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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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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在班级里传开。
今安能感觉到周围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避之不及的。
他再次成了那个“异类”，甚至比以往更甚。今安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但每一次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神，都让今安心惊。
终于，班主任找到了他。
办公室里，老师的态度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同情：“今安同学，老师知道你前段时间身体不适，现在回到学校，感觉怎么样？能跟上进度吗？”
今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老师叹了口气，语气更加委婉：“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最近班里有些关于你的议论，可能对你造成了一些困扰。如果你的状态还不是很好，勉强待在学校可能压力会更大，不如，先回家休养一段时间，把身体和心情彻底调整好，再回来，也许会更好？学校这边，老师会帮你处理好手续的。”
建议是温和的，出发点或许也带着一丝善意，但听在今安耳中，却无异于最后的驱逐令。
今安没有争辩，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操场，同学们的笑闹声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今安却觉得周身冰冷。
天地之大，似乎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向着天边暖阳，迈开了脚步。
今安没有等到放学。
他像默默地回到教室，在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中，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书包。
贺洛似乎想凑过来搭话，脸上还带着那副虚伪的关切表情，但今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瞬间的冷漠，竟让贺洛僵在了原地。
走出校门，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老师的“建议”反复在耳边回响。
他走到那座熟悉的桥上，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曾经，他就是从类似的高度跳下，被季予时和文妍救起。
如今，那种眩晕感再次袭来，带着一种解脱意味。
河水没能带走他，那坚硬的水泥地面呢？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奶奶还在家里等他。他不能辜负了奶奶的期望，不能浪费了奶奶省吃俭用挤出的学费。
今安最终还是回到了家。
推开门，意外地，父亲今天竟然在家，而且没有醉醺醺的样子，正坐在沙发上。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担忧：“安安，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舒服吗？”
今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指责:“爸爸那么辛苦地赚钱供你上学，你怎么就这个样子？”
这话让今安伤透了心。
今安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对我就是这样子！学校内的流言蜚语，你声声入耳，我对你的诉苦，你却视而不见，我活成这样，敢说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爸！你看看我吧，看一眼我的痛苦吧！”
今安从未如此顶撞过父亲，今父暴怒起来，猛地站起身：“小兔崽子你敢跟我吼？！反了你了！”他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空烟灰缸就砸了过来。
烟灰缸擦着今安的肩膀飞过，砸在墙上，碎裂开来。
奶奶惊呼一声，冲过来挡在今安面前，对着儿子哭喊：“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死他吗？！”
今安看着奶奶颤抖的背影，看着父亲狰狞的嘴脸，看着满地狼藉。
他不再争吵，只是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冲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奶奶焦急的呼唤和父亲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
今安跑得很快，没有目的，只是拼命地想逃离那个地方。
直到肺里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他才在公园角落停下来，瘫坐在长椅上，大口地喘着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时忆。
他机械地拿出来，屏幕上满是时忆发来的消息，分享着病房里的点滴，最后一条是：哥哥，今天阳光真好！你放学了吗？我好想你呀，真想快点出院，每天都能见到你！（附上一个灿烂的笑脸）
每天见到他？
见到一个刚刚被学校劝退、被父亲辱骂、被所谓朋友当作笑料的、无家可归的怪物吗？
今安觉得自己配不上时忆的想念，他只会给所有关心他的人带来麻烦和失望。
奶奶，时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今安抬起头，望向四周。
不远处，有一栋未完工的废楼，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
那里足够高，足够安静，足够彻底。
今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领，朝着那栋未完工的大楼，一步步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仿佛是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牵连，也即将被暮色吞没。
这一次，没有人会恰好路过，也没有冰冷的河水能缓冲坠落。
他想要的，是彻底的终结。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栋未完工的大楼，周围是散落的建筑材料和临时围挡。
今安从围挡的缺口侧身而入。
楼内是未加修饰的毛坯景象，水泥地面粗糙，墙体裸露着砖石。
没有电梯，今安沿着尚未安装栏杆的楼梯盘旋而上，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一声。
今安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内心平静。
所有的挣扎、痛苦、屈辱，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
所有的喧嚣，仿佛在此刻停止。
一切都成为一种明确的指引：向上，走到尽头，直到无处可去。
今安爬了很久，终于来到了顶层。
顶层天台的风毫无遮拦，呼啸着灌满他宽大的校服，几乎要将他吹离地面。
今安站在天台边缘，低头望去，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变得渺小如蚁，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了。只要再往前一步，所有的声音：父亲的辱骂、同学的嘲笑、老师的“建议”，甚至内心的自我厌弃，都会彻底消失。
他会像一片羽毛，或者一块石头，最终归于彻底的宁静。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掠过脸颊的触感。
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奶奶粗糙温暖的手，时忆亮亮的眼睛，病房里那罐五彩的纸星星……
他配不上这些美好，他的存在只会玷污它们。
“对不起，奶奶……对不起，小忆……”今安的声音被风吹散。
今安迈出那最后一步，迎接最终的离别。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哭腔的呼唤，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直接在他耳畔响起——
“今安！”
是时忆！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仿佛骤然停止跳动。
四顾，唯有风声。
是幻觉吗？
可那声音太过真实，就像时忆正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坠落而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声，两声，固执地响着，屏幕上的名字是时忆。
今安不想接，这通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会扰乱他的决心。
今安任由它响着，可那震动声拦住了他即将迈出的脚步。
铃声断了，但几乎下一秒，又更加执着地响了起来。
同时弹出的，还有好几条消息，一声接一声。
我叫小忆:哥哥！接电话！
我叫小忆:求你了！接电话！
我叫小忆:奶奶和我在等你！
我叫小忆:哥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原来奶奶察觉了他的异常，在他冲出家门后，联系了时忆。
手机还在震，带着一种不接听决不罢休的坚决。
今安的手指颤抖着，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时忆的声音：“哥哥！你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你不要动！求求你不要动！我害怕，哥哥我害怕，你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上高中的！你骗人！你是骗子！”
“……小忆，”今安开口，“对不起……我……”
“不要对不起！”时忆打断他，“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回来！哥哥，你回头看看好不好？你看看你后面，你看一看！”
今安下意识地微微侧头，身后只有空旷的天台和渐浓的暮色。
“我看了，什么都没有。”
“有！有光，有天上的星星，有风，有我！哥哥，你回头就能想到我，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要丢下我。你丢下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难过得死掉的……”
今安站在天台边缘，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时忆的哭着的哀求声与他求死的意志激烈地搏斗着。
“哥哥，你说话，你答应我，下来，回家，我求你了，奶奶在等你，我也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我们都在等你……”
“我们”。
这个词，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轰然撞碎了他用以赴死的全部意志。
今安想到了奶奶在路灯下翘首的身影，想到了时忆此刻泪水朦胧的双眼，想到了奶奶发现他尸体时的悲痛，想到了时忆得知消息后崩溃的模样……
他带来的伤害，将远比他承受的痛苦更深。
求死的决心，在这源于爱的“幻听”面前，化为尘埃。
赴死的决绝，在时忆的爱面前，土崩瓦解。
对死亡的恐惧在此刻才汹涌反扑，不是对离别的恐惧，而是对“失去他们”的恐惧。
如果他坠落，就再也触不到这些了。
他站在边缘，向前倾的冲动与向后缩的本能疯狂拉扯着他。
他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危险的边缘。
今安对着手机，吐出几个字：“……好，我下来……”
电话那头，时忆似乎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哭声，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安挂断电话，坐在天台上，望着远处最后一丝天光，失声痛哭。
