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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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想去医院看看姥姥。”
“没事，姥姥没事，你去上学吧。”谈玲在门口挂上“今日休息”的标牌，急匆匆地拿着包出门，临走前跟谈书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吧，真没事。”
“妈妈，不要把我当小孩骗。”谈书昀叹了口气，“我看到病历单了。”
这个年纪已经什么事都懂了，更何况谈书昀这么聪明的孩子。
谈玲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定定地看了谈书昀很久：“马上高考了，你安心学习，姥姥病没那么严重，放心。”
病历单上写着，胰腺癌，晚期。
谈书昀不相信，继续追问：“医生说姥姥还能活多久？”
谈玲一把搂过他，声音有些哽咽：“我请了菩萨……保佑姥姥，长命百岁……”
谈书昀没有去上医院，因为谈玲说什么都不让。
谈玲有早上念佛的习惯，自从姥姥生病住院起，就在家里点上了佛龛，谈书昀觉得没什么用，但也不好跟谈玲说……人在亲人的死亡面前，太过无能为力，所以谈玲开始信佛，求观世音菩萨把姥姥从死神手里抢走。
其实谁不知道，求佛只能图一个心安。
可是，能图一个心安也好。
佛龛里点燃的香终于烧尽了，谈书昀心绪不宁，离上学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也完全没了睡意，索性直接背上包出门，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东门的烂尾楼，他刚搬来的时候去过一次。
那时他从未想过，去年还能喊他一起去酒楼找谈玲吃饭的姥姥，今年就只能躺在医院里了。他那时走在大街上，就像没有归巢的雏燕。
他不知不觉走到烂尾楼前，楼里居然有人生活的痕迹，那天阳光很好，有人把棉被摆在水泥台上晒着，他沿着楼梯往上走，几乎每一个楼层，都有人在切切实实地生活着。
众生皆苦。
菩萨能渡他们吗？
谈书昀感觉不到累一般，不知不觉就爬到了最高层的天台。他站在天台的边缘，极目远眺，几乎能一览整个海城。他看到近处的中央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车缩成一个个会动的方块，行人成了一个个小点，往左看是城南三中，往后几个月他要待在这里，不是什么很好的学校，但只有这所学校给他的奖学金最高，足足两万元，两万元……可以再多买姥姥两天的生命。
所以他来了。
谈玲一年前因为被他名义上的那个爹骚扰，不得不辞去了酒楼的工作。这里房价便宜，谈玲租下一栋二层的房子，一楼开了家店，做之前最拿手的港式早茶，改良成内地人会喜欢的口味，二楼用来住，只有两个房间，都挺小的，但阳光很好，很踏实。
谈书昀想起之前的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一晃而过。他看着海城，这一瞬间，仿若星移斗转，时过境迁，前尘往事忽然显得不再重要，海城那么大，却又那么小，明明有着太多太远太过宏大的东西，却在此刻……尽收眼底。
后来，谈书昀养成了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去烂尾楼天台的习惯，从天上看地下，只觉得众生渺小，他自己不过是众生的一员，所以他的烦恼也显得渺小了。
谈书昀这一次登上天台，这一次，却没觉得开阔。眼前林立的高楼，闪过早上谈玲出门时强装的笑容，她演技很差，掩饰不住她的慌乱，他眼前反反复复闪过她抱着他痛哭的样子——
“我请了菩萨……保佑姥姥，长命百岁……”
菩萨要是能保佑人们，烂尾楼里面的住户就要人手一个佛龛，烂尾楼直接就变成一个个温馨的家。
但如果菩萨真的存在，真的能保佑人们该多好。
谈书昀看时间差不多了，收起难得的感时伤怀，下了楼。
已经到了五月，学校围墙上的藤蔓更茂盛了一些。
他走进教室，快要上课了，今天的课表已经写到了黑板上，教室里闹哄哄一片，游泽清身边更是夸张，依旧围着一圈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爆发出一阵一阵的笑声……
谈书昀往常不喜欢吵闹，但今天忽然能从这吵闹的声音中品味到一丝安心，就像……像把头埋在阳光下刚晒过的棉被里，一种很熟悉的，能把人拉回来到生活当中的感觉。
忽然，一个纸飞机准确无误地飞到他的桌上，谈书昀环顾四周，没人认领。
纸飞机里好像有字，他拆开来看——
“今天怎么不开心？”
七个大字，乱得很有辨识度，一看就是出自游泽清的手笔。
谈书昀下意识去看游泽清，游泽清也从人群的包围中突兀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
游泽清的眼神似乎怔住了，久久没有挪开。
之前游泽清跟他熟悉了一点之后，也经常一直盯着他看，他一问就说什么看你好看，一副流氓调戏漂亮小姑娘的架势。每次这个时候谈书昀都嫌弃地骂他恶心，他也是个奇人，一挨骂就笑得通体舒畅般的开心。
这次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谈书昀率先把眼神挪开，然后迅速写下三个字“没有啊”，扔了回去。
很快，纸飞机又扔了回来，这次写着：“要不要来当我同桌？”
谈书昀对了个口型，问：为什么？
纸飞机还在谈书昀那，游泽清也懒得再折一个，索性朝他喊了一声：“因为想你了啊。”
顿时，教室里响起一片经久不衰的起哄声。
其中李彦回的尤其响亮：“我说你刚刚折个纸飞机干嘛，还眉来眼去的，原来是跟……嫂子啊！”
陈子旭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嫂子好嫂子好！”
谈书昀挑了挑眉，这帮人真是……够小孩儿的。
算了，跟他们玩玩也行。
谈书昀拿着书包，还有纸飞机，走到游泽清身边径直坐下，搂住笑得差点把头埋进书里的始作俑者，半真半假地说：“低调点。”
“顺便说一句，嫂子另有其人。”谈书昀笑着拍了拍游泽清的肩。
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加强烈的起哄。游泽清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抬头，李彦回就蹿到他眼前，猛烈地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游哥，没想到你是……谈嫂！”
“可以可以，我站游哥是0！”
“哦不要逆我cp……我一直站游哥是1的……”
“所以正主认证了是昀淡风清。”萧筱神神秘秘地跟她身边的女生说。
“我依旧坚持平步清昀！”杨雨熙痛心疾首。
“这都什么跟什么……”游泽清哭笑不得，把头埋在谈书昀肩膀上乐，“怎么还有人磕我们cp啊？”
“早就有了，你才知道啊。”谈书昀想起之前每次他在班里跟游泽清说话的时候，都能注意到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笑得意味深长，他完全不反感，反倒挺愿意在这种层面上给大家一点可供放松的乐子的。
“哦，我以为她们是暗恋你。”游泽清恍然大悟，“那岂不是……不行不行，不能乱嗑，必须平步清昀！”
教室里忽然就安静了，起哄声消失不见，只留下余韵悠长的“平步青云”四个字。
“怎么，你要平步青云啊？”老陈似笑非笑地走到游泽清身边，调侃道，“好，有志向！”
教室里瞬间又爆发出了绵延不绝的笑声。
“好了，这节课讲一下昨天的作业，现在请我们有志向的游泽清同学，上黑板写一下作业卷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吧。”
笑声更加响亮，但游泽清此刻笑不出来了。
他忘写了。
谈书昀的桌上工工整整摆着卷子，游泽清趁老陈不注意，一把捞起谈书昀的卷子，顺便飞快地把自己的空白卷子放了回去，朝谈书昀对了个口型：“谢了啊。”
谈书昀：……手速挺厉害的，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老陈这才发现，游泽清身边万年空着的座位，此刻谈书昀正坐在那，但终究也没说什么。
这些天也有陆陆续续的偷偷换座位的事发生，老陈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快高考了，大家想坐哪就坐哪吧。
高考之后就再也不能每天都跟好朋友挨这么近了。
游泽清怕被老陈发现，照着谈书昀的卷子飞快地在黑板上抄完，老陈满意地看着黑板上分毫不差的过程：“很好，现在终于学会写过程了。”
“就是这个字，能不能好好练练？”
游泽清本身写字就不好看，再一着急，更是行云流水，自成一派。写完最后的答案后，潇洒地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扑了扑手上的粉笔灰，仗着身高腿长，三两步从讲台上跨到座位，还不忘冲谈书昀咧嘴一笑。
“谢了啊，”游泽清劫后余生般眨了眨眼，“果然让你来跟我一起坐是正确的选择。”
“不，是有志向的选择。”谈书昀存心调侃他。
“……”
游泽清仰头朝天：“你又提这茬……”
跟游泽清他们这么一闹，谈书昀终于能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跟游泽清聊天开玩笑会显而易见地变得开心，这种开心紧接着伴随而来的就是一种安心感，只有这个时候，他会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刚过十八岁的高中生，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高考。
菩萨不愿渡人也没关系。
有人渡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