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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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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跑了不跑了……”游泽清气喘吁吁地停下，半蹲下，伸手抹了把额前的汗，样子颇为狼狈。
眼前的地方有些陌生，他不常去学校东口的那一带，那边除了住宅区什么都没有，最前方几栋没建好的楼排成一排，光秃秃的，怪煞风景。
“真丑啊。”游泽清看着一排烂尾楼，由衷感叹。游泽清他家就是做房地产的，他一看就明白，这是烂尾楼，到最后钱没了，建筑工程也撤了，投入的时间和钱全部打水漂；这楼人住不进去，买了的只能自认倒霉。
“但从楼顶往下看，很好看。”谈书昀说。
“你怎么知道？”游泽清问。
“因为我上去过啊。”谈书昀依旧用那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他顿了一下，又瞥了游泽清一眼，“你想上去看看吗？”
“这……这能上去吗？”游泽清看着至少十几层高的楼，有些发怵。
咕噜——
游泽清肚子叫的非常适时，声音还挺响的，谈书昀肯定也听见了，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游泽清。
游泽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早上没来得及吃饭，有点饿。”
一般来说肚子响了挺尴尬的，但是这次肚子一响，他就有足够的借口不去烂尾楼天台——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尤其是游泽清这种爱装逼的，最说不出口的就是“我不敢”。
“来我家吃吧。”谈书昀看着游泽清这种如蒙大赦的样子，差点儿忍不住笑出来，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选择默契地假装刚刚那段对话没有发生。
谈书昀家的早餐店离这不远，就在学校南面的南三大道上，走几步就到了。
南三大道，说是南三大道，其实是条偏僻的小路，人迹罕至，甚至由于学校南边没有门，又离教学楼和操场太远，学生也不爱来这边，基本属于谁家开在这，必不可能撑过三个月的程度。之前校园网有人吐槽过，这名字起太大了，压不住。
不知什么时候，学校的围墙外侧已经长了满墙的藤蔓，万里无云的天气，阳光散落在藤蔓上，饱和度极高的新绿有些晃眼。
谈书昀没说话，游泽清也不知道说什么，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
誓师大会的噪声仍旧经久不衰，走在路上，依稀能听见一群人摇旗呐喊，好像高考全部的希望就寄予在誓师大会的口号上。
游泽清忽然感到异常轻松，在本应该是摇旗呐喊当中的一员的时候，他脱离出了原本的秩序——所以他看见了围墙上新生的绿芽。
这就够了。
早餐店门口摆着一个“Close”的标牌，谈书昀拿出钥匙，开了门。
“我妈现在应该是去市场采购了，她不在，我给你做吧。”谈书昀说，“不收你钱，但是也不能保证味道。”
“谢了，没事，能吃就行。”游泽清也不太在意食物的味道。店里没人，他随便找了个地方悠哉悠哉地坐下。
店很小，但很干净，店里隐蔽的地方摆着佛龛，使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宁静。现在正午时分，阳光也好，游泽清觉得自己都要被晒困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群里来了几条消息——
陈子旭：“游哥，你去哪了？”
李彦回：“是不是溜之大吉了？好无聊，怎么不带我走。”
过了两分钟，薛航：“班主任点名了，游哥速归。”
时间已经是二十分钟前，游泽清压根就没看到。
又过了五分钟，李彦回：“游哥真勇啊，不过那个新来的也不在，游哥，你俩不会是偷偷在一起吧……”
萧筱：“李彦回你是这个【大拇指】，比我还会嗑。”
理论上确实是在一起，也确实是偷偷溜出来，但是一从李彦回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扭。游泽清无语地回了李彦回一个表情包，让他滚。
算了，反正来都来了，到时候跟班主任随便找个借口吧。游泽清确实从来不在乎纪律这种事，但是也许谈书昀还在乎，他想了想，朝厨房喊道：“班主任点名了，在二十分钟前！”
“知道了。”谈书昀不惊不慌，很快就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馄饨，“只有玉米鲜肉馅的还有现成的，其他我不会做。”
馄饨上面还冒着热气，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还是不免烫到了舌头。
谈书昀贴心地给他递来一瓶冰红茶，冰镇的，游泽清连忙喝了两口，舌头烫到的地方忽然又碰到这么冷的东西，冰的有些发麻。
“阿姨之前是酒店大厨吗，做的这么好吃。”游泽清忽然想到，随口问。
“是啊，你怎么猜到了？”谈书昀的表情有些惊讶。
“我去，我随口一猜！”游泽清也没想到自己真猜中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为什么不继续在酒楼干，反倒来这小地方开店，屈才了啊。”
谈书昀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游泽清，游泽清被他看得莫名发毛。静默了几秒钟，游泽清为了掩饰尴尬，连忙往嘴里塞了一个馄饨。
谈书昀终于开口，模仿刚刚游泽清好奇的语气，悠悠地反问道：“你这成绩为什么不去市重点高中，要来城南三中，屈才了啊。”
“管得松呗，市重点高中不都跟监狱一样嘛。”游泽清倒是坦然，也不在乎谈书昀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所以我中考时候故意控分了，语文一个大阅读没写，英语完形全是蒙的。”
“你呢，应该也是重点高中的实力吧，为什么转来这？”游泽清又问。
“你猜啊。”谈书昀又没正面回答。
“也是因为管得松？”游泽清还真猜了起来。
“不是，我无所谓管的严不严。”
“那是……打架斗殴，被退学了？”游泽清逐渐往离谱了猜。
“我看着像会打架的人吗？”谈书昀有些无语。
“给点提示呗，你之前在哪个高中啊？”
“海城一中。”
“这么牛逼？我当时就算不控分大概率也上不了。”游泽清不由得惊叹，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海城一中的话……管的确实严，那是因为什么转学的呢……”
游泽清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再猜就要往什么被外星人绑架上猜了。
“因为我爸。”谈书昀终于看不下去了，平淡地掀开谜底，“我爸之前天天来一中找我，管我要钱去赌。”
游泽清愣住了。
谈书昀看到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可怜我就免了，没必要。”
游泽清挺懂这种讨厌被可怜的心思，更不会把可怜这种情绪加诸在还蛮聊得来的……新朋友的身上，连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恭喜你逃离苦海！”
谈书昀也笑了，笑得很好看。
“也不算吧，苦海无边。”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游泽清接道。
谈书昀一回头，正好看见游泽清笑着看他。
游泽清的笑容乍一看很纯粹，像一个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正常高中生，细看却又没那么纯粹，厚厚的一层笑，假装浑不吝，假装肆意，像是在掩饰什么埋在笑容底下的东西。
谈书昀是个相当敏锐的人，一向看人心思很准，心想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他更喜欢简单的人，简单的事，简单的关系，海城一中的同学也都相对单纯，一整天只知道埋头学习。十七年以来，几乎没见过游泽清这种带着一层摘不下的面具的同龄人，更别说相处了。
只是不知道这层障壁什么时候能破开。
谈书昀开始动了试探的念头——他忽然想亲手把游泽清的面具摘下，看看他最本来的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