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叫太早了 ...
-
周四的早晨有一点亮得太早。
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餐摊就已经在吆喝，豆浆在大铁桶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楼道里有人一边系鞋带一边跑下楼，拖鞋拍在地上啪啪响。
何雨听照例六点起床。
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黑眼圈淡了一点，却还在，眼睛里有一点没睡醒的红血丝。他用冷水泼了把脸，脑子才勉强清醒过来。
桌上放着昨晚没写完的练习册，和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是他昨天写的一句话：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突然有点想笑。
——靠近到什么程度了呢？
——靠近到，知道对方每天几点到校，知道对方爱喝什么牌子的水，知道对方在心理活动室里，会认真听自己说话。
——却还停留在“普通同学”的称呼上。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油条和豆浆的味道。他戴上耳机，随便点了一首轻音乐，把世界稍微挡在外面一点。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了——不是他，而是林轩。
林轩趴在桌上，书包当枕头，睡得正香。他的头发有点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点刻意的笑，多了一点真实。
何雨听站在过道里，愣了几秒。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声音。
林轩被惊醒，猛地抬头：“啊？！”
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到何雨听，才反应过来：“早、早上好。”
“这是我的位置。”何雨听淡淡道。
“啊，对。”林轩赶紧把书包抱起来，“我看没人，就先……借坐一下。”
“你来得挺早。”何雨听把书包塞进桌肚。
“我……”林轩挠了挠头，“睡不着。”
何雨听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睡不着”，是因为想太多。
就像他昨晚一样。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新的一课，先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林轩坐在后面，视线又开始不自觉往前飘。
——何雨听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比平时那件深色的好看一点。
——他的耳机线从衣领里露出来一点，白色的，很细。
——他读课文的时候，会轻轻皱眉，好像每一个字都要经过筛选才肯从嘴里出来。
林轩突然有点想笑。
——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像言情小说里的人？
——盯着一个人看，还能看出这么多细节。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课本。
可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
他突然有点好奇——何雨听写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瓶水？
还是在想心理活动室里的那十分钟？
还是……在想他？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各种符号。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大家拿出一张纸，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写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声。
何雨听照例写得很快。
他的思路清晰，步骤干净，连老师都忍不住点头。
“何雨听。”老师突然叫他，“你上来写一下。”
何雨听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刚拿起粉笔，老师又说：“林轩，你也上来。”
林轩愣住：“我？”
“对。”老师说，“你最近上课老走神，上来写一题，清醒一下。”
全班哄笑。
林轩只好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他站在何雨听旁边，有点紧张。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站在讲台上。
——左边是他，右边是何雨听，中间隔着一小块黑板。
——下面是全班同学的视线。
“你先。”何雨听把粉笔递给他。
“哦。”林轩接过粉笔，盯着题目看了几秒，脑子却一片空白。
“先画个图。”何雨听低声提醒。
“啊，对。”林轩赶紧在黑板上画出函数图像。
有了图，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他在何雨听旁边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何雨听的侧脸在粉笔灰里显得有点白，睫毛很长，手指骨节分明。
他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并肩作战”是这种感觉。
第二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法，黑板上写满了例句。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对话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用‘even though’造对话。”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找搭档，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
“你跟我一组？”陈雨戳了戳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就编好了一段对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老师点名让他们站起来。
“Even though I’m not good at math, I still want to try.”陈雨先说。
“Even though you’re not good at math, I’ll still stay with you.”林轩接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英语老师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这个对话写得挺有创意的。不过，‘even though’用得还可以更自然一点。”
“谢谢老师。”林轩坐下。
陈雨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这句挺甜的。”
“哪句？”林轩装傻。
“‘Even though you’re not good at math, I’ll still stay with you.’”陈雨学着他的语气，“你是不是想对某人说？”
“没有。”林轩否认。
“你少来。”陈雨翻了个白眼，“你刚才看谁了？”
林轩的耳朵有点红，没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那句话，他确实是对着前面的某个人说的。
只是，那个人不知道。
第三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电学，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电路图。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实验。”老师说，“两人一组，用电流表测电流。”
教室里又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抢器材，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拿着电流表，在桌边测来测去。
“你看。”陈雨小声说，“那边两个人一组。”
林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何雨听和体育委员一组。
体育委员正拿着电流表，一边测一边跟何雨听说话。
“你看，这个指针偏了。”体育委员说。
“嗯。”何雨听点头，“你手别抖。”
“我哪有抖？”体育委员笑。
何雨听没接话，只是伸手帮他把导线接好。
动作很自然，很熟练。
林轩突然有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比上次更明显一点。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拧了一下。
“你吃醋了。”陈雨下结论。
“没有。”林轩嘴硬。
“你脸都红了。”陈雨笑。
“那是热的。”林轩说。
“现在是秋天。”陈雨拆穿他。
林轩没再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他确实吃醋了。
——不是因为何雨听跟别人一组，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从一开始的“想靠近”，变成了“想更靠近”。
——从“普通同学”，变成了“想成为特别的人”。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生态系统，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关系图。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个小短文，题目是——《我和别人的关系》。”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我和作业的关系是互相伤害’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我和别人的关系》。
他想了很多答案：
——和父母的关系：小心翼翼。
——和同学的关系：表面自然，其实紧张。
——和何雨听的关系：靠近，却又不敢太靠近。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和别人的关系，大多是——假装很熟。”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好像也可以送给何雨听。
因为，他们都在假装。
假装普通，假装不在意，假装只是同学。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有点紧张，“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老师不是说，每周只开一次会吗？”
“我知道。”林轩说，“我只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何雨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说。”
“现在？”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拉上拉链，“这里没人。”
教室里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何雨听看着他。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何雨听的语气很平静。
“我最近……”林轩抓了抓头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什么？”何雨听问。
“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林轩的声音很轻，“也控制不住在意你。”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乱。
那种乱，不是讨厌，也不是排斥。
而是一种……被人认真对待的不知所措。
“你不用有压力。”林轩赶紧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可是——”何雨听张了张嘴。
“没有可是。”林轩笑了笑，“你就当我今天……又不太正常。”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你知道吗，”他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啊？”林轩愣了一下。
“‘你就当我今天不太正常。’”何雨听学着他的语气，“你很喜欢说自己不正常吗？”
“我……”林轩有点尴尬，“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安全？”何雨听挑眉。
“嗯。”林轩点头，“如果我哪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可以当我不正常，不用当真。”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心疼。
原来，林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可是，”何雨听突然说，“你昨天说的话，我当真了。”
林轩愣住：“哪句？”
“‘我可能喜欢你。’”何雨听看着他。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他张了张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何雨听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你，我记得。”
林轩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原来，何雨听不是没听见。
——原来，他也记得。
“那你……”林轩鼓起勇气，“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何雨听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从嘴角轻轻滑出来的，又很快消失。
“你很吵。”他说。
“啊？”林轩没反应过来。
“你很吵。”何雨听重复了一遍，“每天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让我没法专心。”
林轩愣住。
——这是……在抱怨，还是在……？
“你很烦。”何雨听继续说，“总是给我带水，总是写纸条，总是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跟我说话。”
林轩的耳朵有点红：“那你……讨厌吗？”
“讨厌。”何雨听毫不犹豫。
林轩的心沉了一下。
“可是——”何雨听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不吵了，我可能会更烦。”
林轩愣住。
——“可是”。
——又是这个词。
——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他问。
“你自己想。”何雨听站起来，“我要回家了。”
他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什么？”
“生物作业。”何雨听把纸递给他，“你不是说，你跟别人的关系大多是‘假装很熟’吗？”
林轩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和你的关系，是——假装不熟。”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条缝。
“那……”他抬头，“我们以后，可以不假装吗？”
何雨听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可是，你叫了我的名字。”
林轩愣住：“啊？”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何雨听的声音很轻，“不是‘你’，也不是‘喂’，而是‘何雨听’。”
林轩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连串的“你很吵”“你很烦”，他都没叫名字。
而现在，何雨听却提醒了他。
“你……”林轩张了张嘴，“你在意这个？”
“我不在意。”何雨听淡淡道，“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林轩问。
“你平时，都叫我‘何雨听’。”何雨听看着他，“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叫名字。”
林轩愣住。
他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何雨听也在观察他。
——原来，他也记得这些细节。
“那你呢？”林轩突然问，“你什么时候，会叫我的名字？”
何雨听没说话。
他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轩，轻轻说了一句：
“林轩。”
林轩愣住。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我在。”他下意识回应。
何雨听没再说话，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林轩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那句话——“我和你的关系，是——假装不熟。”——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是，你叫了我的名字。”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他在心里对何雨听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是一直在后退，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点想要靠近，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点……被某个人打动。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装作很正常，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可是，你叫了我的名字。”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最省心的学生”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心里，认真地叫一声对方的名字。
“何雨听。”
“林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你叫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