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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也在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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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上,天空还是那种不彻底的蓝。
云很薄,被风吹得一丝一丝的,像被人随手扯散的棉花。教学楼的影子投在操场上,一条一条的,把地面切成了几块。
何雨听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收作业,还有人在抄别人的练习册。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早餐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闷。
他习惯性地走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拿出今天要用的书。
一切都很熟悉,很稳定,很安全。
直到——他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有点毛,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写着几个字:
【给——】
后面没有署名。
何雨听愣了一下。
他很少收到这种东西。
情书、小纸条、乱七八糟的八卦,这些都属于别人,属于那些“有朋友”“有喜欢的人”的人。
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离他很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的字写得有点歪歪扭扭,墨水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写字的人写得很用力,又有点紧张。
【你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就随便写了。】
【我是……算了,你先别管我是谁。】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最近发现,你好像总是一个人。】
【你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你每天都在学习,下课也不怎么去操场。】
【我知道你成绩很好,老师喜欢你,同学也觉得你很厉害。】
【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能是我多管闲事吧。】
【我只是想跟你说——】
【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撑不住了,可以来找我。】
【我不一定能帮你什么,但我可以听你说。】
【还有,你不用急着回复。】
【你就当没看见也可以。】
【——一个你可能认识的人】
何雨听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纸的边缘被捏得起了一点小毛,墨水在几个字上晕开,像是写字的人停了很久。
“一个你可能认识的人”。
这句话看起来很模糊,可他心里,却莫名地冒出了一个名字。
——林轩。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
可能是因为,最近只有这个人,总是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桌肚里。
心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
“你来得挺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雨听抬头,看见林轩背着书包站在他桌边,额头上有一点汗,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你也不晚。”何雨听淡淡道。
“我差点又迟到。”林轩笑了笑,把书包放下,“早上起晚了。”
“哦。”何雨听点点头。
他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你有没有写过什么小纸条给别人?”
或者——“你是不是……那个‘我可能认识的人’?”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太突兀了。
也太危险了。
他不想打破现在这种“普通同学”的平衡。
至少,现在不想。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来,翻到昨天那一课,再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何雨听的声音不大,却很稳。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地跟它们说话。
林轩坐在他后面,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前飘。
他在看何雨听的侧脸,也在偷偷看他的手。
那只手正按在桌肚里的那张纸上,指节微微用力。
林轩心里有点紧张。
他知道,那张纸是他写的。
昨晚回到家之后,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对着一张白纸发呆。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心理老师的那句话——“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可以试着用一种你能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
他知道,自己还没到“告白”的程度。
他也知道,何雨听不会接受。
所以,他退了一步——不写名字,不写“喜欢”,只写“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来找我”。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也是他能冒的最大的险。
早读结束后,是第一节课——数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各种符号。
何雨听听得很认真,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张纸。
“一个你可能认识的人”。
“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撑不住了,可以来找我。”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何雨听。”老师突然叫他,“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何雨听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写得很快,步骤却很清楚。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生怕别人看不懂。
数学老师在旁边点头:“很好,思路很清晰。”
何雨听写完,放下粉笔,回到座位上。
他的手心有点汗。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一瞬间走神了。
那一瞬间,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撑不住了,他会去找谁?
找爸妈?
找老师?
还是——找那个写纸条的人?
他不知道。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法,黑板上写满了例句。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大家拿出一张纸,写一个你最近最想说的句子。可以是对自己说的,也可以是对别人说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声。
有人开始写,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何雨听盯着面前的白纸,手指停在上面。
他在想——最近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是“我真的很不开心”?
还是“我不想再当那个最省心的学生”?
或者——“谢谢你的纸条”?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写下这句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往后退,是在把所有人往外推,是在把自己关得越来越紧。
可是,当这句话真正写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
也许,他也在靠近。
靠近那个看他眼神不一样的人,靠近那个说“你是在为成绩活”的人,靠近那个写纸条给他的人。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书里。
他不打算给任何人看。
这只是他写给自己的一句话。
第三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力学,黑板上画满了各种受力图。
林轩听得有点困,眼睛时不时要闭上。
“林轩。”老师突然叫他,“你来说说,这个物体受到几个力?”
林轩愣了一下,站起来。
他盯着黑板上的图看了几秒,勉强说出了几个力。
“还有呢?”老师追问。
林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坐下吧。”老师叹了口气,“你最近怎么回事?老走神。”
林轩坐下,脸有点红。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明明以前上课都很认真,明明以前不会这么频繁地被老师点名,可是自从给何雨听写了那张纸条,他的注意力就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一样。
他在等。
等一个反应。
等一句“谢谢你”,或者一句“别多管闲事”。
哪怕是一句冷冰冰的“我不需要”,也比现在这种完全没有回应的状态要好。
可是,何雨听什么都没说。
就像那张纸根本不存在一样。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遗传,黑板上写满了各种符号。
林轩听得很认真,却总是不自觉地把视线飘到前面。
何雨听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看起来很认真。可是,他的手指却在轻轻抠着书角。
林轩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们两个,都在走神。
只是,一个是在想“要不要靠近”,一个是在想“要不要回应”。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何雨听收拾好书包,刚准备走,就看见林轩从座位上站起来,背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他突然有点冲动——想叫住他,跟他说一句“纸条我看到了”。
可是,他的嘴像被封住了一样,张不开。
“你不跟他说点什么?”陈雨突然出现在他旁边,“你不是一直想跟他做朋友吗?”
“谁说我想跟他做朋友?”林轩装傻。
“你写纸条的时候。”陈雨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在我家写了半天,还不让我看。”
“那是我写给自己的。”林轩嘴硬。
“写给自己需要写‘你’吗?”陈雨拆穿他,“我可是看到了‘你好像不太开心’这一句。”
林轩的脸有点红:“你偷看。”
“谁偷看了?”陈雨说,“你自己写得太入神,把纸扔桌上就去倒水了。”
“那你还说。”林轩有点烦。
“我这是在帮你。”陈雨说,“你要是再这么怂下去,你们一辈子都只能是同学。”
“我们现在不就是同学吗?”林轩说。
“同学和朋友不一样。”陈雨说,“你要是真的想靠近他,就别只写纸条。”
“那我还能干嘛?”林轩问。
“你可以……”陈雨想了想,“从很小很小的事情开始。”
“比如?”林轩问。
“比如,给他带一瓶水。”陈雨说,“或者,在他发呆的时候,叫他一声。”
“这有用吗?”林轩有点怀疑。
“有没有用,你试了才知道。”陈雨说。
林轩没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可是,他也知道,迈出那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气。
中午的食堂很吵。
林轩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雨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林轩问。
“你们都在靠近,却都装作没靠近。”陈雨说,“他明明看到了纸条,却什么都不说。你明明写了纸条,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知道他看到了?”林轩问。
“我刚才路过他座位的时候,看到他桌肚里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陈雨说,“跟你昨天写的那张很像。”
林轩的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你别乱说。”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期待。
“我不乱说。”陈雨说,“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挺别扭的。”
“你很喜欢说别人别扭吗?”林轩无奈。
“我是在夸你们。”陈雨笑了笑,“别扭的人,才有意思。”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最近学校要搞一个‘心理健康周’。”班主任说,“每个班要选两个心理委员,负责协助心理老师做一些事情。”
她在黑板上写下“心理委员”几个大字:“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下课后来找我报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心理委员?干嘛的?”有人问。
“听名字就很无聊。”有人接了一句。
“说不定有加分。”
“你想太多了。”
班主任咳了一声:“好了,安静。心理委员不是给你们用来加分的,是用来帮助同学的。”
她顿了顿,又说:“尤其是我们高二的同学,学习压力大,情绪容易波动。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愿意帮助别人,可以来试试。”
林轩突然有点心动。
“你要去吗?”陈雨小声问。
“嗯。”林轩点点头,“我想去试试。”
“你真是什么都敢试。”陈雨笑了笑,“我就不去了,我连自己都帮不了。”
“你可以的。”林轩说。
“算了吧。”陈雨摆摆手,“我还是当一个普通同学比较适合。”
班会结束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班主任的办公桌前。
“老师,我想报名心理委员。”他说。
班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哦,林轩啊。你不是那个想当心理医生的同学吗?”
“嗯。”林轩有点不好意思。
“很好。”班主任笑了笑,“那你就先当我们班的心理委员吧。还有一个名额,我再看看。”
“好。”林轩点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有点激动。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开始。
可是,对他来说,却像是迈出了一大步。
他终于,不再只是在书本里理解别人,而是可以在现实中,试着靠近一点。
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何雨听坐在第一排,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书包。
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他张了张嘴,“明天见。”
何雨听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林轩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给你。”
何雨听愣了一下:“干嘛?”
“天气有点热。”林轩说,“你下午没喝水。”
何雨听看了一眼那瓶水。
瓶身上有一点水珠,是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的。标签被人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看起来有点幼稚。
“我不渴。”何雨听淡淡道。
“拿着吧。”林轩说,“我买多了。”
“你买多了可以自己喝。”何雨听不接。
“我已经喝过了。”林轩有点尴尬,“这瓶……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顺手买的”,或者“多买了一瓶”。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何雨听也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瓶水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轩。
林轩的耳朵有点红,眼神有点闪躲,像是在害怕被拒绝。
“你不用这样。”何雨听突然说。
“哪样?”林轩问。
“对我这么好。”何雨听的声音很轻,“我不值得。”
林轩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谁说的?”他脱口而出,“你很值得。”
空气突然安静了。
何雨听的手指紧了紧,书包带在他肩上勒出一道红痕。
“你走吧。”他突然说,“我要回家了。”
林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瓶水放在了他的桌上:“那……这瓶水,你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何雨听,轻轻说了一句:
“可是,你也在靠近我。”
何雨听愣住了。
这句话,跟他在纸上写下的那句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林轩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林轩是不是在乱说。
可是,他的心里,却莫名地有一点被说中的感觉。
林轩没等他回应,就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何雨听一个人。
他盯着桌上的那瓶水看了很久。
瓶身上的笑脸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是,你也在靠近我。”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他伸出手,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得他的胃有点收缩。
可是,他却觉得,心里有一点暖暖的。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的壳上,敲出了一条裂缝,然后,把一点点光,送了进来。
他把瓶盖拧好,放进书包里。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他在心里对林轩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是一直在后退,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点想要靠近,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点……被某个人打动。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装作很乖,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被分成两半的世界里,何雨听终于睡着了。
明天,他又会变成那个“最省心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个乖的壳下面,藏着一个快要疯掉的人。
也藏着,一点点靠近某个人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