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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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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连表达爱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伤人的话语,更多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而那些笨拙的关怀,才是他内心的真实。
在这个破碎的家里,爱从未消失,只是被生活的苦难扭曲了形状。
今安坐下来,尝了口煎蛋,他却吃出了记忆中久违的味道。
他想起五岁之前,父亲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会耐心教他骑自行车,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你爸他……”奶奶在他对面坐下,“上个月工地出事,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肋骨裂了两根,手也伤了,缝了三针,却连去医院包扎都舍不得。在家躺了三天就非要回去上工,说不能断了收入。”
今安的手顿住了。他想起昨日父亲总是捂着胸口,还以为是喝多了难受。
“他不是不爱你,安安。”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只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你妈妈走后,他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你,还要被人嘲笑老婆跟别人跑了……”
今安的手顿住了。他想起昨晚父亲藏起来的手。
“他不是不爱你,只是……”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只是他被生活磨得,连怎么爱人都快忘了。”
今安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
他突然明白,父亲那些伤人的话,那些冷漠的态度,其实都是在向生活自怨:为什么我拼尽全力,还是给不了家人更好的生活?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时忆发来一连串消息。
我叫小忆:哥哥早安!
我叫小忆:我昨晚梦到你了!
我叫小忆:你今天会来看我吗?
他回复时忆:今天要整理东西,过几天去看你。
放下手机,今安端起那碗凉粥,慢慢地吃着。
米粒已经发硬,煎蛋有点微焦,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这是父亲凌晨四点起床为他准备的,虽然不够美味,却是那个男人能给出的最大温柔。
傍晚,父亲回来了,浑身都是水泥灰。
他瞥了眼今安的脚,看见还是那双旧鞋,眼神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今天的他显得格外疲惫,连脚步都比平时更沉。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额头上都是汗。
今安犹豫了一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父亲睁开眼,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今安,眼神复杂。他接过杯子,声音沙哑:“谢谢。”
这个简单的词让今安愣住了。记忆中,父亲从未对他说过谢谢。
“爸,”今安轻声说,“等你休息,一起去买?”
父亲愣了一下,粗声应了句:“随便你。”但挠头时看到他连后颈都红了。
“手……还疼吗?”今安轻声问。
父亲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谁跟你说的?一点小伤。”
但这次,他的语气不再尖锐,反而带着一丝被关心的无措。
“没事!以前受过比这个……”话语突然顿住,只道,“嗨,没事!”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路过药店买的维生素,你们读书人用脑多。”
那是一盒价格不菲的复合维生素,包装崭新。
“好了,爸要去洗澡了,去准备准备,可以吃饭了。”说着便往浴室走去。
这时,父亲的手机突然在沙发上响起。今安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是工头发来的消息:“明天有搬水泥的活你还干不干了?医生说你这伤得静养一个月!”
今安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醉醺醺、满口恶言的父亲,原来一直在用这样近乎自毁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
晚饭时,父亲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默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今安,欲言又止。
当发现今安碗里的饭快见底时,他下意识地把仅有的一个鸡腿夹到今安碗里,随即又像是觉得这样太矫情,粗声说:“不吃就剩着。”饭后,他甚至试图帮忙收拾碗筷,虽然动作笨拙得差点打碎盘子。
那一刻,今安突然明白,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生活的重担让这份爱变得扭曲而笨拙。
那些伤人的话语,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柔,才是他真实的内心。
深夜,今安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天的种种。
父亲那些关心、欲言又止的注视、还有那碗凉透的粥,都在告诉他:爱从未离开,只是被生活的苦难掩盖了形状。
这时,手机又亮了。时忆发来消息。
我叫小忆:哥哥,今天开心吗?
今安看着消息,又听着门外父亲艰难的呼吸声,缓缓回复:今天,我好像重新认识了我的父亲。
聊了一会儿之后,时忆那边的护士催他要睡觉了,是只能无奈仓促结束这次的聊天。
我叫小忆:哥哥,晚安。记得想我。
今安回复:晚安,小忆。
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在理解与被理解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门外传来父亲轻微的咳嗽声,还有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今安知道,那是父亲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往后的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开始学会在那些尖锐的话语背后,寻找那份被生活磨蚀得粗糙却从未消失的爱。
暑假最后的几天,宁静而又平和。
今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预习功课,偶尔回复时忆发来的信息。
开学第一天,今安起得很早。奶奶给他准备了崭新的笔记本和笔,把他的校服熨得平平整整。
走进久违的校园,看着熙熙攘攘的同学,今安甚至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或许,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刚回教室就看到了贺洛。贺洛看到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即挂上热情的笑容:“今安!你回来上学了?太好了!我们还担心你呢!”
他点了点头,回应了一个浅淡的笑。
“走走走,正好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咱们年级的。”贺洛叫着今安跟他一起走。
起初,一切似乎很好。
那几个人对今安表现出了好奇和友善,问他身体怎么样,假期做了什么。今安谨慎地应答着,尽量让自己显得合群。他甚至因为解出了一道困扰大家的数学题,收获了几声真诚的惊叹。
那一刻,今安几乎要相信,自己可以融入其中。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白枫带着几个跟班晃进教室,目光落在今安身上。他故意提高音量,确保全班都能听见:“我就说了,小白脸就是小白脸,竟勾搭不上女生,开始勾搭男生了,真恶心。”目光又看向今安的好友贺洛,“小洛,说不定今安就喜欢你呢,毕竟他只和你玩。”
贺洛:“滚啊。”
白枫听到贺洛的回答,哼笑一声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哟,小安安,怎么,医院住够了?还是说……那里治不好你的‘特殊爱好’?要不让哥哥来帮帮你?”
“白枫,你真是饿疯了吧!”跟在白枫后面的跟班应和道。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今安身上。
贺洛这时站起来打圆场:“白枫,少说两句。”
白枫嗤笑一声,走到今安桌前,俯身压低声音:“像你这种人,就应该被我一辈子踩在脚下,学习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别人视为异类。哼哼~”
今安抬头,对上白枫的眼睛。
“看什么看?喜欢我啊?”白枫得意地笑着,“难道我说错了?你不是因为喜欢男人才被送进医院的?”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今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耳边嗡嗡作响。
这时上课铃响起,白枫才悻悻地回到座位,但不时投来挑衅的目光。
下课后,白枫又带着人围住今安的座位。
“听说你妈都不要你了,”他故意大声说,“也是,谁想要个态儿子?”
贺洛再次出面解围:“行了白枫。”
白枫冷哼一声,凑近今安耳边:“求求我,我可以不再说,我就喜欢看高傲的人为我低下头来。”
“滚。”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今安去洗手间,刚走到隔间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贺洛和另一个男生的谈笑声,清晰地提到了他的名字。
“啧,你说今安啊?还真回来了。我以为他经过那事儿,没脸见人了呢。”是贺洛的声音,带着一种今安从未听过的轻佻与嘲弄。
“什么事儿啊?听说他住院了,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另一个男生压低声音,用手指点了点脑袋。
“何止是脑子,”贺洛嗤笑一声,“我跟你讲,你可别往外说,他好像不喜欢女的,被他妈送进去‘治病’了,叫什么‘戒同所’!懂吧?就是那种地方!不然好好的跳什么河啊?要死要活的,啧,真是怪胎。”
“卧槽!真的假的?这么劲爆?”
“骗你干嘛?小学那会儿就觉得他阴阴沉沉的,不合群,果然不正常。现在跟我玩,估计是找不到别人了,拿他逗个乐子呗,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里面传来两人心照不宣的低笑。
今安站在门外,那些来自最好的朋友恶意的话语让今安一阵反胃。
那些他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被曾经视为“朋友”的人如此轻易又带着戏谑地撕开。
原来所谓的友善,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供消遣的“乐子”,一个用来交换秘密的等码。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里面的说笑声停止,脚步声远去。
今安才慢慢走到洗手池前,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脆弱,眼神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