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往同一个方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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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轻快。
不是因为要放假了——虽然确实有一点——而是空气里那种“一周终于要结束了”的松弛感，会悄悄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有人背着鼓包的书包，有人手里拎着补习班的袋子，还有人一脸“终于熬到头了”的表情。
何雨听走进教室的时候，林轩已经在位置上了。
他趴在桌上，头歪向一边，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搭在桌沿，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何雨听站在过道里，看了他两秒，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把人从梦里敲出来。
林轩猛地抬头：“啊？！”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对上何雨听平静的视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早、早上好。”
“你昨天没睡？”何雨听把书包塞进桌肚。
“睡了。”林轩揉了揉眼睛，“就是睡得不太好。”
“想太多。”何雨听下结论。
“你怎么知道？”林轩有点惊讶。
“你眼睛里写着呢。”何雨听拉开英语单词本，“‘我在想人’。”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把脸埋进书里。
——这人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了？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昨天的那一课，再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何雨听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很稳。
林轩盯着课本，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前面飘。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自己已经能很自然地在教室里，在很多人之间，一眼就找到何雨听。
不是因为他坐得显眼，而是因为——他整个人的气场，和周围的吵闹，有点格格不入。
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丢进了一池子吵吵闹闹的水里。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立体几何，黑板上画满了各种辅助线。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测试。”老师说，“大家把书合上，拿出一张纸。”
教室里一片哀嚎。
“老师，不是刚考过吗？”有人抱怨。
“那是单元测试，这是随堂小测。”老师翻了个白眼，“不一样。”
大家一边吐槽，一边拿出纸笔。
何雨听照例写得很快，很稳。
他对这类题已经很熟悉了，几乎不用思考，手就自己动了起来。
“何雨听。”老师突然叫他，“你上来写一下最后一题。”
何雨听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刚拿起粉笔，老师又说：“林轩，你也上来。”
林轩：“……”
全班哄笑。
“老师，我能不能拒绝？”林轩举手。
“不能。”老师很干脆，“上来。”
林轩只好认命地走上讲台。
他站在何雨听旁边，看着那道压轴题，脑子又开始发空。
“先画个图。”何雨听低声提醒。
“啊，对。”林轩赶紧在黑板上画出立体图。
有了图，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他在何雨听旁边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何雨听的侧脸在粉笔灰里显得有点白，睫毛很长，手指骨节分明。
他突然有点想笑。
——自己怎么又开始观察这些细节了？
——明明昨天才被说“想太多”。
第二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完形填空，时不时点名让同学解释选项。
“何雨听。”她突然叫他，“你来说说，这一题为什么选A。”
何雨听站起来，看了一眼题目：“因为前文提到了‘lonely’，这里需要一个表示‘安慰’的词。”
“很好。”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何雨听坐下，心里却在想——
“lonely”。
这个词，他最近听得有点多。
爸妈说：“你不要总是一个人，会变得很lonely。”
老师说：“你要多跟同学交流，不要太lonely。”
同学说：“你怎么总是一个人，不觉得lonely吗？”
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lonely”是个贬义词。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lonely，比被一堆人围着，却没人真正懂你，要好得多。
第三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磁场，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箭头。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讨论一下这几道题。”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有人跑去拉朋友。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刚翻开练习册，老师突然说：“心理委员那一组，等下要把你们的讨论结果分享给全班。”
全班的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他们这边。
陈雨：“……”
林轩：“……”
何雨听坐在前面，背脊微微一僵。
“那我们得认真点。”陈雨小声说。
“嗯。”林轩心不在焉地点头。
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等下，他们会一起站在讲台上吗？
——他会不会一句话都不说，只让他一个人讲？
——他们会不会被人起哄？
他突然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免疫系统，黑板上写满了各种专业名词。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个小短文，题目是——《我想保护的东西》。”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我想保护我的手机电量’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我想保护的东西》。
他想了很多答案：
——想保护自己的“不正常”。
——想保护自己的小秘密。
——想保护那个，在他心里悄悄亮起来的名字。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想保护的东西，是——你叫我名字时的语气。”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好像有点太直白了。
可是，他又舍不得改。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有点紧张，“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老师不是说，每周只开一次会吗？”
“我知道。”林轩说，“我只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何雨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看。”
“现在？”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拉上拉链，“这里没人。”
教室里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何雨听看着他。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生物作业。”
何雨听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想保护的东西，是——你叫我名字时的语气。”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你写得很……”他想了想，“直白。”
“我本来想写得隐晦一点。”林轩有点尴尬，“可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
“你不怕老师看到？”何雨听问。
“怕。”林轩诚实，“可是，我更怕你看不到。”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那你呢？”林轩问，“你的作业写了什么？”
何雨听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轩展开。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我想保护的东西，是——我还没说出口的那一句话。”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没说出口的那一句话……”林轩咽了咽口水，“是什么？”
“你猜。”何雨听淡淡道。
“我猜不到。”林轩苦笑。
“那就别猜。”何雨听站起来，“你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林轩追问。
“等你不再这么吵的时候。”何雨听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贴在林轩的桌角，“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什么？”
“心理委员的提醒。”何雨听淡淡道，“别想太多，先好好考试。”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
【下周二数学月考，别忘了复习。】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像是在强调。
林轩盯着那个“×”看了两秒，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连关心人都这么……冷淡。
“你怎么知道我会忘？”他问。
“你最近上课的状态。”何雨听言简意赅，“很危险。”
“我……”林轩有点心虚，“我会复习的。”
“最好是。”何雨听转身，“中午别乱跑，回教室睡一会儿。”
“你呢？”林轩问。
“我回家。”何雨听头也不回。
“那下午见。”林轩说。
“下午见。”何雨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中午的校园安静了不少。
操场上偶尔有人走过，食堂里还剩零星几个人在收拾餐盘。
林轩回到教室，趴在桌上，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下周二数学月考，别忘了复习。】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的潜台词是——
“我希望你考得好一点。”
“我在意你。”
“我在往你这边走。”
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像是在收藏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下周二我们要进行数学月考。”班主任说，“大家这两天好好复习。还有，学校要评选‘学习标兵’，每个班选一名，作为年级的代表。”
她在黑板上写下“学习标兵”几个大字：“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下课后来找我报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学习标兵？”有人问，“是不是就是‘三好学生’那种？”
“差不多。”班主任说，“主要看成绩和平时表现。”
“那肯定是何雨听。”有人小声说。
“对啊，他成绩那么好。”
“老师，我推荐何雨听。”有人举手。
“我也推荐。”
“加一。”
班主任笑了笑：“看来大家意见很统一。”
她看向何雨听：“何雨听，你愿意当我们班的学习标兵吗？”
何雨听愣了一下，站起来：“我？”
“嗯。”班主任点点头，“你成绩一直很稳定，平时也很自律。我觉得你很合适。”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吹口哨：“雨听，牛啊！”
何雨听没笑，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很好。”班主任说，“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班的学习标兵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林轩突然有点紧张。
——“学习标兵”。
——听起来很光荣，也很……远。
他和何雨听之间，好像又多了一个标签的距离。
班会结束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的桌边。
“那个……”他有点紧张，“恭喜。”
何雨听看了他一眼：“嗯。”
“你……”林轩想了想，“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
“习惯了。”何雨听淡淡道。
“你总是说‘习惯了’。”林轩说，“可是，习惯不代表不累。”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你最近，很爱说教。”他说。
“我是心理委员。”林轩理直气壮，“这叫‘关心同学’。”
“你关心的同学，只有一个。”何雨听拆穿他。
林轩的耳朵有点红：“那也叫‘关心同学’。”
“偏心。”何雨听下结论。
“那你呢？”林轩突然问，“你关心的同学，有几个？”
何雨听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从嘴角轻轻滑出来的，又很快消失。
“一个。”他说。
林轩愣住：“谁？”
“你猜。”何雨听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又来？”
“这是学习标兵的提醒。”何雨听淡淡道，“下周二数学月考，我不想在及格线附近看到你的名字。”
纸上写着一行字：
【函数、立体几何、概率，重点复习这三块。】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像是在肯定。
林轩盯着那个“√”看了两秒，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连给复习重点都这么……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哪块差？”他问。
“你作业的错误率。”何雨听言简意赅，“很明显。”
“我……”林轩有点心虚，“我会复习的。”
“最好是。”何雨听转身，“放学路上别玩手机，回家早点睡。”
“你呢？”林轩问。
“我回家复习。”何雨听头也不回。
“那周末见。”林轩说。
“周末见。”何雨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放学路上的风有点凉。
林轩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何雨听的那句话——
“我关心的同学，有几个？”
“一个。”
“你猜。”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甜，又有一点酸。
甜的是——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特别的那一个”。
酸的是——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可是”“如果”“还没说出口”。
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那一页。
便利贴安静地躺在纸上，上面写着：
【下周二数学月考，别忘了复习。】
后面画着一个小小的“×”。
他盯着那个“×”看了很久，突然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
箭头指向一个方向——
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前方。
“可是，我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他在心里说。
往同一个考试，同一个校园，同一个未来。
也往，彼此一点点靠近的地方。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学习标兵”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心里，很认真地说一句：
“可是，我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