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把手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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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天空，阴得有点过分。
云一层压一层，像没叠好的被子，把整个城市罩得闷闷的。风倒是不小，吹得教学楼前的红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空气里那种黏稠的紧张感。
数学月考的成绩，今天要发。
早读前，教室里的气氛就不太对。
有人一边翻书一边假装淡定：“哎呀，考都考了，听天由命。”
有人聚在一起小声对答案：“你最后一题写出来了吗？”
还有人趴在桌上装死：“老师要是敢念分，我就敢当场晕倒。”
何雨听照例第一个到。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下意识摸了摸那支写着“雨”字的中性笔——还在。
旁边压着的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也还在。
他犹豫了一秒，把纸抽出来，又看了一眼。
那是他昨晚写的东西。
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要放开我的手，至少，让我先放开。”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又把纸折好，塞回桌肚最里面。
——还没到给出去的时候。
“早。”
林轩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
“早。”何雨听头也没抬。
“你看起来……”林轩打量了他一下，“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有用？”何雨听反问。
“也对。”林轩拉开椅子坐下，“反正你肯定又是年级前几。”
“不一定。”何雨听淡淡道。
“你还会谦虚？”林轩有点意外。
“我只是……”何雨听顿了顿，“这次考得一般。”
“一般是多少？”林轩追问。
“比上次低一点。”何雨听合上练习册，“你呢？”
“我啊……”林轩想了想，“希望能比上次高一点。”
“那就好。”何雨听没再多问。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新的一课，先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林轩盯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选择题有没有填错，大题有没有漏写步骤，压轴题有没有多拿几分。
还有，何雨听昨天那句：
“我知道的结局是——我会说出口，但不是现在。”
“可是，我们都知道结局。”
“但我还是会喜欢你。”
这些话像一圈一圈的波纹，在他心里扩散，搅得他根本静不下来。
“你很吵。”何雨听突然低声说。
“啊？”林轩愣了一下。
“你脑子里的声音。”何雨听头也不抬，“吵到我了。”
“……对不起。”林轩小声道歉。
“紧张？”何雨听问。
“有一点。”林轩承认。
“那就别想。”何雨听翻了一页，“反正一会儿就知道了。”
“你说得倒轻松。”林轩苦笑。
“本来就轻松。”何雨听淡淡道，“成绩又不是你的全部。”
“可对我爸妈来说，就是。”林轩小声嘀咕。
“那是他们的问题。”何雨听合上语文书，“不是你的。”
林轩愣住。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却是第一次从何雨听嘴里听到。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他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有人真的会这样想。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阴沉。
“这次月考，”老师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整体情况，很不理想。”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哎——”。
“别‘哎’。”老师敲了敲讲台，“你们有些人，平时上课什么状态，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扫了一眼全班：“不过，也有考得不错的。”
他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何雨听，148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哇——”。
“只差两分满分。”老师有点可惜，“最后一题步骤少写了一行，扣了两分。”
何雨听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试卷。
“继续保持。”老师拍了拍他的肩。
“谢谢老师。”何雨听回到座位。
林轩在下面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羡慕是有的，佩服也是有的，还有一点点……酸。
148分。
离满分只有一步之遥。
而他呢？
他连及格线都不敢保证。
“林轩。”老师突然叫他的名字。
林轩心里一紧，站起来：“到。”
“82分。”老师看了一眼试卷，“比上次进步了15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错。”老师点点头，“继续努力。”
林轩愣住。
82分？
比上次高15分？
他接过试卷，低头一看——
卷面上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82”，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有进步，别骄傲。”
他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自己也可以进步。
原来，那些熬夜、那些被骂“不务正业”的复习，真的不是白费。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何雨听——
何雨听正低头看自己的试卷，眉头微皱，像是在研究那被扣掉的两分。
“你看。”何雨听突然说。
“啊？”林轩没反应过来。
“你进步了。”何雨听把试卷翻过来，“我说过，你可以。”
“你记得？”林轩有点意外。
“我记性很好。”何雨听淡淡道，“特别是关于你的事。”
林轩的耳朵有点红：“那你……”
“我也退步了。”何雨听打断他，“比上次低了三分。”
“148还叫退步？”林轩无语。
“对我来说，是。”何雨听合上试卷，“不过，我不难过。”
“为什么？”林轩问。
“因为——”何雨听看了他一眼，“有人进步了。”
林轩愣住。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加油”都要让他心动。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显然知道大家刚被成绩“洗礼”过，心情都不太稳定，于是难得没有讲新课，而是让大家做了一套简单的听力练习。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机里的对话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林轩做得很认真，几乎每一道题都仔细听了两遍。
他突然有点想证明——
自己不是只会在数学上“拖后腿”的人。
听力结束，老师开始对答案。
“第一题，选B。”
“第二题，选C。”
“第三题，选A。”
……
林轩对了一下，发现自己只错了两题。
他有点不敢相信——
这是他有史以来，听力错得最少的一次。
“不错。”何雨听突然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我错了几题？”林轩问。
“你刚才笑了。”何雨听淡淡道，“笑得很明显。”
“……我有吗？”林轩摸了摸脸。
“有。”何雨听合上试卷，“很好看。”
林轩愣住。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我说，很好看。”何雨听重复了一遍，“你的笑。”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逃。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说话这么直白？
第三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电场，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箭头和曲线。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讨论一下这几道题。”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有人跑去拉朋友。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刚翻开练习册，老师突然说：“心理委员那一组，等下要把你们的讨论结果分享给全班。”
全班的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他们这边。
陈雨：“……”
林轩：“……”
何雨听坐在前面，背脊微微一僵。
“我们怎么又被点名？”陈雨小声嘀咕。
“可能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很‘需要锻炼’。”林轩苦笑。
讨论的时候，林轩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忍不住往前看——何雨听正和体育委员一组，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着同一本练习册。
体育委员笑得很大声，说了句什么，何雨听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那一瞬间，林轩突然有点嫉妒。
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坐在他旁边、和他讨论题目、逗他笑的人。
也嫉妒那个，可以在很多人面前，和他“正常”相处的自己。
“你又吃醋了。”陈雨小声说。
“没有。”林轩嘴硬。
“你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了。”陈雨说，“你再这样，我都要怀疑你暗恋他了。”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承认。
可是，他不敢。
至少，不敢在教室里，在这么多人面前。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遗传变异，黑板上写满了各种杂交组合。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个小短文，题目是——《我最怕的事》。”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我最怕的事是——明天还要早起’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我最怕的事》。
他想了很多答案：
——最怕有一天，爸妈发现他喜欢的是男生。
——最怕有一天，何雨听突然说“我不喜欢你了”。
——最怕有一天，他们走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却只能装作陌生人。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最怕的事，是——有一天，你先放开了我的手。”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有点太……绝望了。
可是，他又觉得，这是最真实的。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有点紧张，“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老师没开会。”
“我知道。”林轩说，“我只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何雨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看。”
“现在？”林轩愣了一下。
“嗯。”何雨听拉上拉链，“这里没人。”
教室里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何雨听看着他。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生物作业。”
何雨听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最怕的事，是——有一天，你先放开了我的手。”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你写得很……”他想了想，“直接。”
“我本来想写得含蓄一点。”林轩有点尴尬，“可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
“你怕我放开你的手？”何雨听问。
“嗯。”林轩诚实，“我怕有一天，你突然说‘算了’。”
“‘算了’什么？”何雨听问。
“算了喜欢我。”林轩看着他，“算了靠近我。”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算了’的人？”何雨听问。
“我不知道。”林轩苦笑，“我只知道，你是那种很会控制自己的人。”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很会控制自己的人”。
这个评价，他听过很多次。
爸妈说：“你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憋在心里。”
老师说：“你很自律，很少情绪化。”
同学说：“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控制，是因为害怕失控。
“那你呢？”何雨听突然问，“你最怕的事是什么？”
“我？”林轩愣了一下，“刚才不是写了吗？”
“除了这个。”何雨听看着他，“你最怕的，是我先放开你的手。”
“那你呢？”林轩反问，“你最怕的是什么？”
何雨听没说话。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轩展开。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我最怕的事，是——有一天，我放开了你的手，却发现，你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怕我不在原地？”林轩咽了咽口水，“那你为什么还要放开？”
“因为——”何雨听垂下眼睛，“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比如？”林轩追问。
“比如，爸妈的态度。”何雨听的声音很轻，“比如，老师的看法。”
“比如，这个世界的规则。”
林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那你……”他艰难地问，“会因为这些，放开我的手吗？”
何雨听没说话。
他站起来，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昨晚写的。”何雨听把纸递给他，“本来想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给你。”
“那现在呢？”林轩问。
“现在，好像也挺合适。”何雨听淡淡道。
林轩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要放开我的手，至少，让我先放开。”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已经决定要放开了吗？”
“还没有。”何雨听看着他，“但我在准备。”
“准备什么？”林轩问。
“准备有一天，不得不放开的时候，我不会太难过。”何雨听的声音很轻，“也不会让你太难过。”
林轩突然有点想哭。
——原来，他一直在做的，是“放手的准备”。
——原来，那些靠近，那些关心，那些“我也在靠近你”，都是在为“放手”做铺垫。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轩声音有点哑，“我可能，根本不想让你放开？”
“想过。”何雨听点头，“所以，我才说——‘如果有一天，你要放开我的手，至少，让我先放开。’”
“为什么？”林轩问。
“因为——”何雨听看着他，“我不想当那个，被丢下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可是——”林轩突然说，“你已经先放开了。”
何雨听愣住：“什么？”
“你刚才说，你在准备放手。”林轩看着他，“那一刻，你已经先放开了。”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疼。
——原来，在他还在纠结“要不要放手”的时候，对方已经感觉到了。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从动作开始的，而是从心里的一个念头。
“林轩。”何雨听突然叫他的名字。
“我在。”林轩下意识回应。
“我……”何雨听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轩笑了一下，“你从来都不是故意的。”
“你……”何雨听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可是，”林轩的声音很轻，“你还是先放开了。”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很陌生。
像是有人在他的壳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
“我先走了。”林轩突然说。
“林轩——”何雨听叫住他。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林轩没有回头，“你别跟着我。”
说完，他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何雨听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要放开我的手，至少，让我先放开。”——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是，你先放开了手。”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他在心里对林轩说。
“可是，我也在害怕。”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是一直那么冷静，承认自己也会害怕，承认自己也有一天，会先放开手。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装作很乖，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可是，你先放开了手。”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学习标兵”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心里，很认真地说一句：
“可是，你先放开了手。”
“可是，我还是会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把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