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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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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铺的早晨是从熨斗的蒸汽声开始的。
郑逢时早上七点半就到了老街,站在“老周裁缝铺”门口等了十分钟,才看见周师傅拎着保温杯慢悠悠地从巷子口走过来。
“来这么早?”周师傅掏出钥匙开门。
“怕迟到。”郑逢时说。
周师傅笑了,推开门:“进来吧。”
店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工作台上摊着那件半成品西装,针插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针,线轴散落在各处。空气里有布料和浆糊混合的味道,不香,但很踏实。
“先把地扫了。”周师傅指了指墙角的扫帚,“扫完用拖把拖一遍,不能有灰。做衣服的地方,得干净。”
“好。”郑逢时接过扫帚。
扫地是个技术活——不是随便挥两下就行,得把每个角落都扫到,线头、布屑、灰尘,一点都不能留。郑逢时扫得很认真,扫到工作台下时,发现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纸,抽出来一看,是手绘的服装图纸。
线条很流畅,标注很详细,每一处收省、打褶、缝份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是二十年前的图纸了。”周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师傅画的。”
郑逢时抬起头:“您还有师傅?”
“废话。”周师傅接过图纸,小心地抚平,“我十六岁跟他学徒,学了八年才算出师。他姓陈,上海人,以前在锦江饭店给外宾做衣服的。”
他把图纸夹进一本厚厚的册子里,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陈师图稿”四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
“现在没人画这个了。”周师傅说,“都用电脑打版,快是快,但没灵气。我师傅说,衣服是给人穿的,得用手画,用心量,才能做出合身的衣裳。”
郑逢时看着那本册子,突然问:“我能看看吗?”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把册子递过去:“小心点,纸脆了。”
郑逢时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件中山装,线条硬朗,领型规整,旁边用小楷写着:“1978年秋,为王部长制。深蓝哔叽料,三粒扣,内衬丝棉。”
往后翻,有旗袍,有西装,有连衣裙,甚至还有几件童装。每件衣服旁边都写着时间和名字,有的还附了简短备注——“李太太腰细,需收三厘米”、“张先生肩斜,右肩垫高半寸”、“小林姑娘要结婚,旗袍绣并蒂莲”。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记录一段段人生。
郑逢时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那是一套新郎礼服——西装三件套,线条流畅得像首诗。旁边写着:“1985年春,为小儿新婚制。藏青精纺呢,配真丝领结。愿儿与媳,白头偕老。”
落款是“陈师绝笔”。
“这是我师傅最后一件作品。”周师傅的声音有点哑,“给他儿子做的结婚礼服。做完这个,他就病了,没熬过那年冬天。”
郑逢时轻轻合上册子,递回去。
周师傅接过册子,摩挲着封面,沉默了许久,才说:“做衣服的人,手上过的都是别人的大事——结婚,工作,送别,团聚。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可能就穿一辈子。所以不能马虎,不能对付,得对得起那份托付。”
他把册子放回抽屉,锁好,转身看向郑逢时:“你今天开始学穿针。”
“穿针?”郑逢时愣了一下。
“对。”周师傅从针插上拔出一根最小的针,又扯了一段白线,“裁缝最基础的三样——穿针,打结,走线。穿针都穿不好,别的免谈。”
郑逢时接过针和线。
针很细,针眼小得像米粒。线是普通的棉线,有点毛躁。他学着周师傅的样子,把线头捻细,对准针眼——
没穿进去。
再试,还是没进去。
第三次,线穿偏了,擦着针眼过去。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郑逢时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放慢了动作,手稳了点,线头终于穿过了针眼。
“还行。”周师傅说,“但不够快。一件衣服几千针,要是每针都穿这么久,一件衣服得做半年。”
他又拔出一根针:“继续练。练到三秒穿好为止。”
郑逢时点点头,接过第二根针。
那天上午,他就在工作台前练穿针。一根针,一段线,穿了拔,拔了穿。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渗出血珠,他用纸巾擦掉,继续练。
周师傅在另一边裁布,电剪嗡嗡作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不说话。
中午十二点,周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吃饭。”
他从里间拿出两个铝制饭盒,递给郑逢时一个。饭盒里是简单的饭菜——米饭,炒青菜,几片腊肉。
两人坐在工作台边吃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周师傅点了支烟,抽了两口,突然问:“你以前在哪儿干?”
“万象城。”郑逢时说,“卖奢侈品。”
“卖包还是卖表?”
“卖衣服。”
周师傅笑了:“卖衣服的来学做衣服,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卖衣服是靠嘴,做衣服是靠手。”周师傅弹了弹烟灰,“靠嘴的活,说得天花乱坠,东西不一定好。靠手的活,一针一线,好坏全在手上。”
郑逢时没说话。
“你今天穿针,穿了三百二十七次。”周师傅说,“错了八十九次,扎手十五次。”
郑逢时愣住了:“您数了?”
“当然要数。”周师傅说,“学手艺就得这样,一点一点磨。磨到手指记得住针的粗细,眼睛记得住线头的软硬,心里记得住每一针该落在哪儿。”
他把烟掐灭:“下午练打结。我教你三种结——平结,藏结,回针结。一种结练五百遍。”
郑逢时点点头:“好。”
下午四点,郑逢时的手指已经肿了。
打结比穿针更难——线要绕几圈,拉紧的力道要均匀,结要打得小而紧,不能散。他练了三百多个,手指又酸又痛,关节像锈住了。
周师傅在给那件西装上袖子,动作很慢,一针一针,针脚细密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师傅,”郑逢时忍不住问,“您做一件衣服要多久?”
“看什么衣服。”周师傅头也不抬,“衬衫两天,西裤三天,西装……至少一周。”
“这么久?”
“久吗?”周师傅笑了,“我师傅做一件旗袍要一个月。光是绣花就得绣半个月。现在的人啊,什么都求快,快餐,快递,快时尚……衣服穿一季就扔,谁还愿意等一件做一周的衣裳?”
他顿了顿,又说:“但总有人愿意等。等一件合身的,舒服的,能穿很多年的衣服。我做衣服,就是为这些人做的。”
郑逢时看着他上袖子的手——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动作极其精准。每一针下去,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万象城卖衣服的样子——拿着软尺给客人量尺寸,报出一串数字,然后说“这个版型很适合您”。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那件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不知道肩线为什么要那样收,不知道袖笼为什么要那样挖。
他卖的是衣服,但不懂衣服。
而现在,他坐在这个堆满布料的小店里,手指肿痛,浑身是汗,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触碰衣服的“根”。
“师傅,”他开口,“我能摸摸您做的衣服吗?”
周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墙边挂着的一件灰色西装:“那件,昨天刚做完。去摸摸。”
郑逢时走过去,小心地摸了摸那件西装的领子。
面料是普通的羊毛呢,不贵,但手感很扎实。领子的衬是手工缝的,摸上去有微微的硬度,但很服帖。肩线流畅得像一道弧,袖山饱满,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这是给谁做的?”他问。
“一个老师。”周师傅说,“教书的,穿了二十年西装,从来买不到合身的。不是肩宽就是袖长,要么就是腰太紧。我给他量了三次,改了两次,这才做出来。”
郑逢时想象着那个老师穿上这件西装的样子——应该会很挺拔,很精神,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肩上,但衣服依然笔挺。
“他穿上一定很好看。”他说。
“合身的衣服,都好看。”周师傅说,“不合身的,再贵也难看。”
郑逢时点点头。
他突然很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做出这样的衣服。
晚上七点,郑逢时离开裁缝铺。
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握拳都困难。但他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沿着老街慢慢走,走到巷子口时,看见张存意靠在小电驴边抽烟。
“你怎么来了?”郑逢时走过去。
“来接你。”张存意把烟掐灭,上下打量他,“怎么样?累不累?”
“累。”郑逢时实话实说,“手都快废了。”
张存意抓起他的手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怎么肿成这样?”
“练打结练的。”郑逢时说,“师傅说,一种结要练五百遍。”
张存意没说话,只是从车座下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倒出一点药油在手上,搓热了,然后握住郑逢时的手,慢慢揉。
药油很辣,但张存意的手很暖,力道很轻。
郑逢时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说:“张存意,我今天学了好多东西。”
“比如?”
“比如穿针要三秒内穿好,打结要小而紧,衣服的衬要手工缝才服帖……”郑逢时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还有,我师傅的师傅,以前给外宾做衣服,还给他儿子做结婚礼服……”
张存意静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等他说完,才开口:“开心吗?”
郑逢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心。虽然累,但开心。”
“那就行。”张存意松开手,“上车,回家吃饭。”
郑逢时跨上小电驴后座,抱住张存意的腰。
小电驴发动,冲进夜色里。
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郑逢时把脸贴在张存意背上,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很充实。
充实得像把过去的五年都填满了。
回到八卦岭时已经八点了。
店里还有最后一桌客人,是几个加班的白领,一边吃一边对着电脑敲字。母亲在收银台后算账,看见他们回来,笑了:“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妈你吃了吗?”张存意问。
“吃了。”母亲说,“你们快吃吧。”
两人上楼,张存意从锅里端出饭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郑逢时饿坏了,连吃了两碗饭。
“慢点吃。”张存意给他夹了块肉,“没人跟你抢。”
郑逢时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饭,两人收拾碗筷。郑逢时的手还肿着,洗碗时有点笨拙。张存意看不下去,接过碗:“我来吧,你去歇着。”
郑逢时没争,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
水声哗哗,灯光昏黄,张存意的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有些模糊。
“张存意。”郑逢时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在想……我以前卖的那些衣服,可能一件都没我师傅做得好。”
张存意转过头看他。
“那些衣服卖几万,几十万,但其实……”郑逢时顿了顿,“其实都是机器做的,版型千篇一律,只是贴了个牌子。我师傅做的衣服,一件才几千,但每一件都不一样,都是根据人的身材一点点调的。”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我以前像个骗子。”郑逢时说,“骗别人,也骗自己。”
张存意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郑逢时,”他说,“你不是骗子。你只是在那个环境里,做了那个环境里该做的事。现在你出来了,做了新的选择,这就够了。”
郑逢时看着他,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拥抱很用力,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挤出来。
张存意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张存意,”郑逢时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继续骗下去。”
张存意笑了:“又说傻话。”
两人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对了,”张存意突然想起什么,“你明天还去裁缝铺?”
“去。”郑逢时说,“师傅说,明天教我走直线。”
“走直线?”
“嗯,用缝纫机走直线。”郑逢时说,“师傅说,直线都走不直,就别想做衣服了。”
张存意看着他,突然笑了:“郑逢时,你现在像个小学生。”
“小学生怎么了?”郑逢时挑眉,“小学生才学得快。”
“行,小学生。”张存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洗澡,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郑逢时点点头,转身去拿衣服。
走到卫生间门口,他回过头,看见张存意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张存意。”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没事。”郑逢时笑了,“就是想叫叫你。”
张存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快滚去休息。”
郑逢时关上门,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冲走了一天的疲惫。
他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突然觉得,这可能是他二十八年来,过得最真实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郑逢时又准时出现在裁缝铺门口。
周师傅今天来得更早,已经在里面熨布了。看见他,点了点头:“来了?吃早饭没?”
“吃了。”郑逢时说。
“那开始吧。”周师傅指了指工作台边的老式缝纫机,“今天学走直线。”
那是一台很旧的缝纫机,机身上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的铁锈。但保养得很好,针板擦得锃亮,皮带松紧适中。
周师傅坐下,踩动踏板,机器嗡嗡地响起来。他拿起两块碎布,对齐,放在针下,手轻轻扶着布,脚匀速踩踏板——
针扎下去,线迹笔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看见没?”周师傅说,“手要稳,脚要匀,眼要准。三样缺一样,线就歪了。”
他让开位置:“你试试。”
郑逢时坐下,学着周师傅的样子,踩动踏板。机器猛地一响,针飞快地上下跳动,他手一抖,布就歪了。
线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重来。”周师傅说。
郑逢时换了两块布,又试了一次。
还是歪。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个上午,他就在缝纫机前练走直线。碎布用了十几块,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线断了无数次。
周师傅在旁边做衣服,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说话。
中午吃饭时,郑逢时的手又开始抖——不是累的,是缝纫机震的。
“下午继续。”周师傅说,“练到不走歪为止。”
郑逢时点点头。
下午,他继续练。碎布用完了,周师傅就给他一叠报纸,让他在报纸上练。
报纸比布更难——薄,滑,容易皱。郑逢时练了二十几张报纸,终于走出了一条勉强算直的线。
“还行。”周师傅看了一眼,“但不够好。明天继续。”
郑逢时松了口气。
虽然只是“还行”,但至少是个开始。
就这样,郑逢时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裁缝铺,扫地,拖地,整理布料。然后练基本功——穿针,打结,走直线。中午和周师傅一起吃饭,下午继续练,或者帮周师傅打下手——熨布,拆线,钉扣子。
很枯燥,很累,但他没想过放弃。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进步。
第七天,他终于能三秒内穿好针了。
第十天,他打的结小而紧,不会散了。
第十五天,他能在报纸上走出笔直的线了。
周师傅开始教他新的东西——认布料。棉,麻,丝,毛,化纤。每一种布料的特性、手感、用途,都要记清楚。
“这是纯棉,吸汗透气,适合做衬衫。”
“这是亚麻,凉快但易皱,适合做夏装。”
“这是真丝,软,滑,贵,得小心伺候。”
“这是羊毛呢,保暖,挺括,但得干洗。”
郑逢时摸着一块块布料,像在认识一个个似曾相识的新朋友。
晚上回家,他就跟张存意分享今天学了什么。张存意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然后说“不错”。
生活变得很简单,很规律,也很充实。
直到第二十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郑逢时正在练习缝口袋——这是周师傅教他的第一个“正经”工序。他缝得很认真,一针一线,力求完美。
突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件西装。
“周师傅!”他大喊,“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周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王先生,怎么了?”
“怎么了?”王先生把西装摔在工作台上,“我穿了才一个月,袖子就开线了!这就是你说的高品质手工?”
郑逢时看过去——那是一件藏青色西装,袖子接缝处确实开了线,线头露在外面,很扎眼。
周师傅拿起西装,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王先生,这线……不是我们这儿的线。”
“不是你们的线是谁的?”王先生更生气了,“难不成我自己拆了重新缝的?”
周师傅没说话,只是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处开线。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王先生,这线是化纤线,我们这儿只用棉线。而且这针脚……太粗了,不是我缝的。”
“你什么意思?”王先生瞪大眼睛,“说我讹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师傅说,“但这件衣服,确实不是我做的。”
“放屁!”王先生一把抢过西装,“我就是在你这儿做的!收据还在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拍在桌上。
周师傅拿起收据看了看,脸色变了。
收据确实是他开的,上面写着“藏青西装一套,工费三千八”,还有他的签名。
“王先生,”周师傅声音沉了下来,“这件衣服……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动什么手脚?”王先生冷笑,“周师傅,我敬你是老师傅,才来找你。你要是不认账,咱们就工商局见!”
郑逢时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看得出来,周师傅说的是实话——那线确实不对,针脚也确实粗糙。但收据又是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王先生,这样吧。衣服您放这儿,我给您修好。工费我不收,再赔您五百块钱,算是耽误您时间的补偿。”
“五百?”王先生笑了,“周师傅,我这衣服可是定做的,耽误我一次重要会议,损失可不止五百。”
“那您想要多少?”
“至少两千。”王先生说,“不然这事儿没完。”
周师傅脸色很难看。
郑逢时知道,周师傅这间小店,一个月也就挣个万把块钱。两千,不是小数目。
他刚要开口,周师傅却点了点头:“行,两千。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修好衣服,赔您钱。”
王先生这才满意了,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店里一片安静。
周师傅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件西装,很久没说话。
“师傅,”郑逢时小声问,“那衣服……真的不是您做的?”
“是我做的。”周师傅说,“但我缝的线,不会开。就算开,也不会是那种开法。”
他拿起西装,指着开线处:“你看,这线是被人用刀片挑断的。挑得很小心,只挑了几针,所以一开始穿看不出来,穿几次才崩开。”
郑逢时凑过去看——确实,线断口很整齐,不像自然磨损。
“谁会这么做?”他问。
周师傅没说话,只是把那件西装翻来覆去地看。突然,他手指停在领子内侧——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用白线缝的标记。
是个字母:L。
“这是……”郑逢时愣住了。
“老林的标记。”周师傅声音很冷,“他也在这条街上开店,离这儿两百米。”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周师傅笑了,笑得很苦涩,“因为我抢了他的客人。王先生本来是要去他那儿做衣服的,路过我这儿,进来看了看,觉得我手艺好,就在我这儿做了。”
他把西装放下,点了支烟:“老林这人,手艺不如我,但会来事,会拉关系。他看我生意好,早就眼红了。这次……是给我下绊子呢。”
郑逢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裁缝铺是个清净地方,没想到也有这种龌龊事。
“师傅,”他问,“那咱们怎么办?真要赔两千?”
“赔。”周师傅说,“不赔,他闹起来,我这店就别想开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周师傅打断他,“做这行,什么人都得遇见。有真心喜欢手艺的,也有来找茬的。遇上了,就得认。”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今天早点下班吧。我静一静。”
郑逢时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裁缝铺时,夕阳西下,把老街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师傅还坐在工作台前,低着头,看着那件西装。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郑逢时心里堵得慌。
他拿出手机,给张存意发了条消息:
“晚上我想喝酒。”
那边很快回复:
“好。我去买。”
晚上,两人坐在店里喝酒。
张存意买了几罐啤酒,还有一包花生米。郑逢时把今天的事说了,说完,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他问,“都是手艺人,何必呢?”
“人跟人不一样。”张存意说,“有的人靠手艺吃饭,有的人靠心眼吃饭。你师傅是前者,那个老林是后者。”
“可我师傅就得吃这个亏?”
“不吃亏怎么办?”张存意看着他,“跟他闹?闹到最后,两败俱伤。你师傅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赔点钱,息事宁人,虽然憋屈,但最稳妥。”
郑逢时没说话,只是喝酒。
他知道张存意说得对。
但就是……不甘心。
“郑逢时,”张存意突然说,“你要是觉得憋屈,就好好学。学成你师傅那样,甚至比你师傅还厉害。到时候,那些人再怎么使绊子,也动不了你。”
郑逢时抬起头。
“手艺这东西,骗不了人。”张存意继续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舒不舒服,合不合身,穿的人最清楚。你只要做到最好,自然有人认你。”
郑逢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张存意,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张存意说,“我说的是实话。”
郑逢时举起酒罐,跟他碰了一下:“行,那我就好好学。学到谁也动不了我。”
“这才对。”张存意笑了。
两人继续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
老街很旧,很破,但至少真实。
真实的手艺,真实的汗水,真实的人生。
还有真实的,陪在身边的那个人。
三天后,王先生来取衣服。
周师傅把修好的西装递给他,还有两千块钱现金。
王先生检查了一下衣服——开线处已经重新缝好,针脚细密,看不出痕迹。他满意地点点头,收了钱,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道歉,没说谢谢。
门关上后,周师傅坐在工作台前,很久没动。
郑逢时走过去,小声说:“师傅,您别往心里去。”
周师傅抬起头,笑了:“没事。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郑,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守着这间店吗?”
郑逢时摇头。
“因为总有人需要一件好衣服。”周师傅说,“结婚的,工作的,出远门的,见重要的人的……他们来找我,把人生里重要的时刻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这份托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摸了摸那件灰色西装:“就像这件衣服的主人,那个老师。他下个月要退休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套工作装。他跟我说,周师傅,我想穿着这套衣服,站好最后一班岗。”
周师傅转过头,看着郑逢时:“你说,我能不好好做吗?”
郑逢时鼻子一酸。
“小郑,”周师傅拍了拍他的肩,“做手艺的人,得有良心。良心在,手艺就在。良心没了,手艺也就死了。”
郑逢时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周师傅笑了:“行,记住就好。今天教你点新的——怎么缝隐形拉链。”
“好。”
郑逢时坐回缝纫机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学新的东西。
针上下跳动,线迹延伸。
一件衣服,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手艺,也是良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
照在那些布料上,那些针线上,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上。
也照在郑逢时认真的脸上。
他突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但值得。
值得他用一辈子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