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们在同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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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天空低低地压着，云层厚得像要掉下来。
早读前的教室，比平时还要闷一点。风扇在头顶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粉笔灰在光里慢慢飘。
何雨听照例第一个到。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下意识摸了摸——那瓶被喝掉一半的水还在，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小纸条。
不是折得方方正正的那种，只是随手一折的小方块，纸边有点毛，像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心理委员第一次会议，今天午休，综合楼三楼心理活动室。】
下面是林轩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
何雨听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连通知都要写得这么……明显。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书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出英语单词本。
“早。”
林轩的声音从旁边落下，带着一点喘。
“早。”何雨听眼皮都没抬。
“你看到纸条了吗？”林轩忍不住问。
“嗯。”何雨听翻了一页。
“那你……”林轩顿了顿，“会去吗？”
“看情况。”何雨听淡淡道。
“什么情况？”林轩追问。
“看老师有没有拖堂。”何雨听合上单词本，“还有，我有没有睡着。”
林轩：“……”
他本来想说“你不会睡着的”，但想到何雨听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又觉得这话有点心虚。
早读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翻到新的一课，先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何雨听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很稳。
林轩坐在他后面，视线又开始不自觉往前飘。
他突然有点紧张——中午的第一次“心理委员会议”。
听起来很正式，很严肃，又有点……暧昧。
至少，在他脑子里是这样。
他想象了一下场景：心理活动室里，只有他和何雨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心理老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你们两个好好配合”。
然后，何雨听冷冷地说一句：“我们只是同学。”
林轩打了个冷战。
这画面，太真实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教室：“昨天的作业，整体不错，就是最后一题，错误率很高。”
他在黑板上写下题目：“这一题，我们请何雨听来讲。”
何雨听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写得很快，步骤清楚，逻辑干净。
“大家听懂了吗？”老师问。
“懂——了——”教室里拖长了声音。
“不懂的下课可以问何雨听。”老师说，“人家可是我们的‘小老师’。”
有人起哄：“雨听，以后我作业就靠你了。”
何雨听没笑，只是把粉笔放下，回到座位。
他不喜欢“小老师”这个称呼。
他更不喜欢别人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免费家教”。
第二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阅读理解，时不时点名让同学翻译句子。
“何雨听。”她突然叫他，“你来说说，这句话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情感？”
何雨听站起来，看了一眼句子：“表达了作者对现实的无奈，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很好。”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何雨听坐下，心里却在想——其实，他也挺无奈的。
对现在的无奈，对未来的不确定。
第三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功和能，黑板上画满了各种图。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练习。”老师说，“两人一组，把这几道题讨论一下。”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直接和同桌凑成一组，有人跑去拉朋友。
“你跟我一组？”陈雨问林轩。
“好。”林轩点头。
他们刚翻开练习册，老师突然说：“心理委员那一组，等下要把你们的讨论结果分享给全班。”
全班的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他们这边。
陈雨：“……”
林轩：“……”
何雨听坐在前面，背脊微微一僵。
“那我们得认真点。”陈雨小声说。
“嗯。”林轩心不在焉地点头。
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等下，他们会一起站在讲台上吗？
——他会不会一句话都不说，只让他一个人讲？
——他们会不会被人起哄？
他突然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第四节课是生物。
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进化，黑板上写满了各种例子。
“今天的作业，”老师说，“是写一篇小短文，题目是——《如果可以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老师，又写作文啊？”有人抱怨。
“这是作业，不是作文。”老师翻了个白眼，“字数不限，只要真诚。”
“真诚？”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写‘我想成为不用写作业的人’行不行？”
全班笑成一片。
“可以。”老师说，“只要你敢。”
笑声更大了。
林轩趴在桌上，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如果可以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很多答案：
——想成为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想成为一个不害怕和男生相处的人。
——想成为一个可以坦然说“我喜欢谁”的人。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想成为一个，不用假装的人。”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答案，好像也可以送给何雨听。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
林轩收拾好书包，走到何雨听桌边。
“中午……”他有点紧张，“一起去心理活动室？”
何雨听正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看情况。”
“什么情况？”林轩追问。
“看我有没有被老师叫走。”何雨听拉上拉链，“还有，我有没有忘记。”
“你不会忘记的。”林轩脱口而出，“你连纸条都收起来了。”
何雨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偷看？”
“我……”林轩有点尴尬，“我只是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路过的时候你眼睛挺尖。”何雨听淡淡道。
“我视力五点零。”林轩小声说。
何雨听没接话，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脸：“十二点半，综合楼三楼。”
林轩愣住：“你……”
“我会去。”何雨听说完，就下楼了。
林轩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被“主动告知时间地点”了吗？
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算不算……小小的进步？
食堂里人声鼎沸。
林轩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雨很快端着餐盘挤过来：“怎么样，中午去不去？”
“去。”林轩说。
“紧张吗？”陈雨问。
“有一点。”林轩承认。
“你紧张什么？”陈雨笑，“又不是相亲。”
“差不多。”林轩小声说。
“你说什么？”陈雨没听清。
“没什么。”林轩赶紧摇头。
吃完饭，他没回教室，直接往综合楼走。
综合楼三楼比想象中安静。
走廊里只有几个学生在来回走动，有人抱着一摞纸，有人在看墙上的海报。
心理活动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林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心理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门进去。
活动室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学生的留言：
“希望每天少一点作业。”
“希望爸妈不要再拿我跟别人比。”
“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中间摆着几张小桌子，围成一个圈。
心理老师坐在一张桌子旁，正低头写着什么。
“林轩，你来啦。”老师抬头，笑了笑，“何雨听还没到？”
“他……可能在路上。”林轩有点紧张。
“坐吧。”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轩坐下，视线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过了几分钟，门被轻轻推开。
何雨听背着书包走进来，额头上有一点薄汗，像是一路走上来的。
“你来了。”老师说。
“嗯。”何雨听点头。
他看了一眼林轩，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盒彩色笔和一叠纸。
“很好。”老师笑了笑，“你们两个是我们年级的第一批心理委员，接下来很多事情都要靠你们。”
“比如？”林轩问。
“比如，收集同学们的情绪反馈，协助组织一些活动，还有……”老师顿了顿，“当一个可靠的倾听者。”
她看向何雨听：“尤其是你，何雨听。”
何雨听愣了一下：“我？”
“嗯。”老师点点头，“我听说，你很会‘听’。”
“谁跟你说的？”何雨听皱眉。
“你们班主任。”老师笑，“她说你平时话不多，但很细心，也很有耐心。”
何雨听没说话。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评价。
“今天，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小训练。”老师说，“你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林轩：“……”
何雨听：“……”
他们本来就是面对面坐着。
“接下来十分钟，”老师说，“你们轮流说一件最近让你难受的事。另一个人只能听，不能打断，也不能给建议。”
“啊？”林轩有点懵。
“就当是练习。”老师说，“你们以后要听很多同学的故事，现在先从彼此开始。”
“可是——”林轩张了张嘴。
“没有可是。”老师站起来，“我先出去一下，十分钟后回来。”
说完，她真的走了，还顺手把门带上。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空气有点尴尬。
“那……”林轩咳了一声，“谁先？”
“你。”何雨听淡淡道。
“为什么是我？”林轩问。
“你比较爱说。”何雨听的理由很充分。
“……行。”林轩妥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最近让他难受的事太多了。
被说“娘”，跟男生相处不好，喜欢上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的人……
他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安全”的。
“最近让我难受的一件事是……”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何雨听抬眼看他：“哪里不正常？”
“比如……”林轩想了想，“我跟女生说话很自然，可是一跟男生说话就紧张。”
“那又怎样？”何雨听问。
“可是，别人会说我‘娘’。”林轩的声音低了一点，“说我不像男生。”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在意？”何雨听问。
“我不想在意。”林轩苦笑，“可是，我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为什么？”何雨听问。
“因为……”林轩抬头看他，“我也想被当成‘正常’的人。”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
“正常”。
这个词，他也听过很多次。
爸妈说：“你要正常一点，别老闷着。”
老师说：“你要正常一点，多跟同学交流。”
同学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正常，都不玩游戏？”
可是，什么叫“正常”？
谁规定的？
“你觉得我正常吗？”何雨听突然问。
林轩愣了一下：“啊？”
“你觉得，我是一个正常的人吗？”何雨听又问了一遍。
“我……”林轩想了想，“你很‘标准’。”
“标准？”何雨听挑眉。
“就是……”林轩组织了一下语言，“成绩好，听话，不惹事。在别人眼里，你就是‘正常’的好学生。”
“那你呢？”何雨听问。
“我？”林轩笑了笑，“我是‘不太标准’的那一种。”
“标准不等于正常。”何雨听淡淡道。
林轩愣住。
这句话，说得有点狠，却又很对。
“你在意别人说你‘娘’吗？”何雨听问。
“在意。”林轩诚实，“可是，我也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那就别在意。”何雨听的建议很简单。
“说得容易。”林轩苦笑。
“本来就不难。”何雨听靠在椅背上，“你只要记住一点——他们的话，只代表他们，不代表你。”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那你呢？”林轩突然问，“你最近，有什么难受的事？”
何雨听低头，看着桌上的彩色笔。
最近让他难受的事也很多。
爸妈的期待，老师的表扬，同学的依赖，自己的不开心……
他想了想，也挑了一个最“安全”的。
“最近让我难受的一件事是……”他顿了顿，“我总是在假装。”
“假装什么？”林轩问。
“假装很乖，假装很正常，假装不需要任何人。”何雨听的声音很轻，“可是，我其实一点也不乖，也一点都不正常。”
林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心疼。
原来，何雨听也在难受。
原来，他也在和那个“标准”的自己对抗。
“你为什么要假装？”林轩问。
“因为……”何雨听抬头看他，“如果我不假装，他们会失望。”
“谁？”林轩追问。
“爸妈，老师，同学。”何雨听的回答很平静，“所有人。”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给他们的沉默配乐。
“那你呢？”何雨听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假装？”
“我？”林轩愣了一下，“我假装什么？”
“假装不在意。”何雨听看着他，“假装只是普通同学。”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有假装。”
“是吗？”何雨听挑眉。
“我……”林轩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敢。”
“不敢什么？”何雨听问。
“不敢靠近你。”林轩的声音很轻，“也不敢承认，我可能……喜欢你。”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到，连空调的声音都变得很明显。
何雨听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想到，林轩会说得这么直接。
更没想到，这句话会在这样一个场合，这样一个时间，被说出来。
“你……”何雨听张了张嘴，“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林轩苦笑，“虽然听起来很突然。”
“可是……”何雨听皱了皱眉，“我们都是男生。”
“我知道。”林轩点头，“这也是我难受的一部分。”
“你不怕？”何雨听问。
“怕。”林轩说，“可是，我更怕一直假装。”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你后悔吗？”何雨听问。
“后悔什么？”林轩问。
“说出来。”何雨听看着他。
“有一点。”林轩诚实，“因为你可能会讨厌我。”
“我不会。”何雨听淡淡道。
林轩愣住：“那你……”
“我只是……”何雨听垂下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不需要回应。”林轩赶紧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可是——”何雨听张了张嘴。
“没有可是。”林轩笑了笑，“你就当我今天……不太正常。”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乱。
那种乱，不是讨厌，也不是排斥。
而是一种……被人认真对待的不知所措。
门突然被推开。
“时间到。”心理老师走进来，“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行。”林轩有点尴尬。
“挺好的。”何雨听淡淡道。
老师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看得出来。”
她在桌上放了一叠表格：“这是‘情绪反馈表’，你们以后每周发一次，收回来之后交给我。还有，这是活动安排表。”
她简单交代了一些事项，又说：“以后，你们两个可以多交流。心理委员之间，也要互相支持。”
“好。”林轩点头。
“嗯。”何雨听也点头。
走出心理活动室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读书声。
“那个……”林轩有点紧张，“刚才的话，你可以当没听见。”
“我记性很好。”何雨听淡淡道。
“……那你可以当我没说。”林轩改口。
“你已经说了。”何雨听的逻辑很清晰。
“……那你可以当我是乱说。”林轩继续挣扎。
“你不像乱说。”何雨听看了他一眼。
林轩：“……”
他突然有点想撞墙。
“你不用有压力。”他说，“我不会逼你。”
“我没有压力。”何雨听淡淡道。
“真的？”林轩不太相信。
“我只是……”何雨听想了想，“有点不习惯。”
“习惯什么？”林轩问。
“习惯有人，不把我当‘标准’。”何雨听的声音很轻。
林轩愣住。
他突然有点想拥抱他。
可是，他不敢。
只能把手插进口袋，用力攥紧。
“那……”他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我尽量让你习惯。”
何雨听没说话。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回来。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给你。”
林轩愣了一下：“又来？”
“这是生物作业。”何雨听解释，“题目是《如果可以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轩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可以选择，我想成为一个，不用假装的人。”
他抬头看何雨听：“你也写了这个？”
“嗯。”何雨听点头，“我们的答案一样。”
活动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半掩着，里面的彩色便利贴在光里微微晃动。
他们站在走廊的尽头，一个靠着墙，一个背着窗。
阳光从楼梯口那边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
他们刚好站在明暗的交界处。
“可是，我们现在，至少在同一个房间里。”林轩突然说。
“什么？”何雨听没反应过来。
“心理活动室。”林轩笑了笑，“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做着同一件事。”
何雨听愣了一下，没接话。
可是，他心里却莫名地有一点松动。
是啊。
他们现在，至少在同一个房间里。
不再只是“普通同学”，不再只是“擦肩而过的人”。
而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一起假装，一起难受，一起练习“不假装”的人。
“走吧。”何雨听突然说。
“去哪？”林轩问。
“回教室。”何雨听迈开步子，“下午还有课。”
“哦。”林轩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背影一个冷，一个暖，却莫名地，有一点和谐。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都在假装、却又在一点点靠近的世界里，两个少年，终于各自睡着了。
明天，他们又会变成那个“最省心的学生”和“看起来很正常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在同一个房间里，说一句：
“可是，我们都在努力，不再只是假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们在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