。
      他坐起身,床的另一侧是空的。其实张存意从没在他这儿过夜——两人确定关系才两周,进展没那么快。昨晚郑逢时送张存意回店门口,站在巷子口抽了支烟,看着楼上的灯亮又灭,才转身回自己那个六楼的隔断间。
      但不知怎么的,醒来那一刻,他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空的,凉的。
      郑逢时靠在床头,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晨光里缓慢上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他抽了一口,又想起昨晚分开时张存意的样子。
      张存意站在店门口,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看他。
      巷子里的路灯很暗,照得他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嗯。”郑逢时说,“你也是,早点休息。”
      两人站着对视了几秒,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张存意先笑了:“郑逢时,你是不是等着我亲你?”
      “没有。”郑逢时嘴硬。
      “撒谎。”张存意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分开,“行了,快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郑逢时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触感。
      妈的。
      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跟高中生似的。
      郑逢时掐灭烟,掀开被子下床。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像在数着什么倒计时。他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还是有点青,但比前阵子好多了。嘴角好像……不那么绷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试着向上提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笑了,虽然有点僵硬,但确实在笑。

      上午十点,万象天地。
      奢侈品区永远安静得像博物馆,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混合的香味——皮革、香水、还有钱的味道。郑逢时站在BV柜台后面,腰挺得笔直,脸上是标准的十五度微笑。
      今天客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台风预警。偶尔有几个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的,都是想趁台风来之前买点东西,然后赶紧回家。
      “小郑。”
      主管李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四十多岁,穿着定制的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常年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李姐。”郑逢时微微点头。
      “下周VIP客户沙龙,名单出来了。”李姐把文件递给他,“你负责接待陈太太和张小姐。这是她们的资料,熟悉一下。”
      郑逢时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陈太太,四十五岁,某上市公司老板娘,钟爱鳄鱼皮,喜欢店员叫她“陈姐姐”;张小姐,二十八岁,网红主播,最近刚搭上某地产公子,喜欢被恭维。
      都是熟客。
      “好。”郑逢时说。
      李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小郑,你最近状态不错。”
      郑逢时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笑着:“还行。”
      “不是还行。”李姐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是很好。我看了上周的客户反馈表,你的满意度评分全店第一。”
      郑逢时没说话。
      “继续保持。”李姐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下个月店长要调去上海了,这个位置空出来。你是候选人之一。”
      郑逢时抬起头。
      李姐笑了,那种笑容很微妙,像是施舍,又像是试探:“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说完,她转身走了。
      郑逢时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纸张边缘有点锋利,割得指腹发疼。
      店长。
      月薪至少翻一倍,有独立办公室,不用站柜,有季度奖金,年底分红。
      他曾经做梦都想要这个位置。
      但现在……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张存意。
      “台风提前了,下午三点可能就登陆。你几点下班?”
      郑逢时想了想,回复:
      “正常十点,但今天可能提前。”
      “晚上别回你那儿了,来店里。你那栋楼不安全。”
      郑逢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好。”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正好看见玻璃窗外。
      外面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要把整个城市捂死。风已经开始刮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在空中打转。
      行人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的急迫感。
      台风要来了。

      下午一点,八卦岭。
      张存意站在店门口,抬头看着天。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围裙的带子拍打在身上,啪嗒啪嗒响。
      新换的玻璃门很结实,边框也重新加固过,风再大应该也撑得住。
      可张存意还是不放心。
      “存意,快进来!”母亲在店里喊。
      “来了。”张存意应了一声,但没动。
      他盯着街对面的那棵老榕树。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盛,像一把巨大的伞。但此刻,那些枝叶被风吹得像疯子的头发,狂乱地舞动着。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台风天。
      那一年他十九岁,父亲刚跑路,留下这家店和一堆债。母亲急得犯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一个人守在店里,看着外面的风把招牌吹得哐哐响,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水。
      他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往外舀水,舀到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死。
      不是真的想死,是觉得——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郑逢时的微信头像——一张万象城穹顶的照片,光很亮,亮得有点失真。
      张存意笑了笑,转身进了店。
      店里今天没营业。他早上就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留了个缝供人进出。灶台上熬着汤,是给母亲喝的,加了黄芪和枸杞,味道有点怪,但补气。
      “妈,吃药了。”张存意倒了杯温水,把药片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看着他:“小郑晚上过来?”
      “嗯。”张存意说,“让他睡客厅沙发。”
      “沙发不舒服。”母亲说,“要不你俩挤挤?”
      张存意差点被口水呛到:“妈!”
      “怎么了?”母亲笑了,“你们不是……”
      “是什么是。”张存意别过脸,“我们才……才刚开始。”
      “刚开始就不能一起睡了?”母亲看着他,眼神温和,“存意,妈不是老古董。你开心就好。”
      张存意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
      母亲吃了药,又说:“小郑那孩子,我看着挺好。虽然话不多,但眼睛干净,不是那种油滑的人。”
      “你知道什么叫油滑?”张存意笑了。
      “妈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母亲说,“你爸那种,就是油滑。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全是算计。小郑不一样,他眼睛里有东西——实诚。”
      张存意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母亲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更少这么肯定一个人。
      “妈,”张存意开口,“你真的……不反对?”
      “反对什么?”母亲看着他。
      “我和他……”张存意顿了顿,“我们都是男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存意,妈问你,你喜欢他吗?”
      “……喜欢。”
      “他喜欢你吗?”
      “喜欢。”
      “那不就得了。”母亲拍拍他的手,“男的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互相喜欢,互相照顾,互相……取暖。”
      “取暖”这个词,让张存意鼻子一酸。
      是啊,取暖。
      深圳这么大,这么冷,每个人都在拼命奔跑,生怕一停下来就被淘汰。谁不需要一点温暖呢?
      “妈,”张存意说,“谢谢你。”
      “傻孩子。”母亲笑了,“去准备吧,晚上让小郑吃好点。”
      张存意点点头,起身去了后厨。
      窗外的风更大了。

      下午三点,万象天地宣布提前闭店。
      广播里响起温柔的女声:“尊敬的顾客,受台风影响,商场将于下午三点三十分关闭,请各位有序离场……”
      郑逢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客人们匆匆离开。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人两手空空,但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急。
      急什么呢?
      急着回家,急着躲风,急着回到安全的地方。
      郑逢时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些人花几万几十万买包买表的时候,从来不急。但一场台风,就能让他们露出最原始的表情——恐惧。
      “小郑,收拾一下准备下班。”李姐走过来,“今天大家都提前走,你也早点回去。”
      “好。”郑逢时开始收拾柜台。他把样品包收进仓库,锁好保险柜,关掉射灯。动作很熟练,像排练过无数次。
      “对了,”李姐突然想起什么,“陈太太刚才打电话,说她订的那只鳄鱼皮包包到了,但今天来不了,让你周六给她送过去。”
      郑逢时动作一顿:“周六?”
      “对。”李姐看着他,“地址你知道的,香蜜湖那套别墅。周六下午三点,别迟到。”
      郑逢时没说话。
      陈太太的别墅他去过两次,一次是送包,一次是送衣服。别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但空荡荡的,像没人住。陈太太总是一个人,穿着真丝睡袍,端着红酒,让他“陪她说说话”。
      说说话。
      三个字,背后的意思谁都懂。
      “小郑?”李姐见他不回答,皱了皱眉,“有问题吗?”
      “……没有。”郑逢时说。
      “那就好。”李姐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表现,店长的位置,我看好你。”
      郑逢时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四点了。商场里人已经走光了,只剩几个保洁在拖地。郑逢时从员工通道出来,绕到后巷。
      后巷很脏,堆满了垃圾和纸箱。风很大,吹得塑料袋满天飞,像白色的幽灵。
      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烟还没抽完,手机就响了。是父亲。
      郑逢时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爸。”
      “逢时啊,”父亲的声音很嘈杂,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汽车喇叭声,“你下班了吗?”
      “下了。”郑逢时说,“你在哪?”
      “在路上。”父亲说,“台风要来了,我接完这单就收车。你那边怎么样?安全吗?”
      “安全。”郑逢时说,“你别跑了,早点回家。”
      “知道知道。”父亲顿了顿,“那个……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明天转给你。”
      “不用。”郑逢时说,“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父亲声音低了点,“爸没本事,只能给你这点……”
      郑逢时鼻子一酸。
      “爸,”他打断父亲,“真的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逢时,”父亲突然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郑逢时愣住了。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父亲声音有点哽咽,“她说逢时心气高,但命苦,让我多照顾你。可我……我没用,照顾不好你。”
      “爸……”
      “你找个时间,回来一趟吧。”父亲说,“爸给你做顿饭。你好久没吃爸做的饭了。”
      郑逢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郑逢时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他能闻到风里的味道——雨腥味,垃圾味,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钢筋混凝土的味道。
      妈的。
      他睁开眼,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刚要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存意。
      “我到万象天地后巷了。你在哪?”
      郑逢时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巷子口,张存意骑着小电驴,正朝他招手。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全乱了,围裙的带子在空中狂舞。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
      郑逢时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突然就松了。
      他走过去,张存意递给他一个头盔:“戴上。”
      郑逢时接过头盔,戴好,然后跨上小电驴后座。张存意的腰很细,他能环住,手臂收紧的时候,能感觉到张存意身体的热度。
      “抱紧。”张存意说,“风大。”
      郑逢时抱紧了。
      小电驴启动,冲进风里。
      风真的很大,吹得车头都在晃。张存意开得很稳,但速度很慢。街上几乎没车了,偶尔有几辆出租车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你怎么来了?”郑逢时在风里喊。
      “怕你打不到车!”张存意也喊,“抱紧点!”
      郑逢时把脸贴在张存意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感觉到张存意的体温,还有心跳——稳的,有力的,像某种节奏。
      他突然觉得,这个台风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回到八卦岭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颗子弹。张存意把小电驴推进店里,两人都湿透了。
      “快去换衣服!”母亲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两条毛巾,“别感冒了!”
      张存意接过毛巾,扔给郑逢时一条:“上楼,我房间有衣服。”
      郑逢时跟着他上了楼。
      张存意的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但很干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叶子被风吹得乱晃。
      “你随便穿。”张存意打开衣柜,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可能有点小。”
      郑逢时接过衣服,是简单的T恤和短裤,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有洗衣液的味道。
      两人背对着换衣服。郑逢时脱掉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张存意的目光——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你看什么?”郑逢时没回头。
      “看你。”张存意说,“不行?”
      “行。”郑逢时笑了。
      换好衣服,两人下楼。母亲已经煮好了姜汤,热气腾腾的,味道很冲。
      “都喝了。”母亲说,“驱寒。”
      郑逢时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姜汤很辣,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郑今晚住这儿吧。”母亲说,“台风天,回去不安全。”
      郑逢时愣了一下,看向张存意。
      张存意正在喝姜汤,闻言抬起头:“看什么看?我妈让你住你就住。”
      “那……打扰了。”郑逢时说。
      “不打扰。”母亲笑了,“人多热闹。”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门上,声音大得像在敲鼓。风呼啸着,像某种野兽在咆哮。店里的灯忽明忽暗,电压不稳。
      张存意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紧了,然后拉下了卷帘门。
      店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厨房的一盏小灯还亮着。昏暗的光线里,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气氛有点微妙,但又有点……温馨。
      “妈,你去休息吧。”张存意说,“这儿我看着。”
      “你也累了一天了。”母亲说,“一起休息吧。店里有监控,有事会报警。”
      张存意想了想,点点头。
      母亲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郑逢时和张存意两个人。
      窗外风雨交加,窗内一片安静。两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但又不觉得尴尬。
      “郑逢时。”张存意突然开口。
      “嗯?”
      “你爸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郑逢时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张存意说,“后巷安静,你电话漏音。”
      郑逢时没说话。
      “他说什么了?”张存意问。
      “让我回家吃饭。”郑逢时说。
      “那你去吗?”
      “……去。”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郑逢时,你是不是很累?”
      郑逢时抬起头。
      “我不是说身体累。”张存意继续说,“是心里累。”
      郑逢时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确实累。
      累到有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得很完美的人,会突然觉得陌生——那是我吗?还是我只是一个穿着名牌衣服、喷着昂贵香水的人形立牌?
      “累。”他终于承认了,“很累。”
      张存意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郑逢时的手很凉,张存意的手很暖。温差很大,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有种奇妙的平衡感。
      “张存意,”郑逢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最近……可能会有机会升店长。”
      张存意看着他。
      “月薪翻倍,有独立办公室,不用站柜。”郑逢时继续说,“我做了五年,等这个机会等了五年。”
      “那你应该高兴。”张存意说。
      “我不知道。”郑逢时摇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升店长,意味着我要做更多我不想做的事。陪客户喝酒,送礼,说违心的话……甚至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张存意懂了。
      “你不想做?”张存意问。
      “不想。”郑逢时说,“但我需要钱。我爸的债,我自己的房租……我需要钱。”
      张存意握紧了他的手。
      “郑逢时,”他说,“要是实在不想做,就别做了。”
      郑逢时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站着说不腰疼。”张存意继续说,“但人活着,不能只是为了钱。你要是把自己耗干了,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郑逢时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张存意,”他声音很哑,“你说得轻松。”
      “是,我说得轻松。”张存意点头,“因为我没经历过你那些事。但我经历过别的——父亲跑路,债主堵门,母亲生病,我十九岁就要撑起一个家。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完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握紧了郑逢时的手:“可我现在还活着,店还开着,妈还好好活着。日子是难,但总有过下去的办法。”
      郑逢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俯身,抱住了他。
      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张存意揉进身体里。张存意能感觉到郑逢时的颤抖,能感觉到他压抑的哽咽。
      “张存意,”郑逢时在他耳边说,“你真是个疯子。”
      “不是傻子了?”张存意笑了。
      “也傻,也疯。”
      “疯子配傻子。”张存意说。
      “还是绝配。”
      窗外风雨交加,窗内两人相拥。
      世界很大,风雨很大,但在这一刻,这个小店里,他们是彼此的避风港。

      深夜十一点,台风登陆了。
      风大到整个楼都在摇晃,玻璃门发出嗡嗡的共振声。张存意和郑逢时都没睡,坐在客厅里,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里,店外一片狼藉。垃圾桶被吹翻了,垃圾满天飞;街对面的招牌被吹掉了,砸在地上发出巨响;那棵老榕树的树枝被吹断了好几根,砸在路中间。
      “妈那边没事吧?”郑逢时问。
      “没事。”张存意说,“她房间的窗户加固过。”
      话音刚落,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不是玻璃门,是楼上的什么东西被吹掉了,砸在店门口的遮雨棚上。遮雨棚是铁皮做的,被砸得凹下去一大块,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操!”张存意骂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看。
      “等等!”郑逢时拉住他,“风太大,危险!”
      “我去看看是什么掉下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顶着风打开店门,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进来,打得脸生疼。张存意用手电筒照向遮雨棚——上面躺着一台老式空调外机,不知道是从哪层楼掉下来的,外壳已经摔得变形。
      “妈的。”张存意骂,“这要是砸到人……”
      “先把它弄下来。”郑逢时说,“不然风再大点,可能会把整个遮雨棚砸塌。”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台沉重的空调外机从遮雨棚上拖下来,搬到店里。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湿透了,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郑逢时看着那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突然笑了。
      “笑什么?”张存意问。
      “没什么。”郑逢时说,“就是觉得……挺魔幻的。我在万象城卖几万块的包,现在在沙县小吃搬废铁。”
      张存意也笑了:“这就是生活。”
      “是啊。”郑逢时靠墙坐着,看着店外呼啸的风雨,“这就是生活。”
      两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谁也没说话。风还在刮,雨还在下,但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郑逢时。”张存意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跟别人睡过吗?”
      郑逢时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张存意没看他,眼睛盯着地面:“我就是问问。不想说就算了。”
      郑逢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睡过。”
      “几个?”
      “……三个。”郑逢时说,“都是女的。一个大学同学,两个工作中认识的。”
      张存意“哦”了一声,没再问。
      郑逢时看着他:“你呢?”
      “我?”张存意顿了顿,“没谈过恋爱,睡过……五六个。都是一夜情。”
      郑逢时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挺随便的?”张存意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郑逢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张存意转过头看他:“郑逢时,我其实……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性方面的问题。”张存意说得很直接,“我跟那些人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可能因为孤独,可能因为想证明自己还有人要,可能因为……就是犯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每次做完,我都觉得很恶心。恶心自己,也恶心对方。所以后来我就不找了,我觉得我可能……爱无能。”
      郑逢时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张存意继续说,“如果我跟你……如果以后我们……我可能会躲,可能会推开你。那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
      “因为你有心理障碍。”郑逢时接过了话。
      张存意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不做。”郑逢时说。
      张存意抬起头。
      “我说,那就不做。”郑逢时看着他,“我们谈恋爱,又不是为了上床。抱抱,亲亲,牵牵手,也挺好。”
      张存意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郑逢时,”他声音有点抖,“你他妈……怎么这么好?”
      “我不好。”郑逢时说,“我也一堆毛病。但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凑过来,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轻轻的触碰,也不是昨晚那个温柔的告别吻。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郑逢时能感觉到张存意的颤抖,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
      然后,张存意松开了他。
      “郑逢时,”他声音很哑,“我可能……真的爱上你了。”
      郑逢时看着他,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那正好,我也爱你。”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张存意靠在郑逢时肩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郑逢时没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昏暗,张存意的脸在阴影里显得很柔和,没有平时的锋利和尖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上扬,像在做美梦。
      郑逢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软的,真实的。
      他突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逢时,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不容易。遇到了,就要抓紧,别松手。”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他抓紧了张存意的手。

      凌晨三点,台风过去了。
      风停了,雨也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张存意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郑逢时肩上,郑逢时也睡着了,头歪着,呼吸很轻。
      他轻轻挪开,起身查看店里的情况。
      地上全是雨水和泥脚印,一片狼藉。那台空调外机还躺在墙角,锈迹斑斑,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张存意小心翼翼地绕过积水,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狼藉。街上到处都是垃圾和被吹断的树枝,几辆电动自行车倒在地上,招牌掉了一地。路灯还在亮,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破碎的光。
      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台风过去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张存意转过身,发现郑逢时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天亮了。”张存意说。
      “嗯。”郑逢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往外看,“台风过去了。”
      两人站在门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郑逢时。”张存意突然说。
      “嗯?”
      “你说,我们这样的人,在深圳能活多久?”
      郑逢时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存意说,“就是突然觉得……深圳很大,我们很小。”
      “深圳是很大。”郑逢时说,“但我们也不小。”
      张存意看着他。
      “我们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手艺,有自己的坚持。”郑逢时继续说,“还有……有彼此。”
      张存意笑了。
      “也是。”他说,“我们有彼此。”
      天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虽然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但阳光一照,竟然有种奇异的、破碎的美感。
      张存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狼藉的街道,倒塌的招牌,还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阳光。
      然后他发了条朋友圈,配文:
      “台风过去了,店还在,人还在。”
      很快,下面就有了评论。
      母亲评论:“注意安全。”
      几个熟客评论:“老板没事吧?店怎么样?”
      还有一条,是郑逢时评论的:
      “人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张存意看着那条评论,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郑逢时:“郑逢时。”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张存意说,“谢谢台风天,你总是在。”
      郑逢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拥抱很轻,但很用力。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台风过去了。
      日子还要继续。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拥有这个破碎但温暖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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