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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魇 ...

  •   舞台那边乱作一团。

      侍者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着满地狼藉的香槟塔碎片,金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混着几缕刺目的鲜红。穿着白大褂的酒店医生正蹲在陈锋身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他手臂上夹出细小的玻璃碴。

      陈锋脸色发白,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对着围过来的宾客们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意外,都是意外。”他声音有些发哑,却刻意维持着风度,“让大家受惊了,真是不好意思。”

      聚光灯重新打回他身上,镜头聚焦着他那张沾染了血污却依旧“深情坚毅”的脸。有女宾客捂着胸口,眼中泪光闪烁:“陈先生真是……自己受伤了还想着安慰大家。”

      陈锋在医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手臂上已经缠了几圈绷带,西装袖口沾染的血迹在白色布料衬托下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准备继续完成被打断的仪式。

      那枚掉在地上的钻戒已经被助理捡起擦净,此刻正托在红色丝绒托盘里,等待重新戴回王欣怡枯瘦的手指上。

      一切似乎又要回到“完美深情”的轨道上。

      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林知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面前的餐盘里还摆着半只没吃完的帝王蟹腿,蟹壳被剥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雪白的蟹肉。他端起桌上那杯一口未动的红酒,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舞台中央那个故作镇定的男人身上。

      然后,他的手指抚上了领口。

      那枚别在西装翻领上的红宝石胸针,此刻触感冰凉,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寒玉。几分钟前它还烫得像烙铁,里面封存的怨气几乎要冲破宝石的桎梏。

      柳曼在听到陈锋那番“我会替你守护王家”的虚伪誓言时,几乎暴怒到失控。

      林知许用指腹轻轻按压着胸针表面,感受着里面那个灵魂的颤抖。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去吧。”

      话音落下,指尖微微用力。

      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他指尖荡开,,胸针内部,那道由他亲自设下的用来压制柳曼凶性的镇魂符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只要不弄死,”林知许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晚餐要加什么菜,“随便你怎么玩。”

      他顿了顿,指尖离开胸针,端起酒杯。

      “记得,”他抿了一口红酒,“让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震颤。

      胸针上那抹原本莹润的红光,在符印解除的瞬间彻底熄灭,宝石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裂纹蔓延,颜色从瑰丽的鸽血红变成了干涸血液般的暗红。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粘稠如血雾的猩红气息,从胸针内部汹涌而出,贴着深色的地毯,像有生命的毒蛇般迅速蜿蜒爬行。

      它所过之处,地毯的绒毛微微倒伏,空气温度骤降。

      红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短短几秒钟,就笼罩了整个舞台区域,将陈锋、轮椅上的王欣怡、还有附近几个忙着收拾残局的服务生全部包裹在内。而在红雾之外,宾客们毫无所觉。

      他们依旧在交谈,在感慨,在举起手机拍摄这“感人至深”又“意外频发”的订婚现场。

      林知许坐在角落里,背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然后举杯,对着舞台方向,遥遥一敬。

      像一个在豪华包厢里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

      舞台上。

      陈锋刚刚重新调整好呼吸,脸上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也更添了几分“强忍伤痛”的悲情色彩。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些挽回场面的话。

      忽然,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爬满脊背。

      那感觉不像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阴湿的粘腻的冷,仿佛赤脚踩进了寒冬腊月结着薄冰的沼泽,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陈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嗅觉也出现了问题。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由酒店特意调配的“幸福庆典”香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是血。

      陈锋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刚才香槟塔倒塌时,玻璃划破他的皮肤,鲜血涌出,他闻到了自己血的味道。但此刻弥漫在鼻端的血腥味,远比刚才浓重十倍百倍。

      它陈旧污浊,带着一种脏器腐烂般的甜腥,还有一种下水道淤泥被翻搅上来后在烈日下曝晒多日的混合着生活垃圾的沤臭味。

      陈锋的胃部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他猛地捂住口鼻,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然而周围的宾客、服务生、甚至就站在他身旁的医生,表情都毫无异样。医生还在关切地询问:“陈先生,您是不是有点失血过多,脸色不太好?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吗?”

      “你们……”陈锋的声音有些发颤,“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医生茫然地吸了吸鼻子,摇头:“只有香槟和一点消毒水的味道。陈先生,您可能需要吸点氧。”

      不是我的错觉?

      陈锋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强迫自己镇定,挤出笑容:“可能可能是有点头晕。”

      他抬头,想看看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让那些明亮的光芒给自己一点安慰。

      然后,他看见了。

      那盏由上千颗水晶组成价值数百万的巨型吊灯,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惨淡的幽绿色光芒。

      绝不是灯光本身变色,而是仿佛有一层绿色的薄雾笼罩在灯体周围,将原本温暖的金黄色光线过滤扭曲,投射下来的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扭曲变形的影子。

      陈锋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绿光还在。

      他猛地转头看向宴会厅其他区域。远处的墙壁、立柱、宾客们的笑脸,都笼罩在那片不详的绿色光晕中,像是透过一层劣质的染了色的玻璃在看世界。而那些人的表情,在绿光映衬下,竟透出一种麻木的僵硬的诡异感。

      “灯……”陈锋的牙齿开始打颤,“灯是不是坏了?”

      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困惑:“灯很好啊,陈先生。您真的需要休息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陈锋终于意识到。不是灯光坏了,不是他的鼻子出了问题。

      是他自己。

      有什么东西盯上他了。

      仪式还得继续。

      司仪虽然心有余悸,但在王夫人严厉的目光示意下,还是秉持着职业操守,硬着头皮走上前,用略显干涩的声音试图暖场:“刚才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插曲,但真爱之路从来不是坦途。让我们再次把祝福送给陈锋先生和王欣怡小姐。陈先生,请为您最爱的未婚妻,戴上这枚象征永恒的戒指吧。”

      助理连忙端着托盘上前。

      陈锋看着托盘里那枚在幽绿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光芒的钻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但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媒体的镜头对准着,王夫人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锁定着。

      他不能逃,为了他,日后的富贵人生。

      深吸一口气,陈锋弯腰,脸上重新堆起那副练习过千百遍的温柔笑容,朝轮椅伸出手。

      “欣怡,别怕,”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有他自己能听出其中的颤抖,“刚才只是意外。来,我们把戒指戴上,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手,握住了轮椅上那只苍白瘦削几乎没什么温度的手。

      触感不对。

      那不是人类皮肤的温度。冰凉也就罢了,王欣怡久病体弱,手脚冰凉是常事。但此刻他握住的这只手,湿腻滑溜,仿佛刚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皮肤表面还附着着一层粘稠的令人不适的液体。

      陈锋强忍着甩开的冲动,手指收紧,想将那只手拉起来。

      然后,他低下了头。

      想看看王欣怡的脸,想从她眼中得到一点熟悉的依赖的回应,好驱散心中不断扩大的恐惧。

      他的视线,对上了一片猩红。

      轮椅上的王欣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

      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鲜红如血的长裙。裙摆厚重,层层叠叠地铺散开,像是盛开到极致即将腐烂的红色花朵。裙角正在往下滴着什么。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血。

      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婚纱裙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然后顺着轮椅的金属支架,流淌到铺着白纱的舞台地面上。

      女人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发丝乌黑,在幽绿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也沾染了血迹,几缕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陈锋的呼吸停止了。

      他握着的那只湿冷的手,属于这个女人。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锋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听见牙齿不受控制磕碰的细微声响。

      然后,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遮面的黑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她的脸。

      左半边脸骨完全塌陷下去,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凹陷弧度,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破碎的皮肤粘在塌陷的骨头上,颜色青紫,边缘翻卷。

      一只眼球从眼眶里脱出,仅靠几缕神经和肌肉组织连着,垂在脸颊旁,浑浊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陈锋。

      右半边脸相对完整,却苍白如纸,皮肤下透着死气的青灰。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咧开,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和鲜红的牙床。裂口处皮肉外翻,还在微微渗着血。

      这张破碎的,恐怖的,属于非人之物的脸上,那双还能动的眼睛,正死死锁定了陈锋。

      陈锋认识这双眼睛。

      即使一只脱眶,即使充满了怨毒和血色,他也认得。

      五年前,就是这双眼睛,曾满含爱意和信任地看着他,然后把所有的积蓄所有的未来,都交到他手上。

      也是这双眼睛,在最后时刻,倒映着他举起烟灰缸的狰狞倒影,充满了震惊绝望和难以置信。

      “曼……曼……”陈锋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像破旧风箱的嘶鸣。

      女人裂开的嘴角又向上扯了扯,那个笑容扭曲而惊悚。她张开嘴,发出的声音粗粝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却又带着陈锋记忆深处最熟悉的让他午夜梦回冷汗涔涔的语调。

      “亲爱的……”

      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扎进陈锋的耳膜。

      “你不是说……”

      柳曼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抚过身上血红的裙摆,动作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娇羞。

      “最爱我穿红裙子的样子吗?”

      她抬起头,那只脱眶的眼球晃了晃。

      “你看……”

      “我穿来了。”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宴会厅原本感人的氛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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