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们知道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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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不彻底的蓝，云被风吹得很薄，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有点发虚。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有点紧张的味道。
有人在翻错题本，有人在背公式，还有人把自己埋在一摞书后面，假装复习，实际上在发呆。
何雨听照例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本“数学月考冲刺”，但并没有看，只是盯着第一页发呆。
桌肚里，那支写着“雨”字的中性笔安静地躺着，旁边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他昨晚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东西。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给出去。
“早。”
林轩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带着一点喘。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点，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一点没睡醒的红血丝。
“你迟到了。”何雨听淡淡道。
“差两分钟。”林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能抢救一下。”
“抢救你的成绩比较重要。”何雨听把练习册合上，“紧张吗？”
“有一点。”林轩老实，“你呢？”
“习惯了。”何雨听的回答一如既往。
“你又说习惯了。”林轩小声嘀咕，“可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考试前发呆。”
何雨听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在发呆。
不是因为题，也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次月考之后，有些东西，可能会变。
或者说，一定会变。
只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昨天的那一课，再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林轩盯着课本，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前飘——何雨听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白，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动着，读着那些和数学完全无关的句子。
他突然有点想笑——
明明马上要考数学了，他们却在读语文。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塞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月考。
上课铃一响，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判决。
“把书都收起来，桌上只留文具。”老师说，“手机一律关机，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书被塞进桌肚，椅子被拖得吱呀作响。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林轩深吸了一口气，在姓名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何雨听已经开始写选择题了，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稳。
“别紧张。”何雨听突然低声说。
“我没紧张。”林轩嘴硬。
“你的笔在抖。”何雨听淡淡道。
“那是……”林轩把手握紧了一点，“冷。”
“现在是秋天。”何雨听拆穿他，“而且教室里有暖气。”
“……那是紧张。”林轩认输。
“紧张就写慢一点。”何雨听翻到第二页，“别着急。”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
前半部分还算顺利，林轩勉强能跟上节奏。到了大题，他开始有点吃力，特别是最后那道压轴题，光是看题目就已经让他头晕。
他咬着笔杆，盯着那一大片空白，脑子里却冒出一句话：
“我心里的那一块空白，已经被你占满了。”
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道题不会写就算了，连空白都被自己玩出了花样。
“先写你会的。”何雨听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
“啊？”林轩愣了一下。
“这一题。”何雨听用笔尖点了点倒数第二题，“你会。”
“你怎么知道？”林轩小声问。
“你昨天做过类似的。”何雨听没抬头，“别浪费时间。”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目光从压轴题上移开，开始写倒数第二题。
果然，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他写完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何雨听已经在检查第三遍了，眉头微皱，像在找一个藏得很深的错误。
“你写完了？”林轩小声问。
“嗯。”何雨听没抬头。
“压轴题呢？”林轩问。
“写完了。”何雨听淡淡道，“你呢？”
“……写了一半。”林轩实话实说。
“那就够了。”何雨听合上笔，“别贪。”
考试结束铃响了。
老师一声令下：“停笔，把试卷翻过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叹气声，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开始和同桌对答案。
“最后一题你写出来了吗？”有人问。
“没有，我直接放弃。”
“我写了个‘解’，然后就没了。”
“你至少写了个‘解’，我连‘解’都忘了。”
林轩听着这些对话，心里莫名松了一点——原来不会写的不止他一个。
“感觉怎么样？”何雨听问。
“……还行。”林轩想了想，“应该不会不及格。”
“那就好。”何雨听把笔帽盖上，“别对答案。”
“为什么？”林轩问。
“对了也改不了。”何雨听淡淡道，“只会让你心情不好。”
“你从来不跟别人对答案吗？”林轩问。
“从来不。”何雨听把试卷交给老师，“我只跟自己对。”
“跟自己对？”林轩不懂。
“嗯。”何雨听回到座位，“看自己有没有比上次好一点。”
林轩愣住。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在他们的关系上——
他们从来不跟别人“对答案”，只在心里，和昨天的自己比一比：
今天，有没有更靠近一点？
有没有更不假装一点？
有没有更……喜欢一点？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显然知道大家刚考完数学，心情都不太美丽，于是难得没有讲课，而是放了一部英文电影，让大家“放松一下”。
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
有人跑到后排去和朋友挤在一起看，有人偷偷拿出零食，还有人干脆趴在桌上补觉。
林轩本来也想趴一会儿，却被何雨听叫住了。
“过来。”何雨听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干嘛？”林轩有点意外。
“讲题。”何雨听把练习册翻开，“你刚才那道压轴题。”
“现在？”林轩看了一眼正在播放的电影，“大家都在看电影。”
“你又不看。”何雨听淡淡道，“你刚才一直在打哈欠。”
“那是紧张后遗症。”林轩小声嘀咕，但还是乖乖搬着椅子坐到他旁边。
“这一题。”何雨听用笔尖点了点压轴题，“你哪里不会？”
“从第一步开始。”林轩老实。
“……行。”何雨听深吸了一口气，“从头讲。”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林轩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他，问一些很基础的问题。
“你别笑我。”林轩有点不好意思，“我基础本来就不好。”
“我没笑。”何雨听没抬头，“你问得很对。”
“真的？”林轩有点惊讶。
“真的。”何雨听把笔放下，“很多人不会问，只会假装懂。”
“那你呢？”林轩问，“你会假装懂吗？”
“会。”何雨听淡淡道，“在爸妈面前。”
林轩愣住。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那个在爸妈面前“假装懂”的何雨听，是什么样子的。
是笑得很乖？
还是沉默得像现在这样？
“你在想什么？”何雨听问。
“在想……”林轩想了想，“你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和现在差不多。”何雨听合上练习册，“只是更安静一点。”
“更安静？”林轩有点难以想象，“你现在已经很安静了。”
“家里更安静。”何雨听看着窗外，“只有钟表的声音。”
林轩突然有点心疼。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灯光有点冷，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着一摞练习册，旁边没有任何人。
“那你……”林轩咽了咽口水，“会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何雨听的回答一如既往。
“你总是说习惯了。”林轩小声说，“可习惯不代表不难过。”
何雨听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林轩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戳破了一层纸。
“你很吵。”他说。
“我又吵了？”林轩苦笑。
“嗯。”何雨听淡淡道，“吵得我，有点不想习惯了。”
林轩愣住。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让他心动。
因为它意味着——
他，终于在何雨听的世界里，留下了一点点痕迹。
哪怕只是“吵”。
第三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显然不知道大家刚考完数学，依旧按原计划讲新课，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电路图。
林轩听得有点走神，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吵得我，有点不想习惯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一点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那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不再只是那个“假装不在意”的心理委员，而是变成了，可以让某个人“不想习惯孤单”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危险，也很上瘾。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神经调节，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神经元和突触。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个小短文，题目是——《我知道的结局》。”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我知道的结局是——我会被作业压死’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我知道的结局》。
他想了很多答案：
——是数学月考的成绩。
——是爸妈对他“不正常”的反应。
——是他和何雨听之间，可能不会有结果的结果。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知道的结局是——我们可能不会在一起，但我还是会喜欢你。”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有点太……悲观了。
可是，他又觉得，这是最真实的。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有点紧张，“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老师没开会。”
“我知道。”林轩说，“我只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何雨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看。”
“现在？”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拉上拉链，“这里没人。”
教室里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何雨听看着他。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生物作业。”
何雨听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的结局是——我们可能不会在一起，但我还是会喜欢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写得很……”他想了想，“现实。”
“我本来想写得浪漫一点。”林轩有点尴尬，“可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
“你觉得，我们不会在一起？”何雨听问。
“我不知道。”林轩诚实，“但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
“哪条路？”何雨听问。
“喜欢你的这条路。”林轩看着他，“还有，被你喜欢的这条路。”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被你喜欢的这条路”。
这句话，他从来没想过。
“那你呢？”林轩问，“你的作业写了什么？”
何雨听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轩展开。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的结局是——我会说出口，但不是现在。”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会说出口……”林轩咽了咽口水，“那一句话？”
“嗯。”何雨听淡淡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林轩问。
“因为……”何雨听想了想，“现在的我们，还不够强大。”
“强大？”林轩不懂。
“嗯。”何雨听点头，“强大到，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你在乎吗？”林轩问。
“我在乎。”何雨听诚实，“但我更在乎你。”
林轩愣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那片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面。
“你……”他张了张嘴，“你在乎我？”
“嗯。”何雨听淡淡道，“所以，我不想让你受伤。”
“可是——”林轩苦笑，“喜欢本来就会受伤。”
“我知道。”何雨听看着他，“但我想让你少受一点。”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你什么时候会说出口？”林轩问。
“等我们都更强大一点。”何雨听站起来，“等我们可以，不再只是假装。”
“那要多久？”林轩追问。
“不知道。”何雨听背起书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那如果……”林轩声音有点哑，“如果到时候，你不喜欢我了呢？”
何雨听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轩，轻轻说了一句：
“林轩。”
“我在。”林轩下意识回应。
“你很吵。”何雨听的声音很轻，“吵到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他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林轩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那句话——“我知道的结局是——我会说出口，但不是现在。”——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是，我们都知道结局。”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结局可能不会是“在一起”。
——结局可能是“各自走散”。
——结局可能是“多年以后，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只剩下一句‘好久不见’”。
可是，这并不妨碍他现在，在这里，喜欢着这个人。
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可是，我们都知道结局。”他在心里对何雨听说。
“但我还是会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是在等一个完美的结局，而是在等一个——哪怕不完美，也不会后悔的过程。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装作很正常，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可是，我们都知道结局。”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但我还是会喜欢你。”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学习标兵”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心里，很认真地说一句：
“可是，我们都知道结局。”
“但我还是会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我们知道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