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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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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第七天,深圳彻底恢复了它那种紧绷而高效的节奏。
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被风刮断的树枝都变成了园艺工人修剪整齐的新造型。人们重新挤进早高峰的地铁,脸上挂着熟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迟到的焦虑。
仿佛那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台风,不过是这座城市定期清理灰尘的一种方式。
郑逢时站在万象天地柜台后,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周六。
下午三点要去陈太太那儿。
他盯着那行备忘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柜台的玻璃台面倒映出他的脸,穿着合身的BV制服,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嘴角是练了无数次的十五度微笑。
完美得像个假人。
“小郑,”李姐踩着细高跟走过来,“下午去陈太太那儿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郑逢时转过身,从仓库里取出那只鳄鱼皮包——深棕色,经典编织纹路,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检查每一处缝线,擦拭五金件,最后装进防尘袋,放进印着品牌logo的包装盒里。
动作标准得像是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李姐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记住,陈太太是我们的重要客户,她要是满意了,下个月那场VIP沙龙的单子至少能签下三成。”
“明白。”郑逢时说。
“还有,”李姐压低声音,靠近一步,“陈太太这个人……比较热情。你把握好分寸,该收的收,该推的推。别丢了单子,也别惹麻烦。”
郑逢时睫毛颤了颤,脸上笑容不变:“我知道。”
李姐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郑逢时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盒的边缘。纸盒很硬,边缘锋利,割得指腹微微发疼。
他突然想起张存意店里那些蒸笼——竹编的,边角磨得圆滑,用久了会浸出油润的光泽,摸上去是温的。
一个冰凉锋利,一个温热圆润。
他夹在中间,像站在悬崖边的走钢丝的人,两头都是深渊。
下午两点五十,郑逢时提前十分钟到达香蜜湖别墅区。
保安认得他,没多问就放了行。他在别墅门前停好车,拎着包装盒下车时,下意识理了理西装下摆——尽管那件定制羊毛三件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门铃响了半分钟,门开了。
陈太太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真丝长裙,衬得皮肤很白。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比起平时那种精心打造的贵妇形象,今天反倒多了几分……人味。
“小郑来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太太。”郑逢时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落地窗的纱帘半掩着,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乳白色,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中药味?
郑逢时瞥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残留着褐色药汁。
“坐。”陈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包不急,先坐会儿。”
郑逢时依言坐下,把包装盒放在脚边。
陈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他微卷的深棕色头发,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最后停留在他左眉尾那道0.8厘米的旧疤上——那里缺了一根眉毛,漂色时故意没补,像某种倔强的破绽。
“你今年多大?”她突然问。
“二十八。”郑逢时说。
“二十八……”陈太太喃喃重复了一遍,笑了,“真年轻。”
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转身走回来时,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小郑,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
郑逢时没接话。
“像我年轻时的初恋。”陈太太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晃着酒杯,“也是这么高,这么瘦,眉毛这里也有道疤——打篮球伤的。不过他没你好看,你比他……精致。”
她用了“精致”这个词,语气很微妙,像在评价一件工艺品。
郑逢时手指收紧,脸上笑容依然标准:“陈太太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太太喝了一口酒,“我说的是实话。你这种长相,放在奢侈品柜台真是浪费。应该去拍电影,或者……当模特。”
“我只会卖东西。”郑逢时说。
“卖东西也是门艺术。”陈太太往前倾了倾身,真丝长裙的领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锁骨,“尤其卖奢侈品。卖的不是东西,是梦,是身份,是……欲望。”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胸的工牌上——金属拉丝材质,刻着“Fengshi Zheng”,别在第三颗扣子旁,离乳|头1.5厘米。这是品牌培训手册里规定的“客户视线最佳落点”。
郑逢时下意识想往后靠,但忍住了。
“陈太太,”他开口,声音平稳,“您订的包我带来了,您要不要先看看?”
“不急。”陈太太把酒杯放下,忽然伸手过来。
郑逢时身体一僵。
但那手只是轻轻碰了碰他工牌边缘,指尖冰凉:“这工牌真好看。像勋章,也像……狗牌。”
郑逢时没说话。
“小郑,”陈太太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语气变得慵懒,“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找你买东西吗?”
“因为……我服务好?”
“服务好的销售多得是。”陈太太笑了,“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种……劲儿。明明穿着最贵的衣服,笑得最标准,但眼睛里总藏着点不甘心。像只被精心饲养的孔雀,羽毛漂亮得要命,却总想往笼子外头瞅。”
郑逢时喉结动了动。
“陈太太,”他说,“我只是个销售。”
“不,你不是。”陈太太摇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付出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想要你陪我。不用多,一周两次,喝喝茶,聊聊天。报酬嘛……比你当店长挣得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郑逢时的侧脸上。他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那条骨节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奢侈品包装里垫的硬衬。
好看得过分,也假得过分。
郑逢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站起身:“陈太太,包您检查一下。如果没问题,我就先告辞了。”
陈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小郑,你这是拒绝我?”
“我只是个销售。”郑逢时重复了一遍,弯腰拿起包装盒,双手递过去,“这是您订的包,请验收。”
陈太太没接。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温和变成冰冷,最后变成一种嘲弄:“郑逢时,你知道你走出这个门,会失去什么吗?”
“知道。”郑逢时说。
“知道还走?”
“因为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来了。”郑逢时看着她,“陈太太,您想要的是个陪伴,我是个活人,不是个摆件。活人就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不卖这个。”
他把包装盒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走。
“郑逢时!”陈太太在他身后喊,声音尖利,“你会后悔的!你信不信,明天你就得从万象城滚蛋!”
郑逢时脚步没停,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阳光刺眼,他站在花园里,抬手挡了挡眼睛。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没接,也没看。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很快,像要冲破胸腔。
他刚才拒绝了什么?
一个月可能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外快”,陈太太这个大客户后续的所有订单,还有……可能在李姐那儿彻底失宠。
但他不后悔。
一点不。
他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晚上七点,八卦岭。
张存意正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的菜嗞啦作响,油烟机轰鸣。店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和汗味。
郑逢时推门进来时,张存意刚好把一盘炒粉干出锅,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来了?”张存意把盘子递给等着的客人,擦了擦手走过来,“不是说今天要加班?”
“加完了。”郑逢时说,声音有点哑。
张存意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多问,只是说:“去楼上歇着,我忙完上去。”
郑逢时点点头,转身上楼。
张存意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不对劲。
郑逢时平时就算累,脊梁骨也是挺直的。今天却像被抽了筋,整个人都垮着。
但他没时间细想,下一单外卖又响了。
等忙完,已经快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张存意拉下卷帘门,收拾完卫生,上楼时已经十点了。
房间里没开灯,郑逢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月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冷白色的光,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器。
“郑逢时。”张存意喊了一声。
郑逢时转过头,看着他,没说话。
“说吧,”张存意在床边坐下,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支,“出什么事了?”
郑逢时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身,烟丝簌簌往下掉。
“我把陈太太得罪了。”他终于开口。
“怎么得罪的?”
“她让我陪她,一周两次,给钱。”郑逢时说得很直接,“我拒绝了。”
张存意点烟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威胁我,说让我滚蛋。”郑逢时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估计明天李姐就会找我谈话,让我收拾东西走人。”
张存意没说话,只是抽了口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慢上升。
“张存意,”郑逢时声音很低,“我可能要失业了。”
张存意还是没说话。
郑逢时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安慰,鼓励,或者那句“我养你”。
但张存意只是沉默地抽烟,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
直到第二支烟抽完,他才开口:“郑逢时,你在那个地方干了五年,开心吗?”
郑逢时愣住了。
“我问你,开心吗?”张存意重复了一遍。
“……不开心。”郑逢时实话实说。
“那为什么还要待着?”
“因为……”郑逢时顿了顿,“因为钱。因为需要钱。”
“需要钱到连自己都能卖?”张存意语气很平静,但话很重。
郑逢时手指收紧,烟被捏断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发紧。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张存意说,“但你再待下去,迟早会走到那一步。这次是陈太太,下次是张太太,李太太。你拒绝得了一次,能拒绝十次吗?”
郑逢时没说话。
“郑逢时,”张存意把烟掐灭,转过身面对他,“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十八岁可以为了钱什么都干,二十八岁不行。二十八岁得想想,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郑逢时苦笑,“我连明天能不能保住工作都不知道,还想什么以后。”
“那就别想了。”张存意说,“直接走。”
郑逢时抬起头。
“我说,直接走。”张存意看着他,“明天就去辞职。别等他们开除你,你自己走。”
郑逢时看着他,看了很久:“张存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张存意说,“我说,让你辞了那个破工作,来我这儿干活。”
郑逢时笑了,笑得很惨淡:“来你这儿?我能干什么?端盘子?洗碗?”
“端盘子洗碗怎么了?”张存意挑眉,“不偷不抢,靠双手吃饭,丢人吗?”
“不丢人。”郑逢时说,“但我……”
“但你舍不得那身行头?”张存意打断他,“舍不得那些名牌,那些香水,那些对着有钱人点头哈腰换来的提成?”
郑逢时被噎住了。
“郑逢时,”张存意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逼你。我是想告诉你,人活着不止一种活法。你在那个柜台后面站了五年,站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现在有人给你递了根绳子,让你爬出来,你还在犹豫什么?”
郑逢时沉默了。
他看着张存意——这个穿着油渍围裙、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身上散发着葱花和油烟味的男人。这个活得粗糙、真实、热气腾腾的男人。
这个……敢爱敢恨,敢说敢做,敢在台风天骑着小电驴来接他的男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精致”,所谓的“体面”,在张存意面前,像个可笑的笑话。
“张存意,”他开口,声音很哑,“我如果辞职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你本来就没有。”张存意说,“你有的那些——名牌衣服,香水,工牌——都是租来的。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郑逢时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租来的。
他租了五年精致的外壳,现在租期到了,该还了。
“好。”他终于说,“我辞。”
周一早上,郑逢时还是去了万象天地。
不是去上班,是去辞职。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没打领带,没喷香水。走进商场时,他甚至没抬头看那些熟悉的奢侈品logo——那些曾经让他觉得“高级”的东西,现在只觉得刺眼。
李姐在办公室里等他。
看见他进来,她脸色不太好看:“小郑,坐。”
郑逢时坐下,没说话。
“陈太太给我打电话了。”李姐开门见山,“她很生气。说你态度傲慢,不尊重客户。”
郑逢时没辩解。
“我知道陈太太那个人,有时候是有点……过分。”李姐顿了顿,“但她是客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就算不愿意,也可以委婉一点,没必要把话说死。”
“李姐,”郑逢时开口,“我是来辞职的。”
李姐愣住了。
她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郑逢时面前:“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郑逢时重复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一封辞职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
李姐盯着那封信,又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郑逢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马上要升店长了,你现在辞职?”
“知道。”郑逢时说,“但我还是想走。”
“为什么?”李姐问,“因为陈太太?”
“不全是。”郑逢时说,“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李姐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讽刺:“小郑,你是不是觉得,辞职很帅?很潇洒?像个英雄?”
郑逢时没说话。
“我告诉你,现实不是电影。”李姐语气冷了下来,“你走出这个门,明天就得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你那些名牌衣服,那些香水,那些精致的生活——全都没了。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好吗?”郑逢时问。
李姐被问住了。
她看着郑逢时——这个她带了五年的年轻人,这个从青涩实习生一路做到金牌销售的年轻人。她见过他为了背熟产品资料熬到凌晨,见过他被难缠的客户骂到眼眶发红还保持微笑,见过他为了一个订单喝到吐还要强撑着说“没事”。
她一直觉得,郑逢时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但现在,他要下车了。
“小郑,”李姐声音软了下来,“你再想想。陈太太那边,我可以去协调。店长的位置,我还是可以帮你争取……”
“李姐,”郑逢时打断她,“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但我真的想好了。”
他站起身,朝李姐鞠了一躬:“这些年,给您添麻烦了。”
李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郑逢时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旁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当季新品,灯光打得恰到好处,每一件商品都像艺术品。
他曾经觉得,能在这里工作,是种荣耀。
现在只觉得,像个华丽的囚笼。
走出万象天地时,阳光很好。
郑逢时站在商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没戴工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但眼神很干净。
是他二十八年来,最干净的一次。
他拿出手机,给张存意发了条消息:
“我出来了。”
那边很快回复:
“在哪儿?我去接你。”
郑逢时笑了,回复: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好。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给你做虾饺。昨天买的虾还新鲜。”
郑逢时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他收起手机,走进人群里。
郑逢时没直接回八卦岭。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拥挤的城中村,穿过正在施工的工地。最后走到了一条老街。
老街很旧,两旁的骑楼斑斑驳驳,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
然后他看见了一家店。
很小的一家店,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红字:“老周裁缝铺”。
橱窗里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不是名牌,就是普通的衬衫、西裤、连衣裙。但针脚很密,熨烫得很平整,袖口和领子的处理看得出功夫。
郑逢时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BV员工内购的T恤,那些淘宝79元两件的白衬衫,那些需要每天熨烫否则领口就会发黄的“体面”。
也想起张存意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还有那双因为长期站立而静脉曲张的脚。
他突然很想知道,一件真正为自己做的衣服,穿起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名牌,不是工装,就是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西装外套。看见郑逢时,他愣了一下:“小伙子,做衣服?”
郑逢时回过神:“我……看看。”
“进来吧。”老人侧身让开,“外面热。”
郑逢时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堆满了布料和线轴。墙上挂满了尺子、剪刀、划粉。工作台上摊着一件正在缝制的西装,针脚细密得像艺术品。
老人把手里那件外套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倒了杯茶:“坐。”
郑逢时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想做什么衣服?”老人问。
“我……还没想好。”郑逢时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第一次来裁缝店?”
“嗯。”
“看你穿得挺讲究,还以为你常去定制。”老人说,“不过你身上这件衬衫……肩线有点垮,袖长也不对。是成衣吧?”
郑逢时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这是他在淘宝买的,79元两件那款。他每天熨,但从没注意过肩线和袖长。
“是成衣。”他说。
“成衣就这样,为了适应大多数人,版型都做得松。”老人从墙上取下一卷软尺,“来,我帮你量量。”
郑逢时下意识站起来。
老人的手很稳,软尺绕过他的肩宽、胸围、腰围、袖长。每量一个尺寸,就报出一个数字,旁边的学徒赶紧记下来。
“肩宽46,胸围98,腰围76,袖长62……”老人一边量一边说,“身材不错,标准的衣服架子。就是有点瘦,得多吃点。”
郑逢时没说话,只是站着任他量。
量完,老人收起软尺,看着他:“想做件什么?衬衫?西裤?还是外套?”
郑逢时想了想:“衬衫吧。”
“行。”老人从布料堆里抽出几块样布,“看看喜欢什么料子。这款是埃及棉,吸汗透气;这款是府绸,光泽好;这款是牛津纺,休闲一点……”
郑逢时摸着那些布料,触感很不一样——不是奢侈品店里那种冷冰冰的“高级感”,而是温润的、有生命的质感。
他选了那块埃及棉。
“颜色呢?”老人问。
“白色。”郑逢时说,“就白色。”
“好。”老人记下,“领型要什么?标准领?温莎领?还是小方领?”
“标准领就行。”
“袖口呢?单扣?双扣?还是法式?”
“单扣吧。”
老人一一记下,最后抬起头:“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郑逢时沉默了几秒,说:“以前是卖奢侈品的,今天刚辞职。”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辞职了?好事啊。”
“好事?”
“当然。”老人说,“卖东西是伺候人,做东西是伺候自己。伺候人累心,伺候自己……累手,但不累心。”
郑逢时看着他,突然问:“老师傅,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老人说,“十六岁学徒,今年五十八了。”
“没想过改行?”
“改行?”老人笑了,“改什么行?我就会这个。量体,打版,裁剪,缝制。一件衣服从布变成衣裳,穿在人身上,妥妥帖帖的——这种满足感,给多少钱都不换。”
郑逢时没说话。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件半成品的西装,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看着老人粗糙但灵巧的手指。
突然觉得,这可能才是他该走的路。
不是卖衣服,是做衣服。
不是伺候人,是伺候手艺。
“老师傅,”他开口,“您这儿……收学徒吗?”
老人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你想学?”
“想。”郑逢时说,“但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老人说,“但学徒苦,没工资,还得从最基础的开始——扫地,熨布,穿针。你能吃这个苦?”
郑逢时想了想,点头:“能。”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行,那你明天早上八点来。带个饭盒,中午管一顿饭。”
“谢谢老师傅。”郑逢时站起身,鞠了一躬。
“别谢我。”老人摆摆手,“先干一个月试试,能坚持下来再说。”
郑逢时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老人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郑逢时。”
“郑逢时……”老人重复了一遍,“好名字。逢时,逢时……来得正是时候。”
郑逢时笑了:“谢谢。”
他走出裁缝铺,阳光正好。
老街很安静,只有蝉鸣和远处传来的车流声。他掏出手机,给张存意发了条消息:
“我找到新工作了。”
那边很快回复:
“什么工作?”
“裁缝铺学徒。”
“?”
“明天开始,早上八点上班。”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
“地址发我,明天我去送你。”
郑逢时笑了,把地址发过去。
然后他收起手机,沿着老街慢慢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