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大家都在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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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黏腻。
像是还没完全散去的暑气，混着一点秋天的凉意，贴在皮肤上，让人有点烦躁。教室的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带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聊天。只有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得有点突兀。
何雨听把书包放下，习惯性地检查桌肚——
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水。
昨天林轩放在他桌上的那瓶水。
他记得自己明明把它放进书包了，可现在，它又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肚里，标签上的笑脸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
是他自己昨晚拿出来的。
半夜醒来的时候，他口渴得厉害，迷迷糊糊地从书包里摸出这瓶水，喝了一半，又随手塞回桌肚里。
他居然，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被准备好”的东西。
“早。”
林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雨听抬头，看见他背着书包站在桌边，额头上有一点汗，呼吸有点急，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早。”何雨听淡淡回了一句。
林轩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桌肚里扫了一眼，看到那瓶水，明显松了口气。
“你喝了？”他问。
“嗯。”何雨听没否认。
“那就好。”林轩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扔掉。”
“我为什么要扔掉？”何雨听反问。
“因为……”林轩挠了挠头，“你好像不太喜欢别人对你太好。”
何雨听没说话。
他知道，林轩说得对。
他不太喜欢别人对他太好。
因为每一份“好”，背后都好像带着期待——期待他更好，期待他更乖，期待他用成绩、用听话、用“懂事”来回报。
他已经很累了。
不想再欠谁的。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来，翻到昨天那一课，再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何雨听的声音不大，却很稳。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地跟它们说话。
林轩坐在他后面，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前飘。
他在看何雨听的侧脸，也在偷偷看他的手——那只手正按在桌肚里的那瓶水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的靠近，并不是完全没有回应。
哪怕只是一瓶水，哪怕只是一句“嗯”。
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各种符号。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测验。”老师说，“大家把书合上，拿出一张纸。”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才周二就测验啊？”有人抱怨。
“周二怎么了？”老师翻了个白眼，“你们以为我愿意改卷子？”
大家一边吐槽，一边拿出纸笔。
何雨听照例写得很快，却很稳。每一道题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轩写得有点慢。
他的数学本来就不算好，加上最近总走神，很多公式都记得不太牢。他咬着笔杆，盯着那道压轴题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你可以先把条件画出来。”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轩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何雨听正盯着黑板，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这道题。”何雨听没回头，“你可以先把条件画出来，再找关系。”
林轩低头看了一眼试卷，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赶紧在草稿纸上画出条件，又试着找关系。
思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懂了吗？”何雨听又问。
“懂了。”林轩小声说。
何雨听没再说话，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林轩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心里突然有点暖。
原来，何雨听也在靠近。
只是，他的靠近方式，很安静，很笨拙，很不明显。
第二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法，黑板上写满了例句。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对话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用‘however’造对话。”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找搭档，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
“你跟我一组？”陈雨戳了戳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就编好了一段对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老师点名让他们站起来。
“However hard I try, I still feel confused.”陈雨先说。
“However confused you feel, I will stay with you.”林轩接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英语老师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这个对话写得挺有创意的。不过，‘however’用得还可以更自然一点。”
“谢谢老师。”林轩坐下。
陈雨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这句挺甜的。”
“哪句？”林轩装傻。
“‘However confused you feel, I will stay with you.’”陈雨学着他的语气，“你是不是想对某人说？”
“没有。”林轩否认。
“你少来。”陈雨翻了个白眼，“你刚才看谁了？”
林轩的耳朵有点红，没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那句话，他确实是对着前面的某个人说的。
只是，那个人不知道。
第三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力学，黑板上画满了各种受力图。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实验。”老师说，“两人一组，用弹簧测力计测物体的重力。”
教室里又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抢器材，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拿着弹簧测力计，在桌边测来测去。
“你看。”陈雨小声说，“那边两个人一组。”
林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何雨听和一个男生一组。
那个男生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很高，笑起来很阳光。他正拿着弹簧测力计，一边测一边跟何雨听说话。
何雨听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简短的话。
看起来，很正常。
可是，林轩心里却莫名地有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说不出疼，只是有点酸。
“你吃醋了？”陈雨小声问。
“没有。”林轩下意识否认。
“你脸都快绿了。”陈雨笑。
“那是光线问题。”林轩嘴硬。
“你少来。”陈雨拆穿他，“你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半节课。”
林轩没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他确实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何雨听跟别人一组，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何雨听并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可以跟任何人一组，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点点不一样的表情。
而他，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的“任何人”。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遗传，黑板上写满了各种符号。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测试。”老师说，“大家拿出一张纸，写下你觉得自己最像父母的地方。”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声。
有人开始写，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林轩盯着面前的白纸，手指停在上面。
他在想——自己最像父母的地方是什么？
是像爸爸一样，总是把情绪藏在心里？
还是像妈妈一样，总是在别人面前装作很乐观？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最像他们的地方，是我也在假装。”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送给何雨听。
因为，他们都在假装。
假装很乖，假装很正常，假装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假装有多累。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刚准备走，就看见何雨听从座位上站起来，背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他突然有点冲动——想叫住他，跟他说一句“我们一组吧”。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你不去？”陈雨问。
“去哪？”林轩装傻。
“当然是去追他啊。”陈雨说，“你刚才不是吃醋了吗？”
“我没有吃醋。”林轩说。
“好好好，你没有。”陈雨举手投降，“你继续自欺欺人吧。”
林轩没再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可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中午的食堂很吵。
林轩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雨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们两个挺像的。”
“又来？”林轩无奈。
“真的。”陈雨说，“你们都在假装。”
“假装什么？”林轩问。
“假装不需要别人。”陈雨说，“他假装不需要朋友，你假装不在意他。”
林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知道，陈雨说得对。
他们都在假装。
可是，假装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们班的心理委员，已经选出来了。”班主任说，“一个是林轩，另一个是……何雨听。”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惊讶声。
“老师，他不是很凶吗？”有人小声说。
“对啊，他会听别人说话吗？”
“可是他成绩好啊。”
“成绩好跟心理委员有什么关系？”
班主任咳了一声：“安静。”
她看向何雨听：“何雨听，你愿意当我们班的心理委员吗？”
何雨听愣了一下，站起来：“我？”
“嗯。”班主任点点头，“我觉得你很细心，也很有耐心。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老师，你确定吗？”有人忍不住问。
“我确定。”班主任说，“你们不要只看表面。”
何雨听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选成心理委员。
他一直以为，这种“需要跟别人打交道”的职位，跟他完全无关。
“怎么，不愿意？”班主任问。
“我……”何雨听想了想，“我怕我做不好。”
“没有人一开始就会。”班主任笑了笑，“你可以试试。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行，我们再换人。”
何雨听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好吧。”
“很好。”班主任说，“那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就是我们班的心理委员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也可以去找心理老师。”
林轩突然有点紧张。
他和何雨听，居然成了“搭档”。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人硬生生拉到了同一个阵营里，不得不一起面对某些东西。
班会结束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的桌边。
“那个……”他有点紧张，“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何雨听看了他一眼：“嗯。”
“你……”林轩想了想，“要不要一起去心理老师那边了解一下工作？”
“不用。”何雨听淡淡道，“我回家。”
“可是——”林轩张了张嘴。
“我会自己看通知。”何雨听打断他，“你不用管我。”
“我不是想管你。”林轩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一起。”
“我们只是同学。”何雨听重复了那句说了很多遍的话。
“现在还是同事。”林轩小声说。
何雨听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背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什么？”
“这是我昨天写的。”何雨听把纸递给他，“你可以看看。”
林轩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条缝。
“你……”林轩张了张嘴，“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英语课。”何雨听淡淡道，“老师让我们写最近最想说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给我看？”林轩问。
“因为……”何雨听想了想，“你也在靠近我。”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轩的心跳得很快。
他没想到，何雨听会把这句话给他看。
更没想到，何雨听会承认——他也在靠近。
“那……”林轩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不只是同学？”
何雨听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可是，我们都在假装。”
林轩愣了一下：“什么？”
“假装不需要别人。”何雨听的声音很轻，“假装很正常。”
“我……”林轩张了张嘴，“我不想再假装了。”
“你可以不假装。”何雨听看着他，“但我不行。”
“为什么？”林轩问。
“因为——”何雨听垂下眼睛，“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装作什么都不需要。
“习惯可以改。”林轩说。
“有些不行。”何雨听摇头。
“比如？”林轩追问。
“比如……”何雨听抬头，看着他，“比如，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林轩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知道，何雨听说得对。
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很短。
短到，不足以改变一个人十几年的习惯。
也短到，不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放下防备。
“可是，我不想只当你的同学。”林轩又说了一遍。
“那你想当什么？”何雨听问。
“我想当……”林轩深吸了一口气，“当那个，在你撑不住的时候，可以第一个想到的人。”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很陌生。
像是有人在他的壳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
“你走吧。”他突然说，“我要回家了。”
林轩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何雨听，轻轻说了一句：
“可是，我们都在假装。”
何雨听愣住了。
这句话，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林轩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林轩是不是在乱说。
可是，他的心里，却莫名地有一点被说中的感觉。
林轩没等他回应，就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何雨听一个人。
他盯着桌上的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那句话——“可是，我也在靠近你。”——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是，我们都在假装。”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可是，我也在靠近你。”他在心里对林轩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是一直在后退，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点想要靠近，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点……被某个人打动。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装作很乖，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
“可是，我们都在假装。”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起来有点孤单，却也不再那么僵硬。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被分成两半、又都在假装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最省心的学生”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些壳下面，藏着的是两个快要撑不住、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大家都在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