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你已经在我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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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城市上空拉了一块没洗干净的布。空气有点潮，楼墙反着暗哑的光，连校门口的早餐摊都显得没什么精神。
林轩走进教室的时候，何雨听已经在位置上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翻单词本，而是在看一本练习册——封面上写着“数学月考冲刺”，被翻得有点卷边。
“早。”林轩放轻脚步，把书包塞进桌肚。
“早。”何雨听头也没抬。
“你在复习？”林轩忍不住问。
“嗯。”何雨听翻了一页，“你呢？”
“我……”林轩心虚地把书包拉链往上拉了拉，“我昨天看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何雨听终于抬眼看他。
“……两个小时。”林轩硬着头皮说。
“包括发呆吗？”何雨听问。
“……包括一点点。”林轩小声补充。
何雨听没拆穿，只是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这几题，你看一下。”
林轩低头一看，全是他最不擅长的函数和立体几何。
“你这是……”他咽了咽口水，“提前打击我自信心？”
“这是预防打击。”何雨听淡淡道，“月考会比这难。”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林轩想哭。
“好听的没用。”何雨听把笔递给他，“写。”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新的一课，先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何雨听把练习册收回去，换成语文书。
林轩盯着课本，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几道题——像几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他脑子里跳来跳去。
“你很吵。”何雨听突然低声说。
“啊？”林轩愣了一下。
“你脑子里的声音。”何雨听头也不抬，“吵到我了。”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笑——这人连别人“脑子里吵”都能感觉到吗？
“那我小声一点。”他小声说。
“最好是。”何雨听翻了一页。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今天先做一套模拟卷，找找感觉。”
全班哀嚎。
“老师，不是周二才月考吗？”有人抱怨。
“就是因为周二月考，今天才要练。”老师翻了个白眼，“你们以为我愿意一大早改卷子？”
大家一边吐槽，一边把书收起来。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林轩看到那一大片空白，心里有点发虚。
“别紧张。”何雨听淡淡道，“按你平时的水平写就行。”
“我平时水平就是……”林轩小声说，“及格边缘。”
“那你这次就往中间靠一点。”何雨听把笔盖打开，“别总待在边缘。”
“你这是在鼓励我吗？”林轩有点意外。
“我在陈述事实。”何雨听低头开始写题。
考试的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林轩写完最后一题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何雨听已经在检查第二遍了，眉头微皱，像在找一个藏得很深的错误。
“你写完了？”林轩小声问。
“嗯。”何雨听没抬头。
“你觉得难吗？”林轩问。
“一般。”何雨听淡淡道，“你呢？”
“……挺难的。”林轩实话实说。
“那就对了。”何雨听合上笔，“说明你在进步。”
“为什么？”林轩不懂。
“因为你开始觉得难了。”何雨听看着他，“以前你根本不会在意难不难，只会在意写完没。”
林轩愣住。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阅读理解，时不时点名让同学翻译句子。
“林轩。”她突然叫他，“你来翻译这一句。”
林轩站起来，看了一眼句子：“Even though he is always alone, he doesn’t feel lonely.”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尽管他总是一个人，但他并不觉得孤独。”
“很好。”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林轩坐下，心里却在想——
“he”。
这个“he”，在他脑子里，长着一张何雨听的脸。
他突然有点想笑——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入戏了？
第三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线圈和箭头。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讨论一下这几道题。”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有人跑去拉朋友。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刚翻开练习册，老师突然说：“心理委员那一组，等下要把你们的讨论结果分享给全班。”
全班的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他们这边。
陈雨：“……”
林轩：“……”
何雨听坐在前面，背脊微微一僵。
“我们怎么又被点名？”陈雨小声嘀咕。
“可能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很‘需要锻炼’。”林轩苦笑。
“你还笑得出来。”陈雨翻了个白眼。
讨论的时候，林轩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忍不住往前看——何雨听正和体育委员一组，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着同一本练习册。
体育委员笑得很大声，说了句什么，何雨听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那一瞬间，林轩突然有点嫉妒。
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坐在他旁边、和他讨论题目、逗他笑的人。
也嫉妒那个，可以在很多人面前，和他“正常”相处的自己。
“你又吃醋了。”陈雨小声说。
“没有。”林轩嘴硬。
“你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了。”陈雨说，“你再这样，我都要怀疑你暗恋他了。”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承认。
可是，他不敢。
至少，不敢在教室里，在这么多人面前。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基因工程，黑板上写满了各种专业名词。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个小短文，题目是——《我心里的那一块空白》。”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我心里的那一块空白是被作业填满的’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我心里的那一块空白》。
他想了很多答案：
——是被“不正常”这三个字占据的地方。
——是被“喜欢”这个词撑得发疼的角落。
——是那个，明明已经有人住进去，却还没被命名的位置。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心里的那一块空白，已经被你占满了。”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有点太……明显了。
可是，他又舍不得改。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有点紧张，“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老师没开会。”
“我知道。”林轩说，“我只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何雨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看。”
“现在？”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拉上拉链，“这里没人。”
教室里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何雨听看着他。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生物作业。”
何雨听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心里的那一块空白，已经被你占满了。”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写得很……”他想了想，“直接。”
“我本来想写得含蓄一点。”林轩有点尴尬，“可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
“你不怕老师看到？”何雨听问。
“怕。”林轩诚实，“可是，我更怕你看不到。”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那你呢？”林轩问，“你的作业写了什么？”
何雨听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轩展开。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我心里的那一块空白，是——我还没学会怎么回应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还没学会怎么回应我……”林轩咽了咽口水，“那你会学吗？”
“会。”何雨听淡淡道，“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林轩追问。
“等你不再这么吵的时候。”何雨听重复了那句说过很多遍的话。
“我……”林轩有点无奈，“我尽量。”
“最好是。”何雨听站起来，“中午别乱跑，回教室睡一会儿。”
“你呢？”林轩问。
“我回家复习。”何雨听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林轩的桌上，“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什么？”
“考试用的。”何雨听淡淡道，“你那支笔，昨天漏墨。”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贴着一小片白色胶带，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雨”字。
“这是你的？”林轩问。
“嗯。”何雨听点头，“备用的。”
“那你自己不用？”林轩问。
“我还有。”何雨听转身，“别弄丢了。”
“我不会。”林轩赶紧把笔攥在手里，“我会好好用的。”
“最好是。”何雨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中午的校园安静了不少。
操场上偶尔有人走过，食堂里还剩零星几个人在收拾餐盘。
林轩回到教室，趴在桌上，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笔帽上的“雨”字被阳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突然觉得，这支笔像是一个小小的信物——
不是那种很正式的“定情信物”，而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我在在意你”的证明。
他把笔放进笔袋最里面，像在藏一个秘密。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下周二数学月考。”班主任说，“这两天大家好好复习。还有，学校要搞一个‘心理健康黑板报’，每个班出一期，主题是——《我和自己的关系》。”
她在黑板上写下主题：“心理委员负责组织一下，有画画好的、写字好的同学，可以报名帮忙。”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黑板报啊……”有人说，“好久没出了。”
“我画画还行。”有人举手。
“我写字可以。”
“那我负责……在旁边喊加油？”
班主任笑了笑：“行，有分工就行。”
班会结束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的桌边。
“那个……”他有点紧张，“黑板报的事，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你安排。”
“我安排？”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拉上拉链，“你比较会说话。”
“我……”林轩有点受宠若惊，“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写字。”何雨听淡淡道，“你负责……其他。”
“其他包括什么？”林轩问。
“包括不要让大家把黑板擦成花猫。”何雨听背起书包，“还有，别让陈雨在角落里画表情包。”
“你怎么知道她会画表情包？”林轩问。
“上次班会。”何雨听言简意赅，“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整页。”
“……我会看着她的。”林轩说。
“最好是。”何雨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什么？”
“黑板报的主题。”何雨听把纸递给他，“你可以参考一下。”
纸上写着几个关键词：
【自我接纳 / 不假装 / 允许自己不完美】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在圈出重点。
“你这是……”林轩有点意外，“提前写好的？”
“昨天晚上。”何雨听淡淡道，“睡不着。”
“想太多？”林轩问。
“嗯。”何雨听点头，“想你。”
林轩愣住。
空气突然安静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想你。”何雨听重复了一遍，“还有月考。”
“……哦。”林轩的耳朵有点红，“那你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又考砸。”何雨听淡淡道。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林轩想哭。
“好听的没用。”何雨听转身，“你自己加油。”
“那你呢？”林轩问，“你会给我加油吗？”
何雨听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轩，轻轻说了一句：
“林轩。”
“我在。”林轩下意识回应。
“加油。”何雨听的声音很轻，“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林轩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关键词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自我接纳 / 不假装 / 允许自己不完美】
他突然觉得，这些词，像是在说他，也像是在说何雨听。
他们都在学着接纳自己——
接纳那个“不太正常”的自己，接纳那个“会喜欢上男生”的自己，接纳那个“会假装”的自己。
也在学着，不再那么害怕。
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可是，你已经在我心里了。”他在心里对何雨听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再只是“在意”“好奇”，而是——真的，喜欢上了。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装作很正常，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可是，你已经在我心里了。”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学习标兵”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心里，很认真地说一句：
“可是，你已经在我心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你已经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