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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碎的香槟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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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豪国际酒店的宴会厅里,空气弥漫着金钱、香水与虚伪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知许坐在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那张铺着白桌布的自助餐台旁。
他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小山般的食物,两只澳洲龙虾的钳子已经被拆开,露出饱满雪白的肉,几片黑松露规整地码在旁边,还有一块淋着酱汁的牛排正在被他慢条斯理地切成小块。
他穿着那套殷迟借给他的黑色高定西装,整个人在昏暗的角落光线里显得清冷而挺拔。
但若是视线下移,就能看见他脚边那个洗得发黄、印着“惠万家超市”字样的破帆布包,正安静地靠在他椅子腿旁。
包里偶尔会传出极轻微的撞击声,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
林知许叉起一块龙虾肉送进嘴里,苍白的脸颊随着咀嚼微微鼓起。他吃得专心致志,仿佛周遭那场即将上演的豪门大戏,还不如眼前这盘免费的自助餐重要。
“老板。”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柳曼,正寄宿在他领口那枚红宝石胸针里。
“我快忍不住了。”柳曼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浸透了血腥的恨意,“他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撕烂他的嘴。”
林知许又叉起一片黑松露,在送进嘴里前,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了胸针表面。
一股清凉温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注入。
“再等等。”他在心中回应,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现在还是深情未婚夫。你冲出去,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他是个被厉鬼缠身的可怜人。”
“那我——”
“我要让他先从自己搭建的道德高台上摔下来。”林知许切下一小块牛排,动作优雅得与这破旧帆布包格格不入,“摔得越狠,后面的戏才越好唱。”
他抬眼看向舞台。
那里正上演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悲伤却感人的爱情剧。
聚光灯下,陈锋单膝跪在轮椅前。
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深情与哀伤。聚光灯将他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让他看起来像极了那些爱情电影里不离不弃的男主角。
轮椅上,王欣怡穿着繁复华丽的白色婚纱,布料上镶嵌的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但那些华服与珠宝,反而衬得她更加瘦骨嶙峋。
她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青黑,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司仪站在一旁,用饱含感情的语调对着麦克风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爱情超越了生老病死,超越了时间与空间。陈锋先生与王欣怡小姐,就是这样一对令人动容的爱侣。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不少女宾客已经掏出纸巾,开始擦拭眼角。
陈锋握住王欣怡枯瘦的手,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
“欣怡。”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命运对我们很不公平。医生说,你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台下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但是——”陈锋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力量,“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新娘。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守在你身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替你照顾好伯母,守护好王家的产业,完成你所有未了的心愿。”
掌声雷动。
媒体区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低头快速敲击键盘,标题已经拟好:豪门绝恋,痴情男儿不离不弃,愿为病重未婚妻守护家业。
角落里,林知许放下了叉子。
他悄然开启天眼。
在常人眼中奢华浪漫的宴会厅,此刻在他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八根巨大的承重柱上,贴着肉眼不可见的血色符咒,那些符咒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正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人气。地毯下,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汇聚向舞台中央,最终连接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而在那个漩涡的中心——
林知许的目光落在陈锋身上。
在普通人眼中英俊潇洒的陈锋,此刻在天眼的视野里,背后却背负着数个扭曲的鬼影。那些鬼影面目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年轻女性的轮廓,她们的手臂缠绕在陈锋脖颈上,嘴巴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发出永恒的诅咒。
最刺眼的是,从陈锋的心口处,延伸出一根粗大得近乎实质的血色血管。那根血管的另一端,正深深扎进轮椅上王欣怡的额头,疯狂地抽取着某种金色的、温暖的光点。
那是她的生机,她的命数。
每被抽取一点,王欣怡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而陈锋脸上的红光就更盛一分。
“他在吸她的命。”林知许在心中冷冷道,“用她的寿数,滋养自己的运道。”
“我知道,我知道。”柳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颤抖,“他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先骗走我所有的积蓄,然后用我的命去换他的运。老板,让我出去,我要——”
“还不是时候。”
林知许重新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块龙虾肉。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但按在胸针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输入更多的灵力,强行压制住柳曼几近暴走的怨气。
胸针的温度高得吓人,几乎要烫穿西装面料,灼伤他的皮肤。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陈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缓缓打开。
聚光灯精准地打在盒子里。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躺在黑色绒布上,切割面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哇——”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这是我从半年前就开始定制的戒指。”陈锋深情地凝视着王欣怡,尽管对方根本没有看他,“上面镶嵌的,是一颗五克拉的稀世粉钻。欣怡,我知道你喜欢粉色,所以我跑遍了全世界的拍卖行,终于找到了它。”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取出,托在掌心。
“我想用这枚戒指,向你,也向所有人承诺。”陈锋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将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欣怡,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托着戒指,缓缓朝王欣怡枯瘦的手指伸去。
就在这一刻——
林知许眼中的世界,流速仿佛突然变慢了。
他能看见,随着陈锋的动作,整个宴会厅地毯下的血色阵法开始加速运转。无数细密的能量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全部涌向那枚即将被戴上的戒指。
一旦戒指套上王欣怡的手指,契约就将彻底完成,阵法将锁死她的最后一线生机,将她彻底榨干。
而那个殷迟昨夜点出的、阵法唯一的虚位,生门与死门交错的薄弱点,此刻正随着能量流转,恰好暴露在舞台侧方。
时机到了。
林知许放下叉子,拿起餐盘边一颗翠绿的葡萄。
他没有站起,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那颗葡萄,然后将右手抬起,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指尖一点近乎透明的先天罡气瞬间包裹住葡萄。
“去。”
他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葡萄脱手飞出,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它精准地穿过人群间的缝隙,从一个正在抹泪的贵妇发髻旁掠过,擦过侍者托盘的边缘,最后,无声无息地击中了舞台侧方那座高达三米的巨型香槟塔。
目标不是塔身,也不是最顶层的杯子。
而是最底层,那只承托着整座塔全部重量的、杯脚最细的底座杯。
啪。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那只水晶杯的杯脚,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锋的手指已经快要触碰到王欣怡的手,戒指的寒光距离她皮肤只剩不到一寸。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得意、贪婪与残忍的微表情,在聚光灯下被放大,却因为角度的关系,只有林知许这个方向能够看见。
然后——
咔嚓。
第二声脆响。
底座杯的裂痕瞬间扩大,蔓延。
离得最近的一个侍者疑惑地转头。
下一秒。
轰!
整座香槟塔,从最底层开始,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轰然崩塌。
数百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失去支撑,从三米高的地方坠落、碰撞、碎裂。金色的香槟酒液像决堤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而灾难性的光芒。
“啊——”
尖叫声瞬间炸响。
靠近舞台的宾客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女士们的高跟鞋踩在洒落的酒液上打滑,男人们狼狈地躲避飞溅的玻璃碎片。侍者们徒劳地伸出手,试图接住那些坠落的杯子,却只是徒劳。
而这一切的中心——
陈锋。
他正单膝跪在香槟塔的正前方。
当他听见异响,惊愕地抬头时,首先看见的是漫天坠落的晶莹杯影,以及劈头盖脸浇下的金色酒瀑。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哗啦。
几十只杯子直接砸在他头上、肩膀上、背上。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他的西装,割开他的皮肤。冰凉的香槟混合着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呃啊——”
陈锋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砸得向前扑倒,狼狈地摔在湿滑的地毯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头脸,但手臂和脖颈上已经被划开了十几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混合着香槟,将他身下昂贵的地毯染成一片暗红污渍。
那枚准备戴上的粉钻戒指脱手飞出,叮的一声掉进酒泊里,滚了几圈,停在了一堆玻璃渣中。
“陈先生!”
“快叫医生!”
“保安,维持秩序!”
现场一片混乱。保镖们冲上舞台,七手八脚地将陈锋扶起。王夫人脸色煞白,第一时间扑到女儿身边。
轮椅因为刚才的混乱被保镖下意识往后拉了一段,恰好避开了最严重的酒液和玻璃溅射。王欣怡虽然被吓得瑟瑟发抖,但至少没有受到新的伤害。
“怎么回事,酒店是怎么做事的?”王夫人厉声质问,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那里,林知许刚刚放下手中的红酒杯。
陈锋被保镖搀扶着站起,他满头满脸都是酒液和血,昂贵的西装变成了破烂的抹布,精心打理的发型塌成一团,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剧痛让他五官扭曲。正要发火骂人,一股莫名的寒意却突然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好冷。
不是体感的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
他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
不知为何,宴会厅里璀璨的水晶吊灯,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原本暖黄色的光线,此刻竟透出一种惨淡的、幽幽的绿色调。
是失血过多眼花了吗?
陈锋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不适感。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那滩混合着自己鲜血的香槟酒液。
酒液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
而在那晃动的倒影里——
陈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倒影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那张狼狈的脸。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鲜红长裙、黑发披散、脸上有着可怖伤痕的女人。
她正对着倒影外的他,缓缓地、缓缓地扬起嘴角。
那个裂到耳根的嘴角,扯出一个血腥而诡异的微笑。
“亲爱的……”
一个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他的脑海,带着湿漉漉的回响,像从深水井底传来。
“我们的订婚宴……”
“真热闹啊。”
“啊——”
陈锋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烙铁烫到般疯狂甩手,试图甩掉那根本不存在的触感。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
“谁,谁在那里?”他失控地大喊,眼睛惊恐地扫视四周,“出来,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宾客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到,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陈先生是不是受刺激太大……”
“不会是撞邪了吧?”
“快让医生看看,别是脑震荡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
而在这片混乱中,角落里的林知许,缓缓站起了身。
他拿起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红酒,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那里,红宝石胸针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变得冰冷而死寂。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舞台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穿过慌乱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狼狈不堪的陈锋身上。
陈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知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总是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平静得令人心寒。
他端起酒杯,对着陈锋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举了举杯。
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然后,他微微启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陈锋读懂了那个口型——
好戏开场。
砰!
几乎就在同时,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毫无征兆地、重重地自动关上。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门怎么关了?”
靠近门口的宾客试图拉开门,却发现纹丝不动。有人掏出手机想要求援,却绝望地发现,所有信号,全部消失了。
“没有信号!”
“我的也是!”
“备用电源呢,灯怎么更暗了?”
恐慌开始蔓延。
而在这片逐渐升腾的恐慌中,林知许重新坐回椅子上,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也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瓮已备好。
鳖在其中。
好戏,这才刚刚拉开帷幕。
过了一会,大家稍微安静了下来,场面不再那么混乱,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