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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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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拉链比郑逢时想象中难缝。
不是难在技术——周师傅教得很仔细,先怎么固定,再怎么对齐,最后怎么压线。难在耐心。拉链齿要完全藏进缝份里,不能露出来,不能卡布,拉起来要顺滑得像没有拉链一样。郑逢时缝了拆,拆了缝,缝到第五次,才勉强达到周师傅“还行”的标准。
“明天继续练。”周师傅说,“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缝好为止。”
郑逢时点点头,手指因为捏着细小的拉链头太久,已经开始发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瞥见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了。
“今天到这儿吧。”周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早点回去。”
“好。”郑逢时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师傅,您也早点休息。”
周师傅摆摆手,没说话。
郑逢时走出裁缝铺,老街已经黑了。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他摸出手机,想给张存意发消息,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存意的。
正要回拨,手机又震了。
“在哪儿?”张存意的声音有点急。
“刚下班,在裁缝铺门口。”郑逢时说,“怎么了?”
“站着别动,我去接你。”
电话挂了。郑逢时愣了几秒,还是依言站在原地等。十分钟后,小电驴的声音由远及近,张存意停在他面前,没熄火,直接递给他一个头盔。
“上车。”
郑逢时戴上头盔,跨上车:“出什么事了?”
“到了再说。”
小电驴一路疾驰,不是往八卦岭的方向,而是往福田。郑逢时心里有点不安,但没再问。二十分钟后,车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
“这是哪儿?”郑逢时问。
“我爸家。”张存意说。
郑逢时愣住了。
他知道张存意的父亲——那个在张存意十九岁时卷走家里所有钱跟小三跑了的男人。七年来,张存意从未提过要见他,连“父亲”这两个字都很少说。
“他怎么了?”郑逢时问。
“病了。”张存意说得很平静,但郑逢时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紧绷,“肝癌,晚期。小三把他扔医院就走了,医院联系不上家属,打到了店里。”
郑逢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存意停好车,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才说:“我不想来的。但妈说,毕竟是父子,最后一面还是要见。”
“你妈知道了?”
“嗯。”张存意吐出一口烟,“她哭了。说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你爸。”
郑逢时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张存意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走吧。”张存意把烟掐灭,“在四楼。”
楼道很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声控灯时亮时灭,照得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四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
张存意推开门。
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盯着电视屏幕。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见张存意,愣了一下。
“存意?”他声音很哑。
“嗯。”张存意应了一声,没往前走。
男人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张存意走过去,扶了他一把,把枕头垫在他身后。
“喝水吗?”张存意问。
“不……不喝。”男人看着他,眼睛浑浊,“你……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张存意说,“说你没人管。”
男人低下头,沉默了。
郑逢时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尴尬和压抑——七年没见的父子,一个病入膏肓,一个满心怨怼,能说什么?
“这位是……”男人看向郑逢时。
“我朋友。”张存意说。
郑逢时冲他点了点头。
“坐,坐。”男人想招呼,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存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男人:“医生怎么说?”
“说……没几天了。”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惨淡,“挺好的。我这种人,早该死了。”
张存意没接话。
“存意,”男人看着他,“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张存意声音很冷。
“我知道没用。”男人说,“但我还是想说。这些年……我过得也不好。那个女人,卷了我的钱,跟别人跑了。我什么都没了,房子,钱,连健康都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这是报应。我活该。”
张存意别过脸,没看他。
“存意,”男人又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就想临走前,看看你。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张存意说,“店开着,妈身体还行。不用你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喃喃地说,“那就好……”
他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张存意下意识想给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倒了杯水递过去。
男人喝了两口,缓过来,看着张存意:“存意,你……你恨我吗?”
张存意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终于说,“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个力气。”
男人眼眶红了:“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张存意打断他,“都过去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放电视剧,吵吵嚷嚷的,和屋里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郑逢时看着这对父子——一个在生命的尽头忏悔,一个在怨恨和亲情之间挣扎。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龙岗开滴滴,每个月给他转一千块钱,备注“别嫌少”的父亲。
他好像……很久没给父亲打电话了。
“存意,”男人又开口,声音很轻,“我床头柜抽屉里……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三万块钱,不多,但……是我最后一点积蓄。你拿去,给你妈买点好的,或者……修修店里。”
张存意没动。
“拿着吧。”男人说,“就当……就当是我最后一点补偿。”
张存意还是没动。
郑逢时走过去,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果然有个存折,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他拿出来,递给张存意。
张存意接过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我会用的。”他说,“用在我妈身上。”
男人点点头,笑了:“好,好……”
他笑得很释然,像终于了了一桩心事。
张存意站起身:“我明天再来。你……好好休息。”
“不用来了。”男人说,“别耽误你生意。我……我自己能行。”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张存意转身往外走,郑逢时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男人突然喊了一声:“存意!”
张存意回过头。
“下辈子……下辈子我好好做你爸。”男人说,眼泪顺着蜡黄的脸流下来。
张存意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楼,上车。
张存意发动小电驴,但没急着走。他趴在车把上,很久没动。
郑逢时坐在后座,也没催他。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逢时。”张存意突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郑逢时想了想,说:“没有。”
“他都要死了,我还……”
“他要死了,所以他说什么都对?”郑逢时打断他,“张存意,他抛弃你们七年。七年里,你妈生病,你一个人撑店,被债主堵门,差点活不下去。这些苦,不是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张存意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该原谅他。”郑逢时继续说,“我是说,原谅不原谅,是你的事。你恨他,是你的事。你不恨他了,也是你的事。别因为他要死了,就逼自己做个圣人。”
张存意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郑逢时说。
张存意笑了,笑得很苦:“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就难受。”郑逢时说,“难受完了,该干嘛干嘛。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过得好,就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妈。”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拥抱很用力,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挤出来。
郑逢时轻轻拍着他的背。
“郑逢时,”张存意声音很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郑逢时说。
两人抱了一会儿,张存意松开手,重新坐直:“走吧,回家。”
“好。”
小电驴发动,冲进夜色里。
接下来几天,张存意每天都会去医院一趟。
有时送饭,有时就坐一会儿,不说话。他父亲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看着他,眼神浑浊。
郑逢时陪他去过两次,但更多时候是在裁缝铺学手艺。
周师傅开始教他裁布了。
“裁布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周师傅说,“布裁得好,衣服就成功了一半。裁不好,后面怎么缝都救不回来。”
他拿出一块棉布,铺在裁剪台上,用划粉画出线条——前片,后片,袖子,领子。线条流畅得像书法。
“看好了。”周师傅拿起电剪,沿着线条缓缓推进。布料在刀口下整齐地分开,边缘平滑,没有毛边。
“你来试试。”他把电剪递给郑逢时。
郑逢时接过电剪,手有点抖。电剪很重,嗡嗡作响,像头小野兽。
他学着周师傅的样子,沿着划粉线推进。但手不稳,线走歪了,裁出来的布片边缘参差不齐。
“重来。”周师傅说。
郑逢时换了一块布,又试了一次。
还是歪。
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眼睛紧紧盯着划粉线。电剪缓缓推进,这次终于走直了。
“还行。”周师傅说,“但不够快。裁一件衣服的布,得在一小时内裁完。你这一片就裁了十分钟,一件衣服得裁到什么时候?”
郑逢时点点头:“我多练。”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在裁剪台前练裁布。碎布用了无数块,手指被电剪震得发麻,但他没停。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手腕要稳,别抖。”“眼睛看线,别看刀。”“速度要匀,别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郑逢时一一记下。
练到第五天,他终于能在一小时内裁好一件衬衫的所有布片了。虽然边缘还不够完美,但至少能用。
“进步了。”周师傅难得夸了一句。
郑逢时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十天,张存意的父亲走了。
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去的。张存意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店里包饺子。他愣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手,对母亲说:“妈,他走了。”
母亲正在擀皮,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存意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对郑逢时说:“我可能晚点回来。”
“我陪你去。”郑逢时说。
“不用。”张存意摇头,“我自己能行。”
郑逢时没坚持,只是说:“有事打电话。”
“好。”
张存意走了。
郑逢时留在店里帮忙。下午客人不多,他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手机,等张存意的消息。等到晚上八点,张存意才回来,脸色很平静,看不出悲喜。
“怎么样?”郑逢时问。
“都办好了。”张存意说,“火化了,骨灰寄存了。等选个日子,送回老家埋了。”
“你……”
“我没事。”张存意打断他,“真的。”
郑逢时看着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张存意睡得很早。郑逢时躺在床上,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知道他没睡着,但也没去打扰。
有些痛,得自己消化。
又过了一周,生活恢复了平静。
张存意照常开店,郑逢时照常去裁缝铺。周师傅开始教他做衬衫——从最简单的男式衬衫开始。
“衬衫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周师傅说,“领子要挺,袖子要圆,腰身要收得恰到好处。差一点,穿上就不精神。”
他一步一步教——先做领子,再做袖子,然后缝合前后片,最后上领子、上袖子、缝下摆。
郑逢时学得很认真,每道工序都反复练习。领子做了十几次才达到周师傅的标准,袖子做了二十几次,缝合前后片更是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孔,但他没抱怨。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接近“手艺”的本质。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针线在布料上游走,当一件衣服在自己手中慢慢成型,当那些抽象的线条变成实实在在的衣裳……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创造生命。
不是夸张,是真的。
布料是死的,但衣服是活的。它要贴合人的身体,要随着人的动作而动,要成为人的一部分。
做衣服,就是给布料生命。
这个认知让他着迷。
一个月后,郑逢时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件完整的衬衫。
白色埃及棉,标准领,单扣袖口。针脚不算完美,领子还有点歪,袖山不够饱满,但……它是一件完整的衬衫。
周师傅拿起衬衫,仔细检查了一遍。
“领子这里,”他指着左领尖,“缝歪了零点三厘米。袖窿这里,收得不够圆。下摆这里,线迹不均匀。”
他顿了顿,又说:“但能穿。”
郑逢时长舒一口气。
“这件你自己留着。”周师傅把衬衫递给他,“第一件作品,有纪念意义。”
郑逢时接过衬衫,摸着上面的针脚,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是他做的。
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谢谢师傅。”他说。
周师傅摆摆手:“谢什么。是你自己肯学。”
那天晚上,郑逢时把衬衫带回了家。
张存意看见,愣了一下:“这是……”
“我做的。”郑逢时说,“第一件衬衫。”
张存意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你做的?”
“嗯。”
“行啊郑逢时。”张存意笑了,“这才一个月,就能做衣服了。”
“做得不好。”郑逢时说,“师傅说,领子歪了,袖窿不圆,下摆线迹不均匀。”
“但能穿。”张存意说。
郑逢时笑了:“师傅也这么说。”
张存意把衬衫递还给他:“穿上试试。”
郑逢时愣了一下:“现在?”
“嗯。”
郑逢时脱下身上的T恤,换上那件白衬衫。布料很柔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他一颗一颗扣上扣子,系好袖口,然后转过身:“怎么样?”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灯光下,白衬衫有点透,能看见里面紧实的腰线。领子确实有点歪,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袖子稍微有点长,但挽起来刚好。
“好看。”张存意说。
“真的?”
“真的。”张存意走过来,帮他理了理领子,“比你之前店里那些成衣好看。”
郑逢时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穿着自己做的衬衫,虽然不完美,但很真实。
真实的针脚,真实的线迹,真实的……他自己。
“郑逢时。”张存意在身后叫他。
“嗯?”
“你这件衬衫……能给我做一件吗?”
郑逢时转过头:“你要?”
“嗯。”张存意说,“想要一件你做的衣服。”
郑逢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我给你做。量尺寸吧。”
他拿出软尺,像周师傅教的那样,开始给张存意量尺寸。
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衣长……
每一组数字,都像在记录这个人的轮廓。
到腰围的时候,郑逢时的手停了一下。
张存意的腰比他想象得还要细。
不是那种刻意瘦出来的,而是自然收紧的线条,软尺一绕,几乎能被他一只手圈住。布料贴着腰侧,勾出一条很清晰的弧度。
郑逢时下意识收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
“这么细。”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张存意低头看他,笑了一下:“嫌我太节省用料?”
“不是。”郑逢时应了一声,指节却还是贴在那儿,没立刻移开,“是……好看。”
张存意没动,任他量着,呼吸贴着呼吸。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近得没有多余的缝隙。
“郑逢时。”他忽然叫他。
“嗯?”
“你变了。”
“变了吗?”
“变了。”张存意说,“以前你身上总有种……绷着的劲儿。像根弦,随时会断。现在松下来了,整个人都……踏实了。”
郑逢时想了想,点头:“可能是吧。”
“是因为做衣服?”
“不全是。”郑逢时说,“是因为……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张存意笑了:“那挺好。”
量完尺寸,郑逢时记在本子上。张存意看着那些数字,突然问:“郑逢时,你以后……想开自己的裁缝店吗?”
郑逢时愣了一下:“还没想过。”
“现在想想。”
郑逢时想了想,说:“想。但不是现在。我现在的手艺还不行,得再学几年。”
“学几年之后呢?”
“之后……”郑逢时顿了顿,“之后想开个小店,不用大,就老街那样的。给普通人做衣服,做合身的,舒服的,能穿很多年的衣服。”
张存意看着他,眼神很温柔:“那到时候,我给你当第一个客人。”
“好。”郑逢时笑了,“给你做一辈子衣服。”
“一辈子?”
“一辈子。”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窗外的深圳,夜色正浓。
但店里的灯光很暖。
暖得能照亮前路。
又过了一周,周师傅突然说:“小郑,明天有个活儿,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活儿?”郑逢时问。
“给一个老先生做衣服。”周师傅说,“他九十岁了,想再做一身中山装。但走不动了,得上门量尺寸。”
“九十岁?”
“嗯。”周师傅收拾东西,“姓林,以前是大学教授。退休三十年了,还保持着每天穿中山装的习惯。他说,这是中国人的体面。”
郑逢时点点头:“好,我跟您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坐公交到了福田的一个老小区。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住的都是退休老人。
林老先生住在三楼,开门的是个保姆。看见周师傅,她笑了:“周师傅来了?林老等您半天了。”
“路上堵车,晚了点。”周师傅说。
两人进屋。客厅很宽敞,摆满了书和字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林老。”周师傅打招呼。
老人抬起头,笑了:“周师傅来了?坐,坐。”
他的声音很洪亮,完全不像九十岁的人。
周师傅在沙发上坐下,郑逢时站在他身后。
“这位是?”林老看向郑逢时。
“我徒弟,小郑。”周师傅说,“带他来学学。”
“好,好。”林老点点头,“年轻人肯学手艺,是好事。”
周师傅拿出软尺,开始给林老量尺寸。老人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量到一半,林老突然问:“周师傅,你做这行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周师傅说。
“四十二年……”林老喃喃地说,“我教书教了四十五年。咱们算是同行。”
周师傅笑了:“您是教书的,我是做衣服的,怎么能算同行?”
“怎么不算?”林老说,“都是手艺人。教书是教人,做衣服是育人——育一件衣服的魂。”
郑逢时愣住了。
育一件衣服的魂。
这话说得……真妙。
量完尺寸,周师傅问:“林老,这次想做什么料子?”
“还是哔叽吧。”林老说,“深灰色。我穿了一辈子哔叽,习惯了。”
“好。”周师傅记下,“领型呢?还是立领?”
“嗯。”林老说,“立领精神。扣子要五颗,布扣,不要塑料的。”
“好。”
“还有,”林老顿了顿,“袖口这里,给我绣两个字。”
“什么字?”
“慎独。”林老说,“谨慎的慎,独立的独。我老师当年教我的,说做人要慎独。”
周师傅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量完尺寸,两人告辞。临走前,林老叫住郑逢时:“小伙子。”
郑逢时回过头:“林老。”
“你师傅是个好手艺人。”林老说,“你跟着他,好好学。手艺这东西,骗不了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我记住了。”郑逢时说。
林老笑了,摆摆手:“去吧。”
走出小区,郑逢时问:“师傅,林老为什么九十岁了还要做新衣服?”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人活一天,就得有一天的体面。穿得邋邋遢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别人。”
郑逢时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万象城卖的那些奢侈品——那些衣服确实贵,确实好看,但不一定“体面”。
体面不是贵,是合适,是干净,是……对得起自己。
“师傅,”他说,“我想给林老做这件衣服。”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你?”
“嗯。”郑逢时说,“我想试试。您在旁边看着,不行的地方您再改。”
周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行。那就你来做。”
“谢谢师傅。”
“别谢我。”周师傅说,“是你自己争取的。”
郑逢时笑了。
他知道,这是一次考验。
也是一次机会。
他得抓住。
回到裁缝铺,郑逢时开始准备。
选料子,画图纸,裁布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但不多说。
做领子时,郑逢时缝了三次才缝好。
做袖子时,他反复比对,确保左右对称。
上袖子时,他拆了两次,因为袖山不够饱满。
整整三天,他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件中山装上。
第四天晚上,终于做好了。
深灰色哔叽料,立领,五颗布扣,袖口用白线绣着“慎独”二字。针脚细密,线条流畅,挺括而不僵硬。
周师傅拿起来,仔细检查。
领子,合格。
袖子,合格。
前襟,合格。
下摆,合格。
袖口的绣字,有点歪,但能接受。
“还行。”周师傅说。
郑逢时长舒一口气。
“明天给林老送去。”周师傅把衣服挂起来,“看他满不满意。”
“好。”
第二天,两人又去了林老家。
林老看见那件中山装,眼睛亮了。他让保姆帮他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合身吗?”周师傅问。
“合身。”林老说,“很合身。”
他转过身,看着郑逢时:“小伙子,你做的?”
郑逢时点点头:“是我做的。但师傅在旁边指导。”
“做得好。”林老说,“针脚很稳,线条很顺。就是这绣字……还得练练。”
郑逢时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会多练的。”
林老也笑了:“不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他摸了摸袖口的“慎独”二字,轻声说:“慎独……我老师当年说,这两个字,够学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郑逢时:“做手艺也一样。够学一辈子。”
郑逢时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时,林老坚持要送他们到门口。坐在轮椅上,他冲郑逢时挥了挥手:“小伙子,好好学。手艺在,人在。手艺没了,人就没了。”
郑逢时鞠躬:“谢谢林老。”
走出小区,阳光很好。
郑逢时觉得,自己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关于手艺,关于人生,关于……体面。
“师傅,”他说,“我想一直做下去。”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那就做下去。”
“嗯。”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还很长。
但郑逢时知道,自己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